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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明雨上 一生一次 ...

  •   清明雨上
      “师傅,师傅!我回来了!”清脆的女声在洞中响起,空灵轻快,带着微微的喘息。
      霍青在洞中答应一声,继续闭目养神。
      这样的日子他过得很习惯也很自得。二十年前他就开始住在这山洞里了,住进来就不想再出去了。十六年前吧,在山下捡来的孩子,养了十六年,赔了自己十六年,如今那襁褓中的婴孩已是二八芳龄的少女,但依然像当初那样,日日陪着自己这已经半老的人住在山里。
      霍青犹自思量这些往事,明清已经进了他睡觉的小山洞,叮叮哐哐一阵声响,明清轻声央告道“师傅,你教我写字吧。”
      霍青睁开眼来,见明清已凑到自己跟前,一脸的高兴。他习惯性地捋捋胡须,斜了一眼她,索性转过身去睡,并不理睬她。
      明清十六岁了,依旧像小时候一样随便的把头发绑起来,一身衣服虽干净却难掩旧容,浓眉大眼,像是庄稼人家的小伙子,但清贫减不了她的身段嗓音——她确确实实是个大姑娘,只是连件像样的衣服首饰都没有罢了。好在她也是随性洒脱的人,在山里住习惯了,并不在意这些。
      霍青听着明清起身走了,自己才翻起身来叹口气,自笑道“自己都没打定主意学,就来找我,这孩子!”就在自己尚摇头叹息的空当,清洌洌的酒香飘进脑内,他不由精神一振,假装咳嗽一声,赶紧又躺下假寐。
      明清蹑手蹑脚进来,看了他一眼,嚷道“师傅别装了!”他依旧躺着不动,只当她是咋他。却听她笑道“师傅,刚刚你明明动了的,你的衣角都不是刚才的样子,你还装!”霍青没料到这小丫头这般细心,连衣角都被他瞧在眼里,只得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好歹自己是快要六十的人,在小丫头面前假做样子还被识破是件不光彩的事。
      明清看着师傅微红的脸,孩子般央道“师傅,你叫我写字好不好?教我写漂亮的字,教我唱好听的歌,教我弹琴教我做文、、、、、、”
      霍青伸手止住她,促狭地笑道“你要学这么多!可是你怎么就不想想师傅我会不会呢?”明清尚且没想到这一层,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继而自信满满地道“师傅当然会啦!”霍青的眼神里充满了为什么。
      明清一低头,黯然道“因为师傅不会,就没人教我了,我就认识师傅一个人呀!”说着一颗硕大的眼泪就砸了下来。
      明清不甘心似地又问“师傅都会,对不对?”
      明清是个练武的人,字也粗略识得几个,都是他教的,写地不好,但也勉强可以辨别。山里没有别的人,没人告诉她读书做文的用处,她也对此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他教她几个,她就学几个,不像学武,他教一招,她就要缠着哄着把剩余的十招都学会。十六年了,她几乎把他会的武术都学了去,即便这样她还不甘心的问“师傅,你还会什么,都教给我好了,留着又不会生崽!”
      霍青看着明清眼里闪着光的泪花和希冀,突然开始惆怅了,他淡然道“师傅多少都会一点,教你尚且足够!”明清听了高兴起来,才把自己手里的酒递过来“师傅,这是杏花楼的杏花酒,我听说是埋了十年的,还说是拿十年前杏花上的雪水酿的,您尝尝!”
      霍青无心再与她玩笑,接过酒闻闻道“果然是好酒,明清,酒留下,你去烧饭吧。”
      明清大概太欢喜了,才没有察觉师傅眼里的浓雾。她转身出去,七拐八弯出了洞口,来到山腰一处隐秘的地里,摘瓜掐豆,收拾了些自家种的菜便起身回去了。
      今天她是欢喜异常的,要烧几个特别的菜出来,要和师傅好好的高兴一番。
      明清不是个烧菜的高手,只不过烧几样平常人家没有的菜罢了。他们住在山里,粮食蔬菜都是他和师傅种的,她起初不会烧菜,师傅又总是挑毛病,总在一千次的失败后能烧一个师傅满意的菜出来,十几年,她也会烧不少菜色了,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烧的菜叫什么名字,甚至会忘记了刚才师傅满意的菜是怎么做出来的,她尝试的次数太多,以至自己都混淆了。
      她想着,手下不含糊,不一时饭菜已经好了。霍青闻到香味不用人叫就自己出来了。
      他已经不惆怅了。二十年来这样惆怅的次数太多了,一年年,也就渐渐不那么惆怅了。霍青看着明清把菜端到石矶上,揶揄笑道“真是要学字啊,笔墨纸砚都准备齐全了?”
      是的,明清在他屋里石桌上弄得叮叮咣咣响的就是她买的砚台纸镇笔。
      明清笑呵呵地道“是啊,我是铁了心的,我要练好字,唱好歌,弹好琴,做好文章、、、、、、”
      隐隐约约就在她亮如明星的眼眸中,透出了一抹辉煌的神色了。霍青在这辉煌的神色里觉得自己确实颓老了,黯然了。
      吃过饭霍青取过今日得的杏花酒,边喝边叹道“我的小徒弟长大了,我们今晚就为你喝醉,要一醉方休!”明清跑过来夺下他得酒瓶,焦急地提醒“师傅你可不能喝醉呀,你喝醉了明天起不来,谁教我写字啊!”他不听,复又夺过酒瓶喝起来。
      没错,她的小徒弟长大了,他的十八般武艺她都会了,他不一定打的过她,毕竟他在渐渐老去,而她却在渐渐长大年轻,但是他如果要强喝,劝不过他,明清还是会顺着他的。她不会强迫他,不会和他动武,甚至轻易不会去违背他的意愿,她是个好孩子。
      他知道自己喝醉了,明清扛他回去的。对明清来说,扛他这么个瘦弱的老人不是件难事。
      是老了啊,转眼就二十年过了,就算打他捡到明清起也已经十六年了,恍恍惚惚的就老了,过往的过往他得眼里也是那样的光芒,只是隔了太久,现在想起来,那光芒都淡了。
      那光芒,叫做爱情。是的,叫爱情。
      霍青其实在明清叮叮咣咣搬她的笔墨纸砚的时候就醒了,但他依旧睡着。他想先歇歇,花点时间,好好理一理思路,好面对这个现实——明清遇见可心的人了。
      他得盘算着,得让这事儿成了。他得一生算不得幸福,虽然他在江湖朝堂上都有过作为,兴许现在江湖上还有他得传闻的,或者叫传奇。只是传奇从来都是别人眼里的传奇,实际的实际,他现在不过是个隐居的老头,带着个丫头,厮混晚年。
      下午时分,霍青才起床,走到外间洞里,见明清挽着袖子尚在写字,但弄得着实狼狈,纸是黑的,手是黑的,脸是黑的,衣服也是黑的。见他出来明清不好意思地笑笑,娇溺地叫了声师傅。
      霍青走过去,看他写了几篇的大字,明清警觉地扑过去挡住,央道“师傅!”霍青笑笑,转身走了,嘀咕道,我知道你长大了,写的字也不给师傅看了,嗯,好好好,长大了!
      明清见师傅如此,不由懊恼,站起来低声道“师傅!”霍青确实却是等着这个空隙,一挥衣袖,那几张纸已落入他得手中,一打眼,熟悉的笔迹落尽眼里,写的却是三个重复的字——薛纪青。
      明清早急的跳脚,但迎上师傅望过来的促狭地目光,便先羞红了脸,怯怯地道“师傅,你可不能取笑我啊!”说着不由低下头,弄起了衣角——是啊,大姑娘了,虽在平日里与自己打打闹闹,但此刻这小女儿的娇态却是自然地露出来了,也许,天性就是不点也通的吧。
      “哈哈哈,我的清儿小徒弟哟!”随着他这一声叫唤,明清已经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忙着一叠声的叫“师傅师傅!”赶着过来要抢那些纸。
      霍青笑笑,摸摸明清的头发道“师傅不笑你,你给师傅说说怎么回事。”
      明清低了头接过师傅手里的纸,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师傅,我说给你你可要教我写字弹琴唱歌做文这些个啊,这真是件重要的事,你一定要教。
      霍青点点头,和他处了山洞,到外面的阳光地里,慢悠悠地走着。
      所有的少女,在面临自己的爱情时总是缺乏词语来表达,何况是不识得几个字明清,她一壁说着一壁手舞足蹈,一壁是兴奋,一壁是害羞。那样鲜活的孩子,霍青由不得去疼她,爱惜她。
      他们一老一少走着,绕过山腰,七拐八弯,到自家地里采些蔬菜又回去了。
      霍青还是笑着,眼里尽是促狭,问道“可是这和你写字唱歌有什么关系啊?”
      明清红着脸道“师傅!杏花楼里的月白姑娘又会写字又会唱歌还会弹琴,薛纪青看着她们的时候可高兴了,我如果学会了这些,那不就、、、、、、”
      “那不就怎样?”
      “师傅!”
      那天没有再谈到薛纪青了,两人吃了饭,霍青就打发明清去地里了,地里的庄稼要人照看才会长好。
      薛纪青姓薛,名纪青,字寻逸。
      明清去了杏花楼,但她显然不知道杏花楼是个干什么的地方,别人不让她进,她就在人家的房梁上悬着!
      酒是薛纪青送的,因为他觉得一个不嗜酒如命的人为了一坛酒在房梁上挂那么长时间一定是需要这酒。他有两坛,送了明清一坛。
      明清是个十六岁的姑娘,但薛纪青并没有提及这些,按明清的说法他是个谦谦有礼的人。
      傍晚明清从地里回来依旧那么兴奋,吃过饭就嚷着要练字。霍青握着久违的笔,蘸饱了墨,写了两个字——明清。
      如果有要加个姓,就姓霍吧。
      次日天明,霍青拿出些家里剩余的米粮,再搜腾出往年的琐碎,半天找出半块玉佩,一并拿了出来放到外间。
      明清夜里睡得晚,至今还未起来。
      明清没一件像点样儿地女儿装,为着劳动方便,练武方便,她习惯了穿的像个野小子;明清没有一件首饰,她没有什么可以对比,自己在繁忙里没有这样的需要;明清没梳过好看的发髻,他不会教,她也没去摸索,成天就把头发高高的绑一束,扎起来;明清没有胭脂水粉,山里树木掩映,空气湿润,她得了藓的时候不过是按他说的擦点野花屑;可是现在不同了,他的小徒弟——有喜欢的人了。
      霍青呆呆地想着,明清已经起来走到了外间,他笑着道“我今天陪你下山去!”
      “可是师父,地里的活儿还没干完呢!再说了,你不是说不下山的么!”霍青黯然一笑,规矩是我定的,我就还不能破么!我们下山去卖了这些东西换点钱,给你做件衣裳。
      “我不是有衣裳穿么?”
      霍青开怀道,“弄点新衣服嘛,再说下山就可以见到薛纪青了,你不乐意去啊!”
      “可是师父,我的字还没写好呢!现在见到了,我一点进步都没有,那不是、、、、、、”明清对这事是很紧张的。
      “你想怎样呢?”
      “哎呀师父,我就是想,就是想,等自己很好的时候再去见他,他看见我才会那么高兴的!对不对啊?”
      霍青哈哈笑道“你现在已经很好了啊,再说我们下山不就是为了让你变得更好吗!走吧!”
      明清打小就是很听师父的话的,师父要去,她不想去也会去的。何况话是如此说,她自己心里到底是希望看见薛纪青的,哪怕现在她自己好没有变成她想象中那美好的样子,那也没关系!
      明清跟着师父下了山,重要的是还遇见了薛纪青。
      明清看见他就跑过去了,霍青却是愣了一下。薛纪青姓薛,眉眼里依稀是故人的模样,只是更洒脱些,也更瘦弱些。
      只是那样的洒脱让他这个在江湖官场沉浮了半生的人觉得不真实。什么样的人都会有点俗尘的瓜葛,可是在他年轻的眉宇里找不到一星半点,那热情真诚的眼神背后,没有半点牵盼半点纠葛。
      可是这个傻明清半点也觉察不到,她看见他,就像焦鱼遇水般,毫不思量地奔过去了,顾不得众人的差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背着半袋米粮,握着半块玉佩,施展轻功就那么招摇地奔过去了!
      大致恋爱里的人,言行动作都比思想要快半步。
      霍青没去见薛纪青,尽管明清向他招手瞪眼,他一概装作没看见。二十年前的事儿,他愿意在没事的时候想一想,但不是这样被别人勾起来。薛纪青太想故人,太像了。
      待得明清找不见师傅了,她才明白自己有点太过恋郎心切了,才笑嘻嘻别过薛纪青,五步一回头地去了。
      当了玉佩,卖了米粮,霍青张罗着给明清做了新的衣裳,买了支簪子,买了点胭脂水粉,买了面铜镜,照旧上山去。
      薛纪青姓薛,但姓薛的人多了去了;薛纪青名纪青,但未必就是他得那个青;薛纪青字寻逸,也未必就是他得字里的那个逸,他不必惆怅,完全不必。
      霍青是在尘世里沉浮了半生,但入的他的眼的女人,他看得见的女人只有一个。所以他打扮出来的明清就是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女人,这真是件让人尴尬的事。
      四十多年前地那个人,平日里就穿件浅绿偏青的长裙,她把那种颜色叫海青色。那个人的一头青丝在阳光下如同湖水般泛着光芒,她喜欢梳个斜髻,插枝簪子在上头,再不做别的修饰。她喜欢在胭脂里掺些花汁,这些他熟知的,他都用在了明清身上。现在明清就是这样坐着,任凭师傅长了茧子的手在她头发上反复笨拙地作弄。
      时间缓缓流过,夜幕驾一叶扁舟,在水边弃舟登岸,涉上山峦,蹑手蹑脚包围了山洞。
      明清已经在静静地等待中睡着了,朦朦胧胧觉得有人推他,真开眼看见面前人儿隐约的脸庞,呆了一呆,伸手去摸,碰上冰凉的镜面。她才在睡意里醒过来,细细端详。
      烛火绰约,铜镜朦胧。明清渐渐笑开来,她嚷道“师傅,这是我,你看这分别就是我嘛!”霍青在背后静静立着。明清是个清秀的姑娘,不倾城倾国,但月眉星目,不难看。
      他随着明清的惊呼抛开旧事,展了笑颜,道“不认得自己了?”
      明清不好意思地笑笑,红着脸道“师傅!你笑我!”明清提着裙子在地上走来走去,生怕沾上一点土,吱吱咯咯欢快地像刚跃上枝头的麻雀。
      霍青留下她在那里自赏自娱,自己去准备饭菜。吃过饭也不让明清插手,自顾自地收拾碗筷。明清的欢快持续到睡觉的时刻,她还舍不得脱下那套装束,自顾自坐在床上发呆,霍青一眼望穿她的心思,笑道“睡吧,明天师傅教你怎么弄就是了!”明清乖巧地点点头才吹灭了灯盏,笑着睡去了。
      第二日明清起来却依旧穿了旧日的衣裳,熬了粥端上桌,叫师傅来喝,进屋却见屋里空空如也。
      她疑惑着才要出门,忽闻得一阵新香扑鼻,抬头师傅已到了她的面前,手里捧着带露的野花。霍青笑着走进来,道“山里的花最是早上清香,若得阳光一照,就不那么香了!”“采花干什么?”霍青不答,径直回了自己的石洞。明清疑惑地超他喊一声“师傅吃饭!”霍青笑道“你吃,师傅要干一件大事儿!”
      明清疑疑惑惑吃了饭,才要去收拾碗筷,霍青已从他的洞里走了出来,笑嘻嘻道“明清,怎么不穿新衣?快洗洗去换上吧!”明清不好意思道“师傅还笑我!昨日是新奇,舍不得脱,今日要干活去,穿它不方便,也是糟蹋!”霍青道“今日去山下打点酒吧,顺便买点油盐酱醋!”明清笑道“师傅糊涂了!穿成那样怎么好走路!”说着动手收拾碗筷。
      霍青夺下他手里的碗筷,道“你听师傅的便是!”明清答应一声去了。
      霍青叹口气,摇摇头,自嘲般笑了。
      薛纪青是个无所羁跘的人,但既然他的明清喜欢上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何况这丫头自小生在山里,好不容易有了出去的心思,他是无论如何,也支持的。他看得出,明清那丫头,和他一样,是即便爱而不得还痴迷不悔的。
      爱情原本是种毒药,世人明知是毒,但没法拒绝,多少人,宁可被伤也是义无反顾的。
      明清出来看师傅在那里呆着,自己也呆了一下,她觉得师傅好像又难过了,便开玩笑道“师傅为昨日卖掉的玉佩心疼了?”霍青惊醒过来,笑道“女儿家就是不中留,大了连师父的家底都掏出去了!”明清撅着嘴道“我说那玉佩好贵重,不要当了,是您要当的呀!”“你识得它的贵重之处?”“不是我识得,薛纪青告诉我说那是上当的岫玉,雕琢精细,很是贵重!”
      霍青黯然一笑,接着打趣道“他的话尼克是听得一字不留啊!”明清急的叫声师傅!
      霍青不再说话,替明清梳了髻,把新做的掺了花汁的胭脂涂上,轻描月眉,细染两靥,完了打量一下,自己不由愣了!——他在她的小徒弟脸上勾勒出的是那个人的远山眉!这是多么讽刺!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在他霍青眼里,天下最好看的女子就是这样的,他要把徒弟变成天底下最好看的女子,所以出自他手下的绝世之作,像极了那个人又有什么不合理。
      明清不明就里,对着铜镜痴痴一笑“师傅,真好看是么?”
      “是!”怎么会不是呢!
      明清走了,霍青吃了剩在锅里的粥,下地去劳动了。明清是要走的,自己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他看得见薛纪青眼神里的淡漠,也看的出他见着明清的时候高兴显然更多一点,他是个闲着的富家子弟,他有心见明清,明清有心见他,在这小小的天地里,他们不至于错过了。
      只是他没料到的是,薛纪青会来找他。
      明清带他来了石洞。真是傻孩子,这石洞,从来没来过外人。
      薛纪青见他,像所有的晚辈一样彬彬有礼,邀请他去自己家里一叙。他本来是要推辞的,他想既然给别人知道了,那就再找个山洞好了。只是看见明清一双眼睛贼溜溜在那里瞎转,看见薛纪青有不加掩饰和掩饰不了的兴奋,他有点心动了。
      薛纪青最后说,这是人命关天的事,霍青不去,就有人因此而死,霍青是老江湖了,他看看薛纪青,笑道“只要我不让他死,没人可以死在我面前!”薛纪青笑道,如果那人不在你面前呢!
      霍青想,去就去吧,改个状易个容就可以了!
      他翻腾了半天旧时的物件,贴了张面具就去了。他知道薛纪青是不会拆穿他的,那是个懂事的孩子。
      霍青一路都在想,如果人家问起,就说自己叫霍尹,不承认就是了。就叫霍尹吧。
      薛纪青家本就不远,三个练家子,不一时就到了。
      到了大门薛纪青并不停下来,再往北而去。霍青有点恼了,哪有请客不让进家门的,但他转而疑惑了,薛纪青这么有礼的孩子,他不会不让客进主门的。薛纪青大概知道了霍青的疑惑,道“家母一直不住内院,家父修了别苑在北面,就要到了。”
      “家母?”霍青反问道。要见他的是个女的,还闹死闹活的要见,他霍青可就招惹了一个女的啊,而且二十年过了,断没有这样的理,难道还有别人!
      那不管,他现在不是霍青,是霍尹,无名无望的山里人,大概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想着已到了别院门口,薛纪青做出个请的姿势,霍青早就愣了,这阵阵新香,他在熟悉不过,只怕是、、、、、、
      他呆着,明清回头喊他,“师傅!”他回过神,想溜之大吉。但是没这可能,明清已经进去了,人家的房门大开着,门口的丫鬟已经迎过来了,一副好客的样子。
      不管了,他抵死不认就不会有什么了!
      他们进了正房,主人不在,丫鬟们端过茶水就退下了,薛纪青淡淡一笑道“喝茶!”霍青抿口茶来掩饰自己的紧张,才把茶盏放下,门口就来了脚步声,薛纪青道“家母来了。”
      霍青感觉到自己的心蹦到舌尖了都,他深吸口气,打算不管怎样,都说自己是霍尹,以一招应万变。
      门口一暗,有人已经走了进来,霍青和明清站起来,准备见礼。
      霍青抬头一望,来的夫人斜梳着发髻,一袭海青色长裙,裙裾拖在地上,她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不声不响,眉眼里依稀是岁月额痕迹——再美的容颜,经不起岁月的侵蚀,但不影响她的气度,岁月带刺划过,留下勾勒伤痕外,还赋予她另一种叫做气度的东西做补偿。
      霍青的心里一扇门被突然打开了,在他不可控制的范围内,往事如决堤的海水淹没了他,他勉强咽下胸腔里那翻腾的热血,拱手道“在下霍尹!”
      那妇人不答话,斜眼瞅着明清,藐然道“我叫薛音韶!”说完冷笑一声,转过脸来,戏谑地看着霍青道“霍先生有礼了!”
      霍青顺着薛音韶的目光,看到明清身上止住——这是多么可笑的事情,他一心的掩饰伪装,不过是为了加强这喜剧的效果——他说自己是个陌生的霍尹,可是他把自己的徒弟,打扮成了四十年前的薛音韶!
      音韶笑道“霍尹先生姓霍尹?”
      “不,姓霍”
      “哦,霍尹先生姓霍,名青字了逸。小儿姓薛名纪青字寻逸。”音韶说完含了笑,望向霍青。
      霍青道“不,不是!”隔了二十年,年过半百的时候,他还是没有不能在她面前说谎,他伸手摘下面具,道“不是,在下姓霍单名青。”
      音韶道“哦,这样。不然先生前日当的玉佩,纪青赎回来时,我看着好生眼熟!”
      霍青默然。不熟悉才是怪道的事,那玉佩本是他二人各执一半的。纪青看霍青不语,只道他是在心里嗔怪自己多事赎了玉佩。他开口想要解释,音韶却拿眼神制止了。
      他也是无心的,怪只怪母亲日日拿着自己玉佩反复端详,他对着玉佩,想不熟悉都不行。
      明清不知道这算是怎么回事,她不得机会插嘴,不得机会询问,只是喝下一杯一杯滚热的茶水,她心里很忐忑。为师父的事,心里很忐忑。
      霍青走了,带着明清,薛纪青一直送到山腰下。
      霍青一路不说话,明清也不敢说话,薛纪青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说话。
      薛纪青回去,进了大门去见父亲。父亲老是有病,时而重时而轻,打他记得到现在一直这样,他只有母亲一个妻子,但他们不住在一起,他也只有他一个儿子,却凭着母亲,让他姓了薛。
      父亲的病忙时好些,闲时重些,也不用看大夫吃药,一直拖着。父亲倒像是爱着这病似的,从不为病而苦恼,其实病着对父亲来说有好处的,病着的时候父亲总会找些事情去做,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本来他官拜尚书,没什么时间可以让他闲着。
      他去的时候父亲在书房看书,他在窗外看他,间或袭来的疼痛让他蹙紧了眉头,额上渗下汗珠,但父亲依旧不理会,静静地看书,就像习惯了这一切,就像这一切不是发生在他身上。他要转身离去,父亲却叫住他,他进去,父亲放下书道“薛纪,听说你遇见的一位姑娘,去见了你娘亲。”
      父亲从来叫他薛纪,不带青字,或者叫他寻儿,不带逸字。他点点头。父亲笑道“怎样的家世?”
      薛纪青低下头道“家里只有师傅,没有别人。”“哦,那他师傅待她、、、、、、?”“她的师傅待他极好,就如亲生一般。”
      父亲轻轻一笑,道“父亲也是半个江湖人,你若看着好就好,家世都是次要!好了,去陪你母亲吧。”
      父亲是个有点孤僻而又寂寞的人,虽然在外人看来不是如此。
      父亲这二十年来。在薛纪青眼里是坚强地像大树一样的人,他耐得住辛劳耐得住疼痛。
      但他也太耐得住寂寞,他总是一个人,这个世界上与他最亲的人都不是陪着他的,母亲不是,自己也不是。但父亲不介意。
      薛纪青点点头退出了父亲的房间。
      明清病了,第二日就病了。
      她开始觉得身体不适,禁不住想身体不适干不了活,干不了活下不了山,下不了山就见不到薛纪青,她着急起来,挣扎着要做事,可一着急,排山倒海般得疼痛席卷了她的全身,她运功抵都抵不住。
      霍青她脸色发黄,试脉却是正常,不由诧异。
      明清强笑道“师傅诊不出是什么病,那就是没病,我还得下地去,不,师傅我先煮点饭,吃了去下地!”
      霍青摇摇头,封了她睡穴,把她安顿在床上。现在他也不知如何是好,脉象正常,可她明明有病,自己诊不出,寻常郎中更诊不出,只有去找鬼医,可是他与鬼医素无交情,更不知他住在何处。霍青在洞里踱来踱去,烦愁云雾般笼上心头。
      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觉得洞外的动静,他不傻,在这个时候他不会追出去,他敛气拚声,退进明清的房里,留神洞外的动静。
      洞外的人潜进来,在洞角里藏身,再拿出块不盖在自己身上,那布与洞壁几近一致,不留心看不易察觉这伪装。做完这些他便不再有任何举动。
      霍青心下疑惑,本是打算静观其变,但现在不是静观其变的时候,他不能和另一个打算静观其变的人耗下去。
      他如鬼魅般靠近那人,出手封了那人穴道,隔着布道“为何躲在在洞里?”
      那人不回答,霍青道,你告诉我目的,我便放你出去,你若不说,我自然有办法对付你!
      那人依旧不答,霍青道“我霍某人在江湖混过几年,若是我揭下这布,大家是旧识岂不是不好看,就算霍某不认得你,我不信别人不认得你,我是个退隐江湖若需年的人,若是我出手,非但无几人可以抵挡,只怕没人可以料到是我,到时候你的亲朋好友妻室儿女,你不管吗?”
      除了薛纪青,他没见过对着尘世了无挂念的人,所以这招,百用不爽。
      可是霍青在听了这样的结果后,又陷入新一度的忧愁里。
      明清中了相思蛊。只要她不止了相思,收了感情,那么久只怕是必死无疑。他来只不过是想看看霍青有没有解药,因为尚书大人中了这毒20年了,解不了,所以他和夫人20年未见几面,大人一直病着,不过在撑罢了。
      尚书知道霍青对徒弟很是疼爱,有解药一定会救她的。
      如果没解药呢?
      大人说夫人和霍青交情匪浅,如果她有解药,也会救的。
      如果夫人也没解药呢?
      那就断了明清姑娘相思的念头,相思蛊在人不相思的时候是没有毒的。
      霍青放走了那人。
      她的明清,估计是必死无疑的。
      相思蛊对尚书大人来说是种可解可不解的毒,可是,对明清来说,就是催命符。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忍却相思。他不能,只怕明清也不能。
      明清在半醒半睡里熬过三四日,好时总撑着写两三行字。霍青放了地里的活,陪着她,他不知道怎么宽慰这个丫头,本身也是无处安慰的。只是看着她时不时疼的晕过去。
      爱情里的事,别人总是有心无力的。
      音韶也中了毒,他去寻解药的时候她依旧笑着,只是更清瘦些,精神还是很好的。她笑道“相思蛊别人没法解的!”“鬼医呢?”音韶笑笑,鬼医也是大夫,医的了病人,没病的人叫鬼医怎么医?
      他没再去见音韶,觉得不必要,二十年,相思只剩下相思本身,爱也成了爱本身,没有什么具体的意义了。
      薛纪青留在音韶身边伺候,没有时间来见明清。明清醒的时候一日不过几个时辰,倒不忘缠着师傅教她写字做文,霍青教她几句诗经,她便认认真真写下来。
      中秋那夜,月隐在云后,突然地一阵雷后,就下起瓢泼大雨来,明清那日白天几乎没醒,晚上更是人事不省,霍青勉强用功力让她醒过一时,明清气若游丝道“师傅,你让我见见薛纪青吧,我也许就活不过今晚了,见一见,就见一见好不好?”
      霍青安慰道“他母亲病着,走不开。”明清又晕死过去。霍青运功将真气输入她体内,她才幽幽转醒“师傅,带我去他家吧,他母亲病着,他走不开,那我们去找他。”
      霍青望着洞外流成河的水道“你不能去,你等着,师傅去把他找来,师傅很快就来!”
      明清笑笑,呵着如火般得热气,在霍青脸上吻一下“师傅,你真好!”
      霍青把她藏在被子里,道“不能想他了啊,师傅就把他找来现在就去”
      这边在尚书大人的府邸旁的北苑,音韶也是昏迷不醒。纪青运功唤醒她的空当她总是问一句“没有外人来么?”纪青摇摇头她便晕死过去。
      霍青行走在北苑外的暴雨中,音韶醒过来,笑道“青儿,去们外接一个人。”纪青望一眼母亲,见她已闭了双目,便疾步奔出北苑,撞上急急赶来的霍青,两人都是一惊,霍青不由分说,催到“我替你照顾好你母亲,你去看明清!”
      倒是纪青镇定道“母亲像是有事等你来,我们先进去。”
      霍青随着纪青感到里面,音韶已斜斜地坐了起来,对着进来的霍青笑道“你再不来,我就要死了!”
      霍青着慌道“音韶,明清也是这样,他要见纪青,你让他去,我陪着你!”
      音韶冷笑道“你来了等于没来,你们都去吧!”她喘口气冷笑道“便是你们都去了,你那宝贝的徒弟,也是必死无疑、、、、、、”
      霍青皱眉道“这是何道理?。”
      音韶冷笑,斜眼笑道“你原来不知道、、、、、、所谓相思、、、、、、就是不见相思、、、、、、见也相思、、、、、、”说罢两眼一翻,差点又晕死过去,霍青伸手拉住她,将体内剩余不多的真气输入她体内,半晌她才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霍青怀里,她轻声道“你把头低下来。”霍青低下头去,音韶紊乱急促的呼吸喷在他脸上。音韶道“霍青,相思蛊的毒,用一对年过五十的、、、、、相爱至深的人、、、、、、心尖混合着断情花粉末,以秋露为引、、、、、、”
      音韶歇一歇道“救不救你的宝贝徒弟,我说了不算!”
      “算!愿意用我的心尖给她解毒!”
      音韶笑道“可是,你觉得,谁的心尖和你相配呢,你一个人,解不了毒的!”霍青愣道“我、、、、、、”
      音韶附在他耳边道“我啊!”那调皮的音调像极了四十年前,像极了过往。霍青着魔般回头望她,在他怀里的明明就是现在的音韶,面目苍白,气若游丝,但那眼神,和四十年前一样亮,就像那天明清眼里的光辉。霍青笑笑,道“是啊!”
      音韶道“断情花的粉末在那个香囊里。”
      音韶笑道“要乘着活着赶紧取出心尖,死了就没用了!”
      霍青道“纪青,是不是也中了毒?”
      音韶道“这你都知道!他生下来就中了蛊,所以无情无欲!你的那个徒弟,可没我幸运!”

      明清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这样漫长过,那场等待,比她活过的十六年还要长。她撑着在那剧痛中醒着,撑不下去了,她觉得自己要晕死了,她用脑袋撞上冰凉的洞壁,不几次就有腥热的液体自额角流下来,她想起师父教过的几句话,便蘸着血一句一句写在了洞壁。
      撑啊撑,再也撑不住了,她便望一眼洞口,又晕死过去了!
      那夜里的雨终于下了下来,纪青捧着两个人的心尖,带着母亲床上的香囊踏着水流攀上那山峰,进了山洞,潮湿的空气卷着刺鼻的腥味涌过来,他奔进去,明清倒在血泊里,身体已凉了一半,任他用尽真气,都唤不醒他。
      纪青就着微弱的烛火,看清洞壁上的字迹,却是诗经《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末了写了几个字,三秋,三年,三十六年。
      八月十六,天地尚浸在湿润的黑暗里,纪青跪在父亲床下报丧。慕容秋一下子晕死过去,纪青拿出药丸,给他服下,剩余一些,自己依旧放回怀里。
      十六日凌晨,尚书府大丧,尚书夫人去世。丧事过后大家都在议论夫人的死,大家觉得尚书夫人定是在世间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她的魂定还在世间徘徊,据抬棺的人讲,夫人的棺木沉重异常,定是夫人不舍得离开人世的缘故。
      大概除了纪青,没人知道那口棺材里装了两个人罢。
      音韶活着的时候,慕容秋不允许她爱别人,也逼走了爱她的人。算来音韶也没吃亏,她既然不能和霍青在一起,那她也有办法让慕容秋爱她不得。
      只是算来算去,慕容秋中了她的相思蛊20年依然好好地活着!慕容秋爱她么,当然爱!只是爱情从来不是慕容秋的生命的全部。他可是朝堂的能儿江湖的健才!他还有他的家国天下的壮志。
      他们两个人,到底没为这事儿分出个胜负来。
      音韶死了,慕容秋觉得不应该让她再孤独下去,既然一直的一直,他爱的是霍青,那就将他们成全吧。说到底,他不忍心一直惩罚她,说到底,他还是爱她。
      尚书大人的陈疾好了,据说大人那全身剧痛的毛病好了,自打大人在夫人去世后第一次的晕厥之后,大人的病就好了。
      音韶九月的生祭,纪青跪在坟前,父亲自打母亲去世后都很少说话了,最不过就是望着自己长久的沉默,但在沉默里,薛纪青觉得父亲身体里的悲伤要喷薄而出,却出不来。纪青跪在那里,心里没有半分忧伤,他不明白父亲的悲伤是为了什么。
      慕容秋闲闲地道“薛纪,你是在害怕吗?”
      薛纪青抬头疑惑的望向父亲。慕容秋道“你在害怕伤痛吧?薛纪,伤痛固然可怕,可是没有伤痛,不懂得伤痛的人生,更是可怕呢,你承这几年的无情无欲都能承受,为什么要害怕伤痛呢!”
      慕容秋自嘲的笑笑“青儿,吃了解药吧,有什么伤痛,父亲陪着你。”
      劝是这样劝,但到底,解了相思蛊之后更痛还是之前更痛,他自己也分不清,呼啸而过的时间的风,将他物化了,他有时候甚至不知道痛是什么了。
      次年清明,烟雨蒙蒙,山上那点地里去年明清和霍青种了没收的庄稼落在地里,如今是一片新绿,没人打理,杂草也是蓬勃的一片。
      十七年前,捡到明清的那天刚好是清明节,也是一样烟雨蒙蒙的一天,霍青觉得喊她清明太过晦气,索性掉了个个,喊她明清,但谁料得到,结局还是那么悲凉呢!
      明清的坟上也是一片绿色了,音韶和霍青的坟上也是。
      本来那件事情,可以只死两个人的——音韶和明清。可是生死的事谁又做得了主!就像纪青从小中了蛊,好好地活了十八年,尚书大人中了毒,也撑过了二十年,明清音韶却是连十天都没撑到,更可笑的是霍青,一夜之间,好好的人就死了。可是他自己没觉得可笑,就像纪青以前的十八年不知道爱是什么一样,霍青一点儿也不觉得这事儿可笑。
      纪青坐在明清的墓前,叹口气,眼前是明清盈盈的笑脸——那是初见,明清穿着简单的男儿装,在杏花楼外拦下他,道“你的这坛酒让给我吧!我师父可爱喝酒了!”他觉得一个女孩儿为了一坛酒在人家房顶挂了那么久,应该很需要这酒,所以他送了她一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清明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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