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他醒来时,发现环境陌生之极。
视野辽阔,而山势在脚下起伏。游目而观,皆是茫茫群山。前方似是绝渊,身后高崖猝起。四周渺无人烟,唯有鸟鸣兽吼。
他起身,立刻觉得浑身酸痛,肚子咕咕哀鸣。
走了几步,只闻锁链叮当,低头便发现,那锁链正是系在他右脚上。
他坐下身,指尖灌注内力,妄图捏断锁链。一试之下,他便知道这锁链乃东海玄铁铸成,非神兵利器,誓不可断。
一切实在太过诡异。
“喂!喂!”他大喊,声音不断在群山中回荡,震得他耳鸣欲狂。
他急躁的走来走去,不断回忆。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在师门。
他从打坐中醒来,妻子笑语嫣然的端来饭食,他已经很少看到妻子的笑容,这一餐不觉吃了很多。
意识就在这里终止。师门发生了什么事?!
他是玉虚宫的弟子,以玉虚宫的神秘强大,怎么可能发生意外?
妻子呢?她又在哪里?是否出了意外?
他被纷乱的思绪折磨的欲狂,夜幕渐渐降临,白天并不明显的野兽叫声,在宁谧的夜里越发惊悚。
除了静观其变,此时别无办法。
他盘膝而坐,很快入定。
武学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也是他在思绪纷杂时,平静下来的绝好事物。
一直没有人来,他以山间野兽为食。
庆幸锁链很长,庆幸地处深山。捕捉动物并不是困难的事。
尖石剥皮,内力生火。食物虽不美味,犹可充饥。
他活得无比艰辛,闲暇时就靠打坐消磨时光。
他渐渐对别人的到来,同门的救助绝了心思。
他搭起木屋,挖了蓄水池,石头雕刻了器具,藤蔓搓成草绳。
他委实庆幸自己拥有武功。这些时日,他摸索出了剑气透指外发,对内力的控制也越来越精准。
日子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他不知自己还要呆多久,他未雨绸缪的尝试种植植物,偶尔圈养动物。
他手腕的控制力越来越强,长绳一抖,甚至连远处矮小的植物也可套取,奔跑的动物更不在话下。
他的心迅速安定,并渐渐被欣喜充满。
他平生武痴,这里实在是绝佳的练武场所。
没有人打扰,环境足够安宁,生存的压力也促使他不断努力。
也许他乐不思蜀了。
秋去冬来,这里早早下了第一场雪。
动物忽然销声匿迹,植物很快只剩枝桠。往昔的片片翠绿,顷刻间便成了枯枝败叶。
他省吃俭用,只支撑了小半个冬天。饥肠辘辘时,只能依赖打坐入定,他实在希望自己能忽然进入传说中的先天境界,如此便可以辟谷饮露。
那天,他正在考虑要不要拿树皮充饥时,终于见到了半年来的第一个人。
也是他绝不曾想到的一个人。
他欣喜若狂,却很快发现来人并不是要救自己。因为来人神色平静,毫无讶异,明显对他的处境知之甚详。
来的人是玉虚宫中最受瞩目的天才,也是武林世家谢家的嫡女,谢秋晚。
他的妻子兼师妹,只有谢秋晚这一个徒儿。他们膝下无子,便将谢秋晚视如亲生女儿。只是这个清冷乖巧的徒儿,受了番挫折后,封楼隐居,从不在外行走,如今为何出现在这里?
“你这日子颇为愉悦。”谢秋晚用的是陈述句。
“胡说?”满脸胡须的他吹胡子瞪眼。
谢秋晚视线扫过他破烂不堪的衣服,不置可否:“我给你带来了食物和衣服。”
他惊喜若狂,顾不上换衣服,急不可耐的想饱餐一顿,不忘邀请这位师侄共食。
谢秋晚淡淡的拒绝,她在这片地域中慢慢走动,四处打量。
一顿饱食后,他懒洋洋的问谢秋晚为何来此?自己什么时候可以脱困?
“你现在便可跟我下山。”谢秋晚眼睛微抬。
“下山!”他欢喜起来,可又很快迟疑,“现在?”
“现在。”谢秋晚唇角微弯,笑容暧昧不明,“师伯,你可想好了?”
“我……”他吞吞吐吐,环视着这片地域,心生不舍。
这里实在是绝佳的练功场所,他在玉虚宫参悟三年,也比不上这短短半年的领悟之多。一旦回家,要想再来此地,实在是困难重重。
“你想让我帮你隐瞒?”谢秋晚笑容更深,“你还不想回去?”
他愧疚的低着头:“好徒儿……”
“我知道了。”谢秋晚打断他的话,垂目叹息,隐然悲哀。
她背对师伯,负手望向脚下。
这截山脉山势陡峭,非有一流轻功,绝难攀登而上。山野莽苍,杳无人烟。这样的绝地,师伯却不愿离开。
山风吹起如雪白衫。她这身衣服似裙似衫,不辨男女,穿在她身上,是说不出的清骨潇洒。
他看着这个背影,忽然觉得陌生,甚至怀疑过往的记忆,是否真实。一时屏息静气,不敢妄言。
许久之后,谢晚秋转过身,脸色淡淡,神情难辨。
她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向山风一样料峭清寒:“如你所愿!师伯,半年后,我再来。”
她脚步飘渺,话音刚来,已在数丈之外。
“锁链,锁链。”他急切的追了几步,却因为锁链的长度不得不停下脚步,“下次记得将羽灵剑带来。”
他大声喊着。谢秋晚并未停步,犹如树叶随风飘摇,几个起落,已然消失在莽莽山林中。
他心中忽有所失,浑浑噩噩的将那堆东西拎入屋中,立刻闭目打坐。
之后的每日每月,他却开始悔恨自己当初的选择。
第二次到来的谢秋晚并没有将玉虚宫的神兵羽灵剑交给他。
她带来的是一个决定。
他被囚禁于此实在蹊跷。只是见到谢秋晚后,见她不愿说,他心底也不想深究答案。
他没有想到,囚禁他的人是举案齐眉的妻子。
十年前他们成亲。
十年后的今天,妻子囚禁了他。
“师父对你太失望了。”这是谢秋晚的解释。
其实,囚禁他的原因很简单。
他一直以武痴著称,成亲前还会操心些与己相关的闲事。成亲后,所有闲事顺理成章的移交给妻子。
妻子对此有很多抱怨。当初的她是天真明媚的少女,他是老实刻苦的大师兄。他们多年相伴,顺理成章的相爱成亲。
少女成为少妇,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本该彼此陪伴的人,理所当然的将她丢在家中。比起成亲前,他们的距离反倒更加遥远。
妻子的脾气日渐暴躁。
师门长辈曾多次旁敲侧击的劝他多陪陪妻子。
他并非天才,只有勤恳才能在武学上有所进境。而他正是因为信任,才将身家杂事,悉数托付于妻子,自己一心一意追求武学。
他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然而成亲十年后的那天,妻子药晕他后,用玄铁将他捆于此处。
羽灵剑被谢秋晚插入身后的山崖上,剑深没顶。
羽灵之剑,据说曾为仙人所用,剑身轻灵优雅,却无坚不摧。
若想破开锁链,羽灵剑为第一选择。
可是这把供奉在宫中的剑,此时正插在他头顶的山崖中,因为锁链的束缚,他指尖只能堪堪碰触剑柄。
这是一段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
“我们给过你机会。”谢秋晚的解释,带着浓浓的萧瑟,“你宁愿独自一人留在这里,也不愿回去。”
“玉虚宫的同门,还有你相伴半生的妻子,都比不上武学对你的意义吗?”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成亲?”谢秋晚盯着他,向来淡漠的神色中,终于泄露出几分愤慨,“你是她的丈夫,对她的关心甚至比不过一个陌生人!师父将你送到此处,不过是想知道她对你的容忍究竟值不值得!她怕你挨饿受冻,怕你寂寞孤独,天天在远处看着你。可师伯你呢,你打坐练功,进境飞快,可有想过妻子同门?”
“不过下了一场雪,师父就慌着催我为你准备衣食。可师伯你呢,竟然不曾提过师父一句,心心念念的全是你的武功。”
“师父就等在山下,等着你去见她。她相信你对她的感情,可是,你选择留下,终究让她失望了。”
“师伯,你怎能这样自私残忍!”谢秋晚微微仰起头,眼中波光闪烁,这段话,深埋在她心中,不仅是为师父所说,也是为自己。
“我……我又不是不回去?”他嗫嚅着反驳。
“回去?你还想回哪里去?”谢秋晚目光锐利,神色清冷,方才的失态仿佛根本不存在。
“既然你的心中唯有武功,师父也没必要苦苦坚持?”谢秋晚讥嘲的望着自己曾经敬重的师伯,冷笑连连,“那就请你住在这里吧。只要练武的进境够快,你在哪里不还都一样?我会定期给你送来食物,除了自由,你什么也不会缺。”
“反正自由对你毫无用处。”她仍不住叹息:“宫主允许我将剑带给你。祝您早日武功大成,得偿所愿。”
谢秋晚负手而去。
这一夜,他呆呆站在山风中,任自己刚刚梳拢的长发,被乱飞吹散。
他心中又是轻松,又是惆怅。
他并不在乎那个锁链。他知道,终于没有人会指责他整天练武,也终于没有什么事让他劳心费神。他本该觉得解脱,可为什么又无所适从?
他想起记忆中那个明媚娇憨的少女,几丝怅然从眉宇间划过。
他一向独来独往,并不觉得分别是伤感的事情,可此时,为什么忽然觉得寂寞。
他面向玉虚宫的方向,久久站立。
破晓的天光喷薄而出,朝阳璀璨美丽,他恰对着东方,但看满山灿烂,忽然有种豁然开朗之感,只觉身上经夜的寒气也被烘热。
他心中充满了一种豪情,迫不及待的就想喷洒而出。
他并指如剑,刺挑抹削,剑气淋漓而出。他的身影如飞鸟乘风,潇洒肆意,他的脚步如豹行深林,敏捷有力,尤其是他的剑法,如江奔大海,挥洒间行云流水,其势不可挡。
他周身被无形的剑气笼罩,其间的草木尘埃皆俯首称臣,随他剑势飞扬拜服。在这里,他便是王者。
这一次,直到日上中天,他才力竭而止。
他瘫软在地,回味着方才的酣畅淋漓,扬声大笑。
笑声戛然而止,他闭上眼,沐浴在阳光下,竟没有预料中的欣喜若狂。
心若自由,身便自由,那条锁链是不应该影响他的。
他的心神努力沉入方才舞剑的顿悟中。
这样的日子一日日过去。
谢秋晚每隔三个月会为他送一次东西。他们很少交谈,纵然他的话不知不觉中变多。
他很少刮胡子,衣服随随便便系在身上,一头乱发披散着,说话也大大咧咧起来。
那个曾经沉默的少年,在人前总是拘谨有礼。
可在这样的生活中,前尘已成旧梦,他的改变让自己也难以相信。
弹指间五年流逝。
他的武功进境渐渐减慢,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到达了某种瓶颈。
他的情绪第一次焦躁起来,偶尔会望着头顶的羽灵剑发呆。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少年被送来。
彼时的林简桓只有八岁,被谢秋晚小心翼翼的牵着,站在他面前。
这段路对他而言应该极为辛苦,他衣衫褴褛,发髻散乱,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神情依然是骄傲明亮的。
他立刻喜欢上这个孩子。
这是个英俊的孩子。眼睛的清亮自不必说,他还有一双飞扬的剑眉,浓浓扬起,给他平添了几分桀骜不羁。他的鼻梁很直,带着些微的棱角,却毫不凌厉。
俯身行礼时。言行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优雅从容,舒服的让人移不开眼来。
长大后不知该是个怎样的美男子!
他暗生期待,却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过了很久,才顺着谢秋晚的话问下去:“你要做我徒弟?”
“是。”少年恭恭敬敬的行礼,完美的挑不出一丝纰漏,他好奇的打量着他,那明亮的眼光,让人欢喜却不会感到丝毫失礼。
“徒弟,徒弟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愁眉苦脸的盘腿坐好,向谢秋晚抱怨,“我已经够可怜的了,你扔给我个小鬼,还让不让我活了。”
这几年,谢秋晚越发清冷淡定,高深莫测。因此他这番抱怨气势上已然弱了几分。
“每年春夏时节,他会随你住在山上,跟你习武。他有些底子,学得是家传内功。既然交给你,学什么我不会过问。”谢秋晚自顾自的交代,“你使唤他没有关系,但是必须保证他的安全。”
她的目光拂过林简桓,眼中是怎么也无法掩饰的怅然。
他愣了一愣,想起这少年的姓氏气度,不禁叹息,难道是那个人的儿子吗?
时间过得真快,眨眼间那人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他可以看出谢秋晚对这少年虽然冷淡,却极是回护的,心中道了声孽缘。
“虽然你并不一定在乎……”谢秋晚顿了顿,手迟疑着覆上林简桓的头顶,“师伯,你可以让他替你拔出羽灵剑。”
这是五年来,谢秋晚第一次叫他师伯。他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放心交给我!”他答应的太快,快到他忽视了自己答应的真正原因。
“那我就放心了。”谢秋晚的笑容如雪莲绽放,浮在冰雪一样皎然的脸上,莹然倾城。
他便也开心起来,差点儿没注意到谢秋晚的告别。
谢秋晚走得很快,没有和林简桓打一声招呼。
林简桓面露不舍,并未挽留。
“小子。”他盯着自家徒弟,做出副威严的样子,“我没教过徒弟。”他想着记忆中师父的样子,那张木板脸再也绷不住了。
他半躺下身子,哈哈笑道:“小子长得好看,我喜欢。你要是做出一副尊师重教的样子,立刻给我下山。”
他这话前言不搭后语,林简桓立刻听明白了,他笑嘻嘻躬身:“师父,徒儿知道了。”少年兴致盎然,就像个调皮的小泥猴儿,先前优雅的世家气象,立刻被破坏殆尽。
他哈哈大笑,声震云霄,越笑越畅快,飞身而起,东倒西歪的耍了一阵醉剑。
林简桓瞪大了眼,津津有味的看着。他虽然阅历尚浅,看不出这东倒西歪的剑舞有什么威力,却分明知道,每一剑,每一步,每一个腾动挪移,都是说不出的妥帖完美。
林简桓的到来,让他静谧的生命立刻鲜活起来。
人前的林简桓,是一个彬彬有礼,气度高华的少年。人后的林简桓是一个调皮别扭,固执傲慢的孩子。
在这山上,林简桓本性毕露,仗着他被脚链所困,一惹出事,立刻小豹一样奔向山林。
他很难约束到林简桓,因此教得劳心劳力,所幸林简桓天赋很好,又知道刻苦,武功便嗖嗖的往上窜。
有时跑远了,也足够聪明的能平安回来。
他实在是又气又喜。数年后,他才知道林简桓本性并不像他想得那么调皮,这个徒弟仅仅是把逗弄师父当做了一种乐趣。
考虑到山居岁月的寂寞,他纵然知道真相,面对徒弟挑弄的视线,也只能装作毫不知情。
也正是因为这个徒弟,他花在独自悟道上的时间少了,也无暇惆怅自己武功进境的缓慢。
林简桓实在是一个聪明的孩子,让人不由得不喜欢。
习惯了那个少年的聒噪,在林简桓离开时,寂寞便更容易侵袭。
独自一人时,他有时会望着星空,就那样,睁大眼,一整夜,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一次又一次频繁的尝试拔剑,只是因为锁链的原因,拔剑之时无可借力,始终无法成功。
每当拔剑失败时,他就忍不住骂谢秋晚,可从内心深处来说,他从未怨过这个师侄。
这些年,与清风明月为伴,他性格豁达了很多。也许还有别的理由,被他埋在了内心深处,连自己也不愿察觉。
隐藏的终究无法真正隐藏,总有一天,会更加汹涌的爆发出来。
那是个很美的月夜,弯弯一抹月牙,挂在明净的天空,星星很美,亮亮的眨着眼睛。头顶是无尽的天穹,蔓延到他的脚下。
他想到一个词,叫月朗星稀。
可是,这夜的月还不够明朗,这夜的星星,也并不过于稀少。
星与月是那样恰到好处的缀在夜幕上,就像一场完美的剑舞,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的让人沉醉到死也甘愿。
实在是太美的夜。
他躺在空地上,手习惯性的划拉着泥土。
就在这样完美的夜里,他的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
那时候,他在山上已住了九年。
后来,他曾无数次问自己,那夜他躺在那个位置,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就在当时,他立刻判断出那样东西。就像被剑气直抵喉咙,他头脑一片空白。
许久之后,轰隆隆的雷鸣,耀眼的白光才从脑海中缓缓散去。
他颤抖的将那个东西捧在怀中,小心翼翼揭开外层包着的布。
那布是从他衣服上撕下来的,包着的东西是被他刻意忘掉的。
他以为自己真的忘记,原来一切只是逃避。
那是一个香囊,绣的并不好,阵脚不够细致,绣着的鸳鸯更像鸭子,就连锦囊本身,也是古怪的形状。
可是他一直带着,贴身带着。
锦囊是妻子送给他的。妻子是那样天真可爱,爱上一个人就毫不犹豫的要和他在一起。
可是妻子偏偏不知道该怎样表白。
那时候,还是小不点的谢秋晚吃吃笑道:“我家丫鬟会送心上人香囊呀!”
那时候,他正盘腿坐在屋顶,看妻子竟病急乱投医的向一个小不点请教,向来沉静如水的心,蓦然泛起难言的涟漪。
那夜很快被他抛在脑后。
直到妻子攥着一个东西,一向骄纵的她羞羞答答将香囊递出时,他愣住,原来自己竟是期待的。
期待到不敢多想,唯恐那夜是小师妹一时的心血来潮。
妻子大概是等的不耐烦了,狠狠将香囊塞在他手里:“你要是不还我,就算答应了。”
妻子涨红着脸,飞一般跑开。
他窘迫的立即关住门,犹然无法缓解心中的欢腾。
他一向是知道的,若想在武学中有所成就,需得耐住寂寞,无挂无牵。
可是那一夜,他只是欢喜,欢喜到什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婚期敲定,他才有心情考虑其它。
他是玉虚宫收养的孩子,年少时与母亲相依为命。
世态的炎凉无情,母亲的忍辱负重,他记在心里,他想要保护母亲。他一直渴望力量,渴望到不顾一切的狂热。
正是因为这种最纯粹的执念,资质不好的他在母亲死后,才有资格被带进玉虚宫。
可是,成亲……
他开始迟疑,不自觉的抚摸着那样难看的香囊,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始终记着成亲那天,他握上妻子的手,欢喜的流出泪来。
那天夜里风雨交加,却是他记忆中最美的景色。
他胆怯又渴望的在酒宴上徘徊,最终偷偷溜走。
他走进新房,不自觉放轻脚步。
美如幻梦,他唯恐惊碎。
那夜的妻子,是盛放的鲜花一样娇艳美丽。
那夜的妻子,收起所有的顽皮跳脱,一步步按着长辈的嘱咐,战战兢兢完成所有婚礼的细节。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纰漏,完美到极点的婚礼。
在成亲很久之后,他犹然无法摆脱那种不真实的感觉。
因为太过美好,所以仿佛虚幻。
他无法解释自己疯狂练武的心情,他从未厌烦过妻子的抱怨,他从不觉得妻子暴躁的脾气让人难以忍受。
那一直记着妻子的一蹙一笑,一言一行,比想象中记得更加清楚。
那夜的妻子,端着餐盒,向他款款走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妻子的笑容,虽然觉得蹊跷,却已不自觉沉醉。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这个孤立无援的地方。
他不愿意过多的思考,只是等待。
然后,便是长久的囚困,九年的囚困。
就像十年中疯狂练武一样,他其实并不明白自己最初选择留下的原因。
是不是已经察觉到此生终将无成,却执拗的不敢承认,只能掩耳盗铃。
那些被深深埋起,甚至连自己也隐瞒了的心绪,在今天终于被昔日的香囊,赤裸裸晾晒了出来。
他苍凉的望向东北方,那里是玉虚宫所在的地方,那里有他刻在心底的人儿,那里曾被他的视线无数次不经意的扫过,却被他刻意漠视。
他一直是个老实人,老实人若想瞒下什么东西,连自己也会骗住。
他摸了下脸,不知何时,胡须上挂满了泪水。
原来流泪了啊!
这是他第二次流泪,母亲死的时候,他一滴泪也没有流过。
第一次流泪,是母亲屈辱的挣扎在泥泞中,他发誓要变强而留下的愤恨之泪。
这一次又是为什么哭泣呢?
是悔恨吗?是爱不得吗?是生别离吗?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他仰天大笑,拔剑而起,且歌且哭。
身姿沉重,剑法凌乱。
北风吹过,便是彻骨之寒。
又一个春天,林简桓的到来,让他从冰寒之中稍稍脱身。
因为整个冬天都在疯狂的尝试拔剑,他已经内伤累累。
林简桓的笑容依旧嚣张调皮,他却没有心思生气。
不仅是因为重伤未愈,还因为心神疲倦,连强颜欢笑也不可能。
他不是没有看到林简桓担忧的目光。
他常常在林简桓熟睡后,远望玉虚宫的方向。
香囊放在怀中,像火一样,灼烧胸口。
那样一个女子,数十年如一日,鲜活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对林简桓的要求下意识严格起来。
所幸这少年还够乖巧,倒也不声不响的任他摧残。
甚至有时候他莫名的发脾气,林简桓也任着他发泄。
在他心中,林简桓是比徒弟更亲切的存在。烦躁发泄在少年身上,事后,他常常后悔。
武功停滞不前。
这是此生从来没有的情况。
他用更长的时间来缅怀往事。
甚至没有注意到谢秋晚的迟来,直到林简桓耐不住,跑来问他。
林简桓很喜欢他的这位师姐,每到谢秋晚将到的几天,他总是日日站在崖边眺望。真正等到谢秋晚站在面前,他立刻变成拘谨生疏的样子。
这些小心思,他从来没有揭发。
谢秋晚之于林简桓,因该是崇拜的对象吧!
林简桓指出谢秋晚的迟到后,他的心立即一抖。
谢秋晚从不违背承诺。一旦未曾践诺,必然是被事情绊住了脚步。
她最在乎的人,自己的妻子绝对是一个。
他立刻陷入惶恐之中,各种各样的设想,几乎让他窒息。
那一天,他虔诚打坐,强自镇定心神,还是心乱如麻。
几乎是立刻,他便悟了——妻子是能摧毁他人生的存在,重要到他惶恐的想抹杀那些甜美的记忆。
心尖上的人,随着时间推移,只会变得越来越重要,甚至比生命更重要。
他必须承认,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
他在等待,面对着往常谢秋晚习惯性出现的方向。
时间一寸寸过去,就像千生万世。
他坐困孤城,几乎愁断白发。
谢秋晚迟了一日,终于到来。
他强自挤出笑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你来晚了,要把老头我饿死吗?”
谢秋晚不语,面容清冷依旧,只在看到林简桓时,眼中才泛出微渺的温情。
“喂,遇到了什么麻烦。”他小心翼翼又无比细致的捕捉谢秋晚的神态变化。
“没事。”谢秋晚将带来的东西交给已经十二岁的林简桓。
这两字实在难以缓解他的担忧。他将颤抖的手压在身下,再接再厉:“能让秋丫头你迟到,还叫没事?”
“师伯,您太聒噪了。”谢秋晚回答的很从容。
他几乎呕出一口血来,心中却稍稍松了口气。
他对林简桓使了个眼色。
少年果真乖巧,立刻仰头睁大眼睛,殷切的盯着她:“发生了什么事?师姐告诉我吧。”
谢秋晚有刹那的晃神,语气少见的温和起来:“你有个妹妹生了一场病,我实在走不开,就耽误了一日。”
他颤抖的手终于安静,心神蓦然轻松,他几乎要瘫软在地上,这体验可谓劫后余生。
少年还在问:“妹妹病好了没,她漂不漂亮?……”
“她叫谢清晏……”谢秋晚柔和的声音不疾不徐的传来。
他已经走进屋中,关上门后,失态的倒在地上,擦去满额冷汗。
“没事,就好。”他轻轻的微笑,从怀中掏出那个香囊,温柔的贴在脸颊上,就仿佛那个人正在身边。
就仿佛从来没有分离过。
第二天,林简桓还沉浸在师姐离开的伤感中。
他已经笑呵呵的做好早餐,招呼自家徒儿。
林简桓狐疑的看着他。
他哈哈骂道:“臭小子,看什么看!快点吃完,去练武。”
“师父,你食物中毒了?”林简桓身子后撤。
“小子!”他瞪林简桓一眼,“你天赋比我还好,武功练得这么慢,真是丢我们玉虚宫的脸。”
“我以后要对你严格要求。”他指着头顶的山崖,“我可告诉你,那上面插着咱们玉虚宫的震宫之宝,羽灵剑。你要是能拔下来……”他眯眼一笑,看着林简桓期待的神情,忽然板脸呵斥,“小子,吃饭。”
林简桓打了个寒颤,满脸失望的乖乖坐下。
这天上午,结束教学,到了林简桓的自由练习时间,他走进屋中,扒开窗缝向外看去。
林简桓果然手持匕首,向着崖顶跃去。
他微笑,却含着悲伤:“好徒儿。”
林简桓的天赋并不差,武功进境比起曾经一心练武的他还要快一点。
试了那么多次,他早已知道,谢秋晚从来没想过让他拔出剑。
就算他进入武者梦寐以求的先天境界,对那把剑还是束手无策。
林简桓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当一切心事被摊开来,看得明明白白,他从来没有如此盼望过,回到那个白头山顶的玉虚宫。
那里曾经只算是师门,却因为有了另一个人的存在,才变成了家。
一直漂泊孤寂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他被满满的幸福填满。
也许,再次见面已经物是人非,也许重新站在妻子面前,他仅仅是一个陌生人。
可是,他拥有过幸福,他还可能在有生之年,守望者她的幸福,尽管这幸福大概与他无关。
他的笑容渐渐甜蜜,带着动人心扉的力量。
无论如何,此刻最重要的是,好好训练这个劣徒。
争取让他早一日拔出剑。
晚饭的时候,林简桓神情沮丧。
他当然知道,是因为林简桓连插剑的地方都没爬上去。但他还是故意问:“乖徒儿,你怎么了?”
“没事。”林简桓暗中咬牙切齿。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这一段饭,林简桓吃得飞快,吃完后,连碗也不刷,立刻开始练功。
他懒懒的旁观,慢悠悠道:“乖徒儿,虽然练武勤奋点是挺好的。但是,你怎么可以不做饭也不刷碗啊!我真怕你被饿成了干尸,到时被一堆野兽啃的乱七八糟……啧啧。”他感慨了两声,转身走了。
“就算饿死,也是你先饿死。”林简桓愤怒。
“乖徒儿,难道为师没告诉你,我已经可以辟谷了。”他笑得及其欢畅。
林简桓愣在原地,不可置信。
辟谷并不是真的不用吃饭,而是对于食物的需求减少了。
辟谷是武者进入先天境界的初级阶段。
先天境界,自身元气和天地交融,故内力几乎称得上是无穷尽了。
辟谷则仅仅是可以从天地之中得到些许元气,距离交融,还差了很多。
就是这样,武林中许多成名人物,求了一辈子,到死还没有达到辟谷境界。
真正达到先天境界的人,一直以来,屈指可数。
而玉虚宫的两位创始人,据说已经超越了先天境界,羽化登仙了。
这也是为什么,玉虚宫偏居一隅,神秘莫测,武林中各种传闻虽多,却还是被称为圣地的原因所在。
林简桓缓缓吐出一口气,乖乖的去刷碗了。
也许师父能真正的踏入先天境界呢。这是他刷碗前的最后想法。
时光如梭,林简桓慢慢长大。他俨然成了一个英俊的翩翩少年,虽然没有少年时那么可爱,却更加的气度卓绝,风姿高华。
长大后的林简桓天天被师父在耳边念叨:“祸害祸害,流窜到江湖上绝对是祸害。臭小子,你要是敢欺骗无知少女的心,看我不灭了你。”
“知道了,师父。果然是人越老越啰嗦。”林简桓偷偷翻白眼。
“唉。男大不中留。”他摇头晃脑,走进屋中,却是笑意满面。
林简桓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他已经十八岁了,按理说早该进入江湖历练。却被师父以长得太英俊,进入江湖就是祸害为由,强行限制到现在。
他也明白,进入江湖的同时,也就是走入家族的权力中心。
虽然,他自小就学着处理事务,但从来没有真正的独挡一面。
家族的那摞事,让人厌烦。走入江湖,陪伴师父的时间也势必减少。所以,他一直顺着师父的意思,拖到了今日。
终于不能再拖下去了。
师父应该也感觉到了吧。
他起身,又一次飞掠而上。
他如秋叶,轻飘飘的沿着悬崖而上,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就停在了羽灵剑旁。
时间神兵利器虽多,能砍断这锁链的唯有羽灵剑。
羽灵剑在江湖中久负盛名,是神话一般的传说。
据说这本来是一对雌雄剑。那对传奇夫妇建立了玉虚宫,就在仙人的帮助下,将自己的佩剑铸为一把羽灵剑,作为震派之宝。
世人皆仰慕,却不敢生出抢夺之心,不仅是因为玉虚宫的强大,还因为羽灵剑只给它认定的主人使用,他人妄动,徒惹厄运。
羽灵剑很少的几位主人,在江湖中,都留下过一段传奇,至今被人津津乐道。
林简桓自然不能免俗,也一直对这把剑心生爱意。
自十二岁开始,他没事就来拔剑,可以说,拔剑这件事,已经成为他自己判断修为的重要依据。
林简桓双手握剑,双脚横踏山崖,脚下发力。
他身子弯成弓形,紧紧绷起。酷烈的山风,吹得满头乱发。他用劲到手上青筋乱蹦,满身大汗,终于力竭。
还是不行。
林简桓摇摇晃晃的从山崖而下,一落地,就立刻瘫在地上,剧烈喘息。
十二岁那年,师父一度情绪非常奇怪,恢复正常之后,常常会一个人偷偷摸摸的不知在做什么。
他偷看了好几次,终于发现,师父不是在对这玉虚宫发呆,就是在对着他怀中的锦囊发呆。
这种浪费时间的发呆行为,对于嗜武如命的师父,实在是自杀行为。
不可思议却偏偏发生了。
他一直想偷出那个锦囊,细细的看一眼。
可是六年来,师父就连洗澡也放在眼前。
林简桓绞尽脑汁,终于不得不承认,偷那个锦囊是不可能的行为。
以他的聪明才智,在十四岁的时候,就从师姐口中套出大概的故事情节。
真没想到,师父竟然是个情种。
林简桓有些不以为然,却自那年开始,拔剑的热情又上升了无数倍。
他曾经偷偷告诉师姐谢秋晚,自家师父对那个锦囊的爱护。
现今身份已经是他后母的谢秋晚,当时连个脸色都没有变过。
也许,他们都不在乎师父了?那师父岂不是太可怜了。
他的心被对师父的同情填满,拔剑热情更是空前绝后。
可是,理想与现实总是有差距的。
他很想拔出羽灵剑,却一直失败。这唯一一件他能为师父做的事,偏偏比登天还难。
“去吧。”晚饭的是时候,他笑嘻嘻的对自家徒儿说,“你也一把年纪了,我再不让你下山,岂不是耽误你讨老婆。”
林简桓额上青筋崩了崩,闷头多吃了半碗饭。
实在是舍不得,却又不能让林简桓陪自己一辈子。
他坐在满天星光下,微微的笑。
直到第二天。林简桓离开时。
他注视着徒弟的背影,细细嘱咐:“如果碰到喜欢的人,一定要珍惜。千万不要做会令你后悔的事。”
山风吹起他空荡荡的灰袍,这是莽莽山林,他茕茕孑立,仰头看着永不停留的白云。
他的心被悔恨啃食,他希望自己的徒儿不要经历波折。
可是一年后再见面,他几乎认不出那个曾经气质高华,尘埃不染的少年。
此时的林简桓,落拓沧桑,比起他也毫不逊色。
“师父。”一见面,林简桓就跪在他面前,泪默默流下。
“怎么了?”他少见的认真起来。
“我错了。”林简桓仰起头,那双曾经如夜空般耀眼的眸子,此时是死水一般的灰白。
“她为什么要跳崖,我真的不愿逼她。”林简桓喃喃问询,神志不清。
他盘坐在地,任林简桓跪在地上,絮絮念叨。
虽然林简桓说的反复不清,他依然听明白了个大概,犹如晴天霹雳。
“秋晚自尽了。”他睁大眼,“她怎么可能自尽!”他摇头苦笑,却是苍凉,“秋丫头竟然死了。那丫头从小都那么聪明,我以为天下人死尽了,她还会活着。”
“我不该怀疑晏儿。”林简桓的绝望,让他空有满腔怒火,也无法责备这个徒儿。
“是秋丫头的侄女?”他蓦然想起,唯一一次谢秋晚迟到时,提起的那个名字。
纵然秋丫头神容清冷,他可以清晰的看出她眼底的宠溺爱护。
“是她。”林简桓眼睛肿起,很久才反应过来。
“孽障,孽障!”他大叫,“你也不想想,秋丫头怎么会指示侄女去杀你母亲!”
他徒然站起,满地乱转:“你从下就崇拜秋丫头,竟然连她是什么样的人都看不出吗?”
“她要是有心,你母亲根本就没机会嫁给你父亲那臭小子。”
“要就去争,不要就干脆忘了,还守着什么活寡,最后还巴巴嫁给你父亲。我说了她多少年,她真是瞎了眼,偏偏一条道走到黑。”
他忽然想起什么,无力的跌坐在地:“孽缘啊孽缘。谢家人欠了你们林家什么……”
“是我瞎了眼!”林简桓仰头大笑,“我自负聪明,偏偏连个离间计都看不出来。”
林简桓笑得疯疯癫癫。他恨上心头,也不管这混账徒弟。只是自己悲伤的望向东北方。
谢秋晚是自家妻子的心头肉,白发人送黑发人,她一定很悲伤吧!
心头被一把尖刀剜得粉碎,他不耐的呵斥:“不是还没找到尸体,你准备怎么办?”
林简桓徒然一震,跪在地上,殷切的哀求:“师父,生不见人,活不见尸,我实在没办法。听说玉虚宫有神鬼莫测的预言之术,我想求师父给我指条路。就算死了,也让我知道晏儿的尸体。”
林简桓这段话说的甚是酸楚,他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你先把羽灵剑拔下。”他长叹一口气。
“好。”林简桓一个纵身就落在剑旁。
他手伸进怀中,抚摸着锦囊,默默看着,这一年的历练,林简桓确实有进步,可是想拔出剑,还差得远。
果然,林简桓耗尽力气,仍是失败,终是不甘的落地。
他觉得自家徒弟、就像把绷紧的弓箭,再加一点力,就要全盘崩溃了。
他抚摸着徒弟的头顶,柔和说道:“你一向聪明,又没经过什么波折。终究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我看你性情不错,却没料到你仍是走到这一步。”
“这是劫,躲不过。谁料到你一入江湖,就遇到这些。”
“我陪你去玉虚宫。你的武功还应付不了。”
林简桓蓦然抬头:“师父能拔出剑。”
“不能。”他看向遥远的天际,浮起一抹宁静飘渺的笑。
“你体质和我不同,我教你的练功路子也不一样。我要是给你传功,难免让你受苦。”他微微一笑,“我看你天赋不错,因此也能耐心等下去。只是现在,我知道你等不下去,连我也等不下去了。你要是不怕受经脉撕裂之苦,我就给你传功。”
林简桓从没见过师父这么严肃,很长时间说不出话来,他终究点头:“我不怕苦,只要师父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他哈哈大笑,“只是练之不易,这身功夫回到玉虚宫,也尚算有用。不过再有用,也比不得此时事情急迫。我们进屋。”
林简桓脱掉衣服,口中咬着木塞,盘坐在床上。
“开始了。”他将手贴上徒弟的背。两人头顶立刻盘旋起一道白雾。
他头顶的烟雾,色泽五彩,光晕流动。
这正是达到先天境界的标志。
师门秘传,踏入先天境界,既是修真的开始。踏入昆仑山,便可得到仙人指点。此后,不老不死也非难事,甚至羽化登仙也极有可能。
世间武者皆渴望踏入先天境界。
而他输人精元,自毁境界,此后一生,几乎不可能再达到今日的成就。
这代价实在太大,可是一想到妻子正在忍受丧徒之痛的打击,他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他的精元正在吞噬林简桓十数年的苦修。
两种真气在林简桓的体内拉锯征战,其痛楚可想而知。
林简桓咬紧木塞,疼的面容扭曲,依然强行束缚心神。他的毅力不可谓不大。
看到自己徒弟的坚毅,他心中骄傲,手中便不再留情。
输入的真气增多,恰恰达到林简桓经脉承受的极限,剧痛立即成倍增加,
林简桓身体一震,又很快稳住。
林简桓的精元渐渐被吞噬殆尽。剧痛消失,他满身大汗,几乎瘫软在地。
“还没有结束。”他厉声提醒。
真气源源不绝,穿过林简桓空荡荡的经脉,盘踞到他的丹田。
直到天色大黑,两人才分别收工。
“我重新教你一套内功,以后就按着这个练。等你调理好真气,就去将剑拔出来,我们下山。”简短的吩咐后,他立刻将林简桓赶出自己的房间。
他用的不是灌顶大法,因此不会伤及自身,却很容易流失真元,再加上消融林简桓自身功力所耗费的真元以及传输给林简桓的,任是他真元深厚,此时自身所剩也不足一成。
屋中并没有点起灯,林简桓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师父苍白的脸色。他急切切离开,今夜必定不会入眠。
他神情萎靡,面容苍老了很多。他练净身的力气也提不起来,他掏出怀中锦囊,放在手心中,贴着面颊摩挲。
“我快要见到你了。”他低低的呢喃,温柔甜蜜。脑海中又浮出新婚的那一夜,他呵呵的笑出声,十五年未见,人都老了。时光可以抹杀人的青春,绝不能夺去他的记忆。
“依儿,依儿。”他缱绻的念着妻子的名字,终于恋恋不舍将锦囊放在膝上。
他必须调息了。
这一夜的夜依旧是美的,月华水一般流泻而下。大概因为人心中的希望,月色也是朦胧而甜蜜的。
天亮的第一缕晨光照在他身上,他立即坐起。
他的心犹如少年,在胸腔擂鼓一般跳动,轰隆轰隆,吵得他一宿难眠。
他精神很好,唇间羞涩的笑意掩也掩不住。
他到屋外好好的清洗了身子,检出自己最好的,也是唯一一套新的衣服穿上。
他一直在等着回去的这一天,箱底始终压着最好的一套衣服便不足为奇了。
他穿上以后,细细将每一缕褶皱抚平,收拾的妥妥当当之后,他忽然想起,从这里到玉虚宫没有十天是走不到的。
他小心翼翼的将衣服换下,捡了较好的一套旧衣穿上。
方方穿好,他又立刻觉得,若是在宫门口换上新衣,会不会显得太过特意。至少林简桓肯定会嘲笑他的。
他衣服换了又拖,折腾再三,也没想好到底是现在穿上新衣,或是半路换上,还是干脆到宫门口再换。
他愁眉苦脸。只觉得人生中从没有这么累过。
日头到了半天,他咬牙下狠劲道:“又不是没有被林简桓笑过,重要的是十五年后,给她的第一印象。”
他细致的将新衣叠好抚平,却觉得用什么做包袱背着都不妥。又是很长时间,他将一件没穿过几次的绢衣撕开,做了包袱将新衣包好,这才安下心来。
然后是胡子,满脸都是,虽然偶有修剪,仍然很长。
该怎么收拾,也让他很苦恼。干脆和年轻时一样,全部刮了吧。
头发很好弄,和以前一样。因为妻子曾经说过,老的时候,真想看看他头发仍然这样束着,会成什么样。
等他一切妥当,早已过了中午。
一打开门,就看到了摆在地上的羽灵剑。
他老脸通红,上午收拾的太过专心,竟然没听到林简桓什么时候到了门口。不知自己一上午的自言自语,有没有被这个徒弟听到。
他拾起羽灵剑,轻轻两下,脚链触之极断,太过容易了,他心中隐隐的失落,很长时间才回过神。
“乖徒儿,乖徒儿。”他背起包袱,出门大叫。
林简桓从门中走出,精神虽差,气色倒还可以。
“小子,磨蹭什么,我们快走。”
林简桓微微皱眉,究竟是谁在磨蹭。
不过师父改变了野人一样的装扮,勉强算是一个威严淳朴的中年人,样貌长得还算不错。
两人一路下山。
林简桓走动之间动作益发流畅圆融。
他行动间虽然还带着以前的技巧,明显的有些力不从心。他故意拉在林简桓身后,不断地高声感慨,巧妙的掩饰自己的衰弱。
林简桓心似箭驰,神色冷淡,哪有心思听师父说什么。脚步还是微微的放慢了。
他说了一阵,看到林简桓毫无反应,颇觉无趣。
这是他第一次走这条路。
十五年前,他大概就是从这条路上被送上山。
十五年前,谢秋晚也是从这条路上走上山,默然告之对他的囚禁。
十五年前,妻子是不是也多次从这条路上走过,在某个地方默默注视着他,终于绝望而去。
他心神恍惚,从来不知自己竟如此多愁善感。
走出每一步,都在回味着记忆中的一幕幕。落下每一个脚印,都仿佛踏在悄然流逝的时光上。
这将是他最后一次走这条路。
他渺然微笑。以前的自己总是皱眉板脸,这几天的笑容比之前的几十年还多。
路途崎岖漫长,他不曾记忆。街市喧嚣热闹,他不曾注意,沿途的风景旖旎,他也没有看到。
直到站在玉虚宫门前,一直游离的灵魂才重新归来。
他近乡情怯,林简桓亦然。
皑皑冰雪铺满天地,玉虚宫如同仙鹤栖居云中。灿烂的阳光带来温暖,同时为白头上刻上斑斓的色彩。
呼吸间是清冷干净的气息,满是雪的味道。
两人不觉寒冷的站立,呼吸中喷出一团团白雾。
直到宫中走出人来。
那时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青色的长衫,娃娃脸上一直堆着不落的笑意。
“你们找谁?”他狐疑的问,语气也带着点孩子般的稚嫩。
他从没有见过这个孩子。已经离开的太久了。
他心中蒙上了一层名为物是人非的尘埃。面上却不能露出分毫。
他取下头上系发的木簪,递给这个青年。
木簪上刻着玉虚两字,簪身还有一个小小的牧字。
云牧,云牧,这个几乎被他忘记的,曾经用了二十八年的名字。
“是牧师叔。”青年立即恭敬起来,犹然带着几丝疑惑,抬手请他们进去。
“依师妹呢?”他没有提到妻子这个字眼,问的快速而艰涩,他的手在背后微微抖动,面上仍然是无波无痕。
“师叔您说的是……是……”青年迟疑,在他的心高高悬起时,青年大大松了一口气,“师叔说的是宫主吧。”
“宫主。”他不经意微笑,记得那丫头小的时候,就吵着要做宫主,师父又最是宠她,她做了宫主也不足为怪吧。
只是,他摇头,他实在很难想出,那个爱笑的丫头管理玉虚宫时的威严样子。
“那……”他明显的迟疑,还是微笑着继续说下去,“宫主有没有嫁人?”
青年眉头蹙得更深:“从来没听师父们都提到过。”
巨石落地,他脚步也轻松起来:“前任宫主呢?”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师父虽然严厉,带他来到玉虚宫的温暖却永远不能忘记。
“不知道去哪儿了?”青年利索的回答,眉宇微微皱起,明显对这个答案是有点意见的。
玉虚宫并不如外人想象中的威严巨大如皇庭。若非要用一个词形容,那便是舒服吧。
玉虚宫内常居一百人,地方并不是很大。却每处布局都巧妙到天衣无缝的地步。每个细节,每个角落,在不同的时刻,都能带给人以不同的感觉。这样的恰到好处,给人以广阔的皇宫也无法拥有的舒适感和赏心悦目。
路上并没有遇到人,他们走得并不久,就到了宫主居住的疏虞院。
疏虞院中站着很多年轻的弟子,对这他们好奇的窃窃私语。
他安然站在门外,静静的等待那青年的通报。
那青年再出来时,已经是一头冷汗。“宫主练功又走火入魔了,现在几位师叔正在为宫主治疗。”
“他叫林简桓,是我的徒弟,你好好安置他。我自己进去。”他对难掩焦急的林简桓安抚一笑,抬脚踏入院中。
从走进玉虚宫大门开始,被遗忘的气度风姿又不觉挂起。
他知道屋里站满了人,手放在门扉上,仍然在迟疑。
他想过所有,却从来没有想过依儿会出事,连一丝一毫也没有想过。
然而,心早已坚定归途,又有什么可以迟疑?
他终于安定,充满了一种朝圣般的宁静。一点点推开了门。
踏步进入,关门站定。
帷帐旁站了五六人,听到开门声,立刻有一人回头训到:“不是说过不准打……”他看清了来人,目瞪口呆,一个“扰”字再也没有说出。
“师……师兄!”他一跳而起,满脸见鬼的表情。
床旁的众人次第回头,见到他都是一副夹杂着不可置信的复杂模样。
他颔首微笑,是以前的木讷少年惯常拥有的从容。
他脚步迈得很轻,走向床帏的姿势却是坚定无悔的。
众人不觉散开。
他弯身凝视那个双眼紧闭的人。
她已不再年轻,眼角是细细的皱纹。唇边的笑涡早已消失不见,纵然沉在睡梦中,眉宇依然愁苦的皱起。
她的脸苍白无神,让他又感到了一种熟悉的心疼,疼痛的可以为她死去。
她从来不是爱武的人,天赋很好,却总是偷懒。她常说,天气这么好,闷在屋里练武还不如杀了我?我宁愿去滑雪。
她是如此跳脱的女孩,嫁给他后,却忽然苍老。
她又是从何时开始,这样不顾一切的练武,甚至走火入魔也不顾惜。
他恍惚间想起他们曾经爆发过的一次争吵。
她劝他关心这个家庭。他默然不语。她无法忍受,指责他对武功的痴迷。
那个时侯,绝望的她似乎立誓,我总有一天要打败你。
他随口应了一句我等着。
我会打败你,废了你的武功。
他说好。
那是漫不经心的应承,他一直忘却,今日忽然想起。
他握上她的手,瘦骨嶙峋的骨节躺在他手心,有一种刺痛。
指搭在她脉上——经脉损毁的很厉害,走火入魔不止一次,她的寿命已经不长。
他的眼睛有些酸。
武功是冰冷的东西,并不能带给我温暖。
这是他六年前的彻悟,就是这样的彻悟,让他从瓶颈时期突破到了先天境界。
可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因此,可以果断舍去。
而今,他又一次微笑,依儿的病并不难治,也绝不好治。达到先天境界之人,真气中自然带有天地间的勃勃生气,可以滋润干涸伤损的经脉。
只是,这世间目前还未曾出现达到先天境界之人。
那么,他可以因为她而舍弃武功,也可以为了她而重新找回来。
他握紧她的手,眼中的泪光渐渐消失。
手中的人不适的动了一下,他抬眼望去,正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犹未清醒。
她凝望着他,眼中慢慢划出笑意。
她唇角微微翘起,这个动作似乎长久没做,变得有些僵硬。
看在他眼中,仍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甜美。
“牧。”她唇角吐出梦呓的低语。
他欢喜的微笑,泪又涌上眼眶。
他更加用力的握紧她的手,此生无论如何,再不会放手。
查了下文档创建时间,此文写于七年前,也就是04年3月。
那个时候,武侠正热。我也受到了影响,O(∩_∩)O~
一开始就打算写第三人称的。现在重新读了一遍,怎么觉得过了这么多年,我的文笔什么的,就没啥进步了,而且还失去了最初的灵气,o(╯□╰)o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下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