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赋》若有人兮山之阿

7、第五章 衡门之下

　　宋义早听说总坛会派一位使者，据说是鬼谷老人的弟子，只是不想这使者竟如此年轻。他看独孤隽形如朗月，光华内敛，平生一股敬意，当下便双掌向内，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恭恭敬敬的向独孤隽及严歌笑行了大礼。季符离又道：“独孤使者，严坛主，这是我堂下属宋义，此次玉麒麟之事，多半是宋兄弟奔走。个中因果，宋兄弟比我更加明了。”宋义拱手道：“不敢。”
　　严歌笑点了点头，道：“宋兄弟不必过谦。”严歌笑虽然年老，中气却是十足，声音洪亮。他指了一张椅子，又道：“宋兄弟奔波劳苦，坐下吧。”
　　宋义见独孤隽等人都是站着，自己哪有坐下的道理，正待推辞，独孤隽微微一笑，道：“咱们都坐下吧。”说罢便先找了张椅子坐了，严歌笑、季符离相继坐定，宋义在下手作陪。
　　严歌笑道：“使者高见，高广不过是名太监，竟敢偷盗西凉皇宫的玉麒麟和秋霜切玉剑，潜返中原，意将玉麒麟进献大燕皇帝。此番行事凶险，以他心思缜密，谋划多年，大燕必有接应。在拦雁岭扰乱胃土堂眼线的神秘老人，多半是他的同谋。另外，近日江湖异士颇多现身，柳凤池、沙震威、洗地僧、黄梅上人、莲花道、漠北双残，再加刑部的丁轻扬，昨日竟齐聚白鹿楼。柳凤池与沙震威素来不睦，二人先是唇枪舌战，继而刀剑相加，若非丁轻扬劝阻，二人必定见血。那柳凤池霸气外露，沙震威支支吾吾，莲花道添油加醋，洗地僧与黄梅上人冷眼旁观，漠北双残阴鸷狠毒，这几人不约而同聚在一起，必非偶然。于是季堂主便在他们离开白鹿楼之后，将沙震威引至僻静处点倒在地。沙债主怒气勃发，破口大骂。季堂主踢了他一脚，道：‘那玉麒麟是进献给皇帝的，你们竟敢意图打劫，胆子不小。’沙债主听季堂主提到玉麒麟，果然不再骂，他盯着季堂主问：‘你是什么人，如何知道玉麒麟的事？’季堂主道：‘柳凤池、洗地僧、黄梅上人、莲花道、漠北双残，甚至丁轻扬都知道了，我为何不能知道？’沙债主又是大怒，道：‘他们如何知道？’季堂主道：‘不仅如此，那玉麒麟还藏着一件惊天秘密。’沙债主又是大怒，又惊又恐。季堂主便知，将这些江湖异士诱引到长安的，便是这个玉麒麟的消息。只是，何人散发了这个消息，用意何在，那玉麒麟是否真的蕴含惊天秘密，却不得而知了。”
　　宋义听得认真，听严歌笑说到这里，想起今日所见，便道：“宫白羽和四大将军，今日乔装进城，投宿在白鹿楼；那红衣少女也已现身，可能与户部周侍郎周建有些关联。”他将经过简略说了一下，将打铁三那段略过不提。
　　严歌笑点点头，续道：“白鹿楼主人蓝采石，名义上是往来西凉贩卖玉石的富商，实际却是西凉安插在大燕的密探。散布消息的神秘人士将那些江湖人物诱引至白鹿楼，宫白羽等也投宿在白鹿楼。户部周侍郎是蜀中周氏旁支，蜀中周氏原系门阀贵族，升平元年归附大燕后便日渐衰路，没什么作为。那周建不过是户部做一个庸官。但那少女既然提到周府，便不能将其忽略了。”他向季符离道：“宋兄弟专管使者这边的事情，季堂主另行安排人手查办此事罢。”季符离拱手道：“是。”
　　独孤隽听严歌笑讲述事情始末，与之关联的人物事件在脑海中迅速闪过：天一阁藏书中，柳凤池等人自有记录；即使是远在西凉的宫白羽等人，以及看似神秘的白鹿楼主人蓝采石，亦有所涉及；高广、周建、红衣少女，看来天一阁的藏书应有所增补了。想到白鹿楼，独孤隽忽而眉角一挑，道：“那个白鹿楼倒是热闹的很，错过岂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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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云渐彩雾，青崖飞白鹿。仙人乘风露，云深无觅处。白鹿楼之于长安，犹杨柳之于春日，蜂蝶之于繁花，增其艳色，促其璀璨，屹立逾百年，乃是长安之标榜。
　　其时已是华灯初上。入夜的长安，不减白日的繁华，反而因各式各色的花灯更增一份风流情致。独孤隽不慌不忙，边走边观看各式花灯。宋义道：“这些花灯不过是些剩品，上元灯节，那才叫漂亮。”他本来还有些拘束，但见独孤隽很是温和，不禁放松许多，将那上元灯节的胜景娓娓道来，独孤隽虽见过那等情景，但宋义说的绘声绘色，独孤隽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不多时便到了白鹿楼。独孤隽要了一间普通的客房，宋义拱手告退。其时夜凉如水，几个房间透出昏黄的灯光，除了街上与酒楼的客厅里传出的交错嘈杂之声，便只剩下寂静——闭目静听，暗夜奔流，能量涌动，张力无穷。左侧隔壁住着宫白羽，再隔壁便是四大将军，偶有一些细语；右侧隔壁却是呼吸粗重，不似江湖中人；再过去一间是沙震威，悄无声息，只怕是不在房中。柳凤池、洗地僧、黄梅上人、漠北双残在另外一个院落，声音甚小，听得不甚清楚。这些人皆无任何异动，是在等待什么时机么？

　　独孤隽稍作休息，约莫三更时分，门上传来两长两短的叩击声，只听得一名伙计的声音，道：“公子，你要的开水到了。”听声音正是宋义。独孤隽将门打开，宋义将热水放在桌上，顺手交给独孤隽一张纸条，关门出去。独孤隽将纸条展开，不过写了四个字：堂厅梅雪。独孤隽不禁眉头一皱，他稍微整理一下，跃上房顶，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里。
　　季符离早在参水堂的院里等独孤隽，见他到来，忙将他引到原是宋义居住的西厢房里，边道：“使者刚走没多久，梅雪姑娘便带着一身伤倒在院子里。她伤的极重，似还中了毒。”这厢已将房门打开，独孤隽三两步踏过去，只见一个女子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上血迹斑斑，白衣上更是成片的血迹；伤口在肩上，已做了简单包扎。独孤隽隐隐闻到一股梅香之气，知道梅雪已服用了天一阁秘制的冷香丸，不禁舒了一口气。独孤隽道：“烦请季堂主准备一桶热水，我来为她逼毒。”季符离不敢耽误，忙出去准备热水。
　　独孤隽将梅雪扶起，伸手点了几处穴位，右掌贴在她背上，缓缓将真气输入。梅雪似有感应，呻吟了一声，独孤隽继续输入真气，直至梅雪吐出一口污血才将真气收回。梅雪萎顿在床上，独孤隽解去她肩头包扎的棉布，只见一处长约四寸的刀伤，伤口翻白，好在已经止血。这时宋义在外面敲门，原来已自白鹿楼回来，并与季符离备好了热水。独孤隽指导他将木桶搬入，注满热水，见宋义望着梅雪，一脸关切。独孤隽转身抱起梅雪，向宋义道：“还请宋兄弟回避。”宋义满脸通红，忙道：“是，是。”转身离开，顺手将门关上，但听得一声水响，料想是独孤隽将梅雪放进了木桶。宋义担心梅雪的伤势，便侯在门口，又想：“梅姑娘将被褥上染的全部是血，现在又全身湿透，我该为她准备一套新的衣服被褥才是。”当下也不迟疑，忙去正房找季符离商量。准备好了被褥，宋义走到院子里，望着西厢房门，只盼它快点打开。
　　宋义不禁想起初见梅雪的那个冬天，也像现在这般时节，他随季符离去总坛拜会。梅雪是天一阁的弟子，自然在总坛乱窜，搜寻拜会之人是否携带神兵利器。那日的梅雪身披一件雪白的大氅，白狐狸毛镶边，眼睛发着光，笑咪咪的盯着唐紫衣手里的银色长鞭。宋义不禁为这个长鞭担心。“也不知她后来拿到那根长鞭没有。”宋义心想，“她还是喜欢搜寻兵器，这次为了一把匕首，差点丢了性命。那次去总坛并未见到独孤使者，他们……”不觉甚是沮丧。
　　半晌，房门打开，宋义忙上前询问，独孤隽道：“无妨。你去准备一套干的被褥给她罢。”宋义拍了下脑袋，忙去主房将被褥抱出。独孤隽将梅雪放在床上，拉过被褥盖在她身上。独孤隽站起来，道：“让她休息一下，咱们出去吧。”宋义又向梅雪望了一眼，只见她面色苍白，仍是紧闭双目，只是少了一层青气。宋义低声道：“是。”随着独孤隽离开西厢，顺手关了房门。
　　独孤隽和宋义来到主房，季符离忙问起梅雪的伤势。独孤隽道：“受了点伤，中了点毒，性命已是无碍。” 季符离与宋义方松了一口气。独孤隽自袖中拿出一把通体乌黑的小匕首，递给季符离，微笑道：“梅雪素来喜好收集各式各样的兵器，能入她眼的兵器，必非凡品。这次为了这把匕首，倒也有点值了。”季符离将接过匕首，仔细翻看了一番，拔出鞘也是通体乌黑，并无什么光泽，只有凑近剑柄的地方刻着两个篆字，季符离识得篆字，不禁十分惊异：“秋霜？这岂不是……”
　　独孤隽道：“若我猜的没错，这便是高广所盗取的切玉剑，梅雪又将它盗来，为高广所伤。事实如何，梅雪醒来自见分晓。”
　　三人折腾了半夜，均是疲倦之极。独孤隽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宋义却是睡不着，睁着眼望着窗户，脑海情景反复。东方既白，宋义从椅子上跳起来，却是不小心打了个盹儿。他转头向独孤隽望去，但见他仍是闭目养神，身体周围却有轻雾，再看他方才为梅雪逼毒时打湿的衣服，不知何时已经干了。宋义见独孤隽这等功夫，不禁敬意暗生。独孤隽睁开双目，道：“梅雪醒了。”说罢站起身来。
　　宋义随着独孤隽到梅雪所在的厢房，却见梅雪仍好端端的裹在被子里，不似醒来的模样，不禁茫然。独孤隽淡淡的道：“梅雪。”
　　没有动静。
　　独孤隽一言不发，伸手便去扯被子。宋义方要制止，却见那团被子连人直撞向独孤隽。独孤隽向旁边一闪，被子砰地掉在地上，仍旧裹成一团。梅雪一时爬不起来，索性趴在地上，向独孤隽怒道：“把匕首还给我！”
　　独孤隽任她趴在地上，淡淡的道：“你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梅雪咬牙切齿，这独孤隽果然阴险歹毒，心如蛇蝎，人面兽心，笑里藏刀，深藏不露。她先在心里咒骂了千遍，没好气的道：“哪有怎么回事！我见那老儿手里有一把匕首，看着还不错，就半夜里去拿。那老儿功夫不错，砍了我一刀。那老儿功夫阴险，心肠歹毒，竟然在刀刃上涂了毒，我支撑不过，就到这里来了。”
　　独孤隽道：“你在哪里见到他？”
　　梅雪道：“买红楼。”
　　独孤隽微一皱眉，望向宋义。宋义大是尴尬，答道：“买红楼是城东一家妓院。”
　　是了，谁能想到太监竟藏身于妓院。梅雪打草惊蛇，高广不定已离开买红楼到了别处，但也未必。独孤隽对宋义点点头。宋义会意，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