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失去的颜色》卑筱贤

2、chapter 2

　　飞机在长达10小时的飞行后终于降落。

　　絮然抬步慢慢走出来。
　　“二小姐，二小姐，这里这里。”安絮然看到一个中年妇女面带微笑朝她挥手。二小姐？是叫她么？应该是别人吧。絮然没有理她，径直走出机场。
　　只是那微笑，那么温柔，那么慈爱。絮然脑海的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却拼不起来。她是不是以前认识她？脚不由自主的往回走，直到那微笑再次出现在眼前。
　　“二小姐。”中年妇女见絮然回来，面容有些欣喜。
　　“你叫我？”絮然摘下墨镜。
　　“是，老爷让我来接二小姐回家。二小姐请把行李给我吧。”
　　絮然的嘴角扬起嘲讽的笑，把行李交给她。离开五年，除了轩她努力的想要忘记这里的一切，竟然没有想起五年前的称呼。二小姐么，这是她所有身份里最让她感到厌恶的一个。
　　看到絮然嘲讽的笑，那人大概是误解了絮然的意思：“夫人身体不好，老爷每天要在忙医院里和公司的工作，又要照顾家里，真的很辛苦，二小姐要体谅他。”
　　那人谦卑有礼的回答着，又恰到好处。
　　体谅他么，絮然的笑意更深了，让人胆寒。她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要好好地体谅她亲爱的爸爸，好好帮他分担一些辛劳。
　　那个家，那些所谓的亲人们，他们的眼里从来就只有姐姐，他们都想杀死她最爱的轩。他们容不下她，容不下轩。他们不曾念及亲情，难道还妄想她会念及血浓于水好好孝顺他们么？
　　此刻的她早已蜕变，再次出现便是复仇的天使，嗜血绝美。
　　“请问怎么称呼。”絮然紧闭双目，再次睁开时已恢复正常。在这个人面前，她好像特别容易随意暴露自己的情绪。
　　“大家都叫我林嫂。”
　　“林嫂，林敏？”絮然朦朦地问。
　　“是。”林嫂回答得很坦然。

　　絮然想起奶奶交代过的话：
　　“她叫林敏，在那边他们都叫她林嫂。你有什么事就跟她说，她会帮你的。”
　　“她算是你用来监督我的么。”
　　“可以这么说。”奶奶没有丝毫怒意，“她的身份比较特殊，并不完全听命于我。她和你有着一样的仇恨，她已经在那里潜伏了五年，情况比你熟悉。”
　　是什么样的仇恨才能让她花费五年的时间隐姓埋名，是什么样的隐忍才能有五年的耐心：“五年前，她和陌家有什么关系，她是陌家的人？”
　　奶奶没有说话，半响才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不再提起林嫂的身份，只要各自心里知道就好。
　　知道她是陌家的人以后，絮然的心竟然感到莫名的安心，那个她人生中第一个让她感到温暖的地方，也是轩的家。但絮然还是隐隐感到这不仅仅是因为林嫂是陌家的人，更多的原因是那张她并不熟悉，却让她贪恋着温暖的脸。
　　走出机场，早就有司机等着，絮然只是让司机把行李带回去。悠然地和林嫂走在街头。
　　以前她和轩经常走在这条街上散步。
　　絮然贪婪地吸着这里的空气，这里的空气有轩的味道。絮然抬头看着天空，这里的天空还和五年前她和轩在一起的时候一样，湛蓝明净。
　　好熟悉的景物，好熟悉的味道，好熟悉她和轩共同的记忆，都一件一件地在她脑海里闪过。絮然轻轻闭上眼睛，她在法国五年，接受很多奶奶的安排的心理咨询，也接受了很多严格的精英训练。她已经可以在商场上，在各种交际场合戴上女强人的面具叱诧风云。
　　只有她知道，世上再没有人比她更卑微了，她只会卷缩在贝壳里，靠着和轩的记忆活着。如果没有那段记忆，如果有一天她相信轩已经不在世上了，她所有的伪装都将会是枉然。
　　既然装了，那就要装得彻底，轩是她的，只要深深放在心里就好了。
　　林嫂在她耳边清楚地讲着安家的情况，医院的各种事务，营运情况，和安家来往的人，生活的细节，无一遗漏。
　　林嫂仔细地讲着，絮然几乎对她的每一句话都会发表一些意见，嘴角带着不明所以的笑。
　　“和安家联系最密切的还是慕家。慕家的少爷一直很照顾安家，还在医院投入了很多资金，现在是医院最大的股东之一。”
　　“喔，这样啊。看来这个慕少对姐姐还是念念不忘啊。”
　　“安夫人自从五年前大小姐死了之后，就得了疯病，一直神志不清，到现在都还没清醒。医生说很有可能永远都会这样。”
　　“是吗？这样很好。要是妈妈的病好了，我专门为她辛苦考的医生执照不是没了用武之地么。”絮然一挑眉，轻蔑地说：“林嫂潜伏在安家五年，难道就只得到这些世人皆知的消息。”
　　“我还得到一个重要的情报。”林嫂的神情变得严肃。
　　“什么情报？”
　　“我发现安森经常和一些奇怪的人来往，就让人去查，结果只查到他们的假身份。我只好亲自去查，才发现其中竟然有几个人是□□的，我怀疑……”林嫂顿了一下，附在絮然耳边：“这其中和毒品有关系。”
　　“真的？”絮然眼中闪过惊喜的光。
　　“千真万确，这样重要的消息我不敢报假。我本来还想继续查下去，但是安森做了很精密的部署，再查下去怕被发现，就只好作罢。”
　　絮然皱紧了眉头，陷入沉思，她早就知道五年前的事不简单，果然如此。以安森谨慎的性格，如果不是因为与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是不会一直纠缠下去的。
　　“你的情报很好，谢谢你肯告诉我。”絮然知道这个情报来之不易，对这个林嫂也刮目相看，看来她不简单。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们共同的目的。”林嫂惨然一笑，安家的人都是残忍的，单凭她自己绝没有取胜的把握，这个安絮然看起来柔弱不堪，但以她的心狠智谋安森未必是她的对手。也许，她真的可以帮自己报了五年都没有报成的仇。

　　她们一直走着，这条街很长，絮然已经不记得尽头是什么了。
　　“唉。”絮然轻叹一口气：“我们回去吧。”
　　“是。”

　　安宅。
　　低调而不奢华的建筑，总让人感到那么神秘。
　　“我回来了。”絮然低低的念着。

　　这个地方显然没有因为她这个“二小姐”的到来有任何准备。
　　林嫂唯唯诺诺地跟在絮然身后，又变回了那个老实慈爱的普通阿姨，眼中再没有丝毫精明仇恨。
　　看来她们都在戴着假面具过活，她现在该用那张面具好呢？
　　孝顺温和的乖女儿应该是最合适的吧。最好再带点柔弱，他们说什么都不要反驳，只要照做就好了，任凭他们践踏她的自尊，就像在不认识轩以前一样。
　　这样才不会引起怀疑啊。
　　可是她经历了这么多，还是完全像以前那样反而会被怀疑吧。
　　安森坐在沙发里不听地吸着烟，眉头紧皱，神情严肃。他看起来比以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四十岁看起来像是六十岁的样子。
　　“爸。”絮然懦懦的叫了一声。
　　“诺儿……”
　　安森礼貌的笑了下，连忙改口：“然儿啊，你回来了。五年没见，然儿越来越好看了。”
　　“爸爸。”絮然看着桌上的香烟，“工作在忙也要注意休息，你是医生，吸烟有害健康你比谁都更明白。”
　　安森又皱了眉头，用力吐了一口气：“采卿也说过一样的话。”
　　“是么？”絮然尴尬的笑笑，她当然知道安采卿也说过一样的话，她就是要让自己更像安采卿，好勾起他们的痛苦的回忆。
　　“爸，虽然姐姐已经不在了，但是然儿以后会替姐姐孝顺爸妈的。我想尽快接手医院的工作，帮爸分担一些责任。”絮然说的很诚恳。
　　“然儿，真是我的好女儿啊。医院当然都是要你接手的，只是你刚回来，先熟悉一下情况再说吧。”
　　“那好吧，然儿都听爸爸的。”
　　安森欣慰地笑笑：“你去看看你妈妈吧，她的病恐怕是没有可能治好了。”
　　“嗯。”絮然乖巧地笑着。
　　“林嫂，麻烦你带我去看看妈妈。”
　　“这个，二小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林嫂为难地抓着衣角，扭捏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打开一个房间的门：“安夫人就在里面。”
　　房间里的摆设很简单，安夫人无力的坐在地上，头发凌乱。看到有人开门，马上冲过来大声的叫着，开始发疯。就像絮然见过的所有疯子一样。
　　安森无奈地摇摇头离开了。林嫂熟练的抓住安夫人的手，不让她跑出来。
　　絮然认真的打量着她，她不再像五年那样盛气凌人，那样骄傲。现在的她只是一个疯子，谁都可以在她身后指指点点，谁都可以把她踩在脚下，比以前的自己更不堪。絮然在心里冷笑，这就是报应么？
　　这还不够。
　　“妈妈，我是然儿，你还记得么？”
　　“妈妈？然儿？”安夫人安静下来。
　　“想起来了吗？”絮然急迫的问。
　　安夫人眼中慢慢有了焦距：“采卿，采卿，你回来了。”安夫人高兴得叫起来。
　　“妈妈，我是然儿。”这么快就恢复了一点，看来姐姐在你心里的位置来真是重要。
　　“妈妈，我一定会医好你的。”絮然一定要把她医好，像她这样疯疯癫癫的，对自己真的不公平，凭什么自己痛苦了五年，她却可以这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妈妈，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最亲的妈妈，以后，就让然儿照顾你。”
　　“二小姐。”林嫂实在不清楚絮然这样做有什么目的：“这样恐怕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女儿照顾妈妈是天经地义的。”
　　“可是，夫人的病都是老爷亲自经手的。”林嫂想要阻止絮然，在她看来照顾安夫人的絮然在浪费时间，她实在不知道照顾一个疯子能得到什么好处。况且，她们的目的是……
　　“那我去和爸爸说，我相信爸爸不会反对的。”絮然温和的笑着。
　　“可是……”
　　“林嫂，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份。”絮然厉声训斥，林嫂要是再说下去，被人听到就要露出破绽了。
　　絮然转身去找安森，回头嫣然一笑：“放心，我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大厅里烟雾缭绕。
　　安森坐在沙发里，还是一根接着一根地吸烟。
　　“爸。”
　　“看过你妈了，她生病了，认不出你你别怪她。她……”
　　“妈妈认出我了。”
　　安森不可置信的看着絮然：“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妈妈认出我了。爸，以后让我来照顾妈妈好不好。”
　　“然儿，你刚回来，还是……”
　　“爸，我想照顾妈妈，她今天第一次见我就认出我了，说不定，下次也能认出爸爸。”
　　“会么，她还会认出我么。”安森有些动容。
　　果然，安森还是很爱安夫人的，尽管她变成了疯子。絮然只要好好利用这一点就好了。
　　“会的，一定会的。妈妈的病虽然很难治，但也不是没有康复的可能。而且我在法国已经取得了医生的执照，完全是合格的照顾妈妈的人选。”那个医生的执照她可是好不容易才取到的，她承认，她实在没有当医生的天分。这就是她和安采卿的不同。但其它的，她绝对不输给安采卿。
　　“那好吧，辛苦你了。”
　　“爸你说什么呢，那是我的妈妈，照顾她是我应该的。爸，一个星期后会有一个宴会，爸爸也来参加吧。”
　　“什么宴会？”
　　“因为我回来了，觉得很开心，想要让大家都知道。爸，我想念以前的朋友了。”她其实，没有以前的朋友。
　　“你们年轻人的聚会我其实没有必要参加……”
　　“可是我是爸爸的女儿，因为觉得当爸爸的女儿很骄傲，想要让大家都知道，爸，你回来的吧？”絮然的眼中是满满的期待。
　　“你安排就好了，我会出席的。”
　　“真的吗？爸，然儿太高兴了，真希望时间过快点。”
　　“然儿，你变了。”
　　“爸，你说什么呢。”絮然警惕起来。
　　“总觉得你和五年前不一样了。”
　　絮然的笑有些苦涩：“五年了，我也经历了一些事，总会有些改变的。不管我经历了什么事，都已经过去了，我还是爸妈的女儿。”
　　“是啊，都过去了。”安森重重吐出一口烟，把烟头扔在烟灰缸上，却并不泯灭，任由烟头一明一暗地闪着。
　　安森的话别有深意，絮然是知道的。她的背挺得僵直。
　　“爸，我累了，先去休息了，你也早点睡吧。”
　　“嗯。”
　　安森居然已经有所察觉了。
　　絮然的背上有细微的汗。
　　但是别忘记，她是他的女儿，若他难对付，她也不会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