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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他轻笑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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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安蜷缩着抱紧双臂靠在苏府门前。
庭院里的木棉花开的正浓,大红的花团仿佛燃烧的烈焰。
槿安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仿佛只是一夜间的事。
爹爹被杀害,娘又自杀。只剩下她一人了。
她顺着墙滑坐在冰冷的地上。天空飘飘扬扬着淅沥的小雨,街道上空无一人。她将头埋在膝间,雨水顺着她的颈间流进衣领。
她轻轻地颤抖一阵。雨水混着泪水沾湿她的面颊。
槿安突然想到很多很多小时的事。
五岁时,她和爹娘逛花灯会,人太多而她太矮,爹爹就将她举在头顶。她揪着爹的头发哭闹,爹就紧张的抱着她道安儿你想要什么爹全都给你你不要哭,安儿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姑娘,哭了就不是爹的好女儿了。
十岁时,她打碎了爹最珍贵的花瓶,害怕的跑到井边说爹你要是打我我就从这跳下去。爹急忙说安儿你快回来爹不会打你也不会骂你,安儿是爹最爱的女儿,只要安儿在爹身边爹什么也不要。
十一岁时,爹似乎更忙了。每晚都是喝醉了回去,娘见了也只是摇头叹气流眼泪,再不说什么。有时候爹会抱着槿安一直哭。那年以后,爹娘之间气氛就变得怪异起来,尽管她不知为何,可她依然感受的到,爹一直爱她。
如今,她已十五。爹娘亦不在。
槿安哭了。她哭了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何而哭,她只知道,她的爹爹再也回不来了。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忽然,雨好像停了。尽管她依旧听得淅淅沥沥的雨声,但她却感觉不到雨水打在她身上的冰冷。
有人轻声唤她:“安儿。”
槿安楞住。
她抬起头,一把伞遮住了她头顶的雨水,伞的主人静静地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雪白的衣衫,黑玉般的发散在前胸,他的白衣耀眼,肤如雪凝,唇角盛开一朵无声的笑容,美得仿佛仙人。
槿安看痴了去。
良久,男子又唤道:“安儿。”
槿安低下头眨眨眼,待她将泪水眨去,才又抬起头来。
男子向她伸出手:“安儿,莫要坐在地上。会得风寒。”
槿安微微犹豫道:“我自己站起来就好。”说罢想要起身,没想到在地上坐了太久,刚一使劲,却忽然摔向一边!
槿安认命的闭上眼,忽然一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她睁开眼睛,却不小心望进另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亦望着她,带着千年的眷恋。
她的心跳忽然漏掉一拍。
“笨安儿,总是这么不小心。”语气略带埋怨却异常温柔。
“你……认得我吗?”槿安小心翼翼的望着他。
他的眼里闪过奇异的神情,有悲伤,有释然,有眷恋,亦有她看不懂的神情,只是一瞬便消失掉。
“当然了,傻安儿。只是……你不认得我。”
他沉默良久,忽然轻笑起来:“我叫做染。”顿了顿,他又道:“笨安儿,要记得我。”
槿安笑了:“恩。你这么漂亮我怎么会忘记呢?”
染怔住。
良久。
他宠溺的刮了刮她的鼻子:“走吧。”
染拉着槿安的手走了很久。他带槿安去的地方,是若宸宫。
武林三大门派之一的若宸宫。
从一开始,染就一直握着槿安的手。他握的很紧,仿佛一松开就会失去所有。槿安微微有些不安,她并不认得他。
染带她去见若宸宫的宫主,那是一个女子。槿安第一眼见到她便怔住了很久。若宸宫的宫主,她的眉间有一颗丹红的朱砂,鲜红欲滴,如同一滴血,更衬得她原本就貌美无双的容颜更加倾国倾城。然而令槿安心惊的并非她绝美的容貌,而是她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人。
直到染轻轻拉了拉她的手,槿安才移开目光。染笑了笑,道:“小宸,好久不见。”他顿了顿,望向槿安:“这是若宸宫的宫主,紫宸。你今后就留在这里可好?”
紫宸微微疏离地笑:“染,槿安留在这里吧。放心好了。你带她去见长老,槿安应该认得他。”说罢又调侃道:“染,少见你这么用心罢。”语气礼貌却有些冷漠。
染笑而不语。
槿安抬起睫毛:“师傅是在这里吗?”
“是呀,安儿好聪明。你就先跟着师傅好么?”染依旧轻笑。
“恩。谢谢你。”槿安想了想,又向紫宸微微垂头道:“谢谢宸宫主。”
紫宸带着审量的目光望了她一眼:“不必多礼。去吧。”
“安儿,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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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长老阁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染停在长老阁门前,对槿安说:“乖安儿,你自己进去吧。至于住处,小宸已经帮你安排好了,会有人带你去的。”
槿安犹豫了一会,道:“你是要走吗?”
染调皮地笑了:“是呀,笨安儿舍不得我了吗?”
槿安差点跳起来:“没有没有没有……啊,我先进去了!”说完匆匆忙忙的跑开。
染苦笑:“傻安儿……”
月亮升起来,照亮了庭院里的木棉树。火红的花儿在月光下调皮的闪烁着。
染望着满月,轻轻地叹了口气。风将他雪白的衣角吹的飘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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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安小心翼翼的跨进长老阁。屋里灯火通明。
她看到一个苍老的身影背对着她。槿安鼻子一酸,几天来的所有委屈顷刻间排山倒海向她袭来。
槿安从背后抱住那人,哭喊道:“师傅!!”
那苍老的背影微微有些颤抖,不知是惊讶还是激动。他回身抱住槿安:“是……是安儿吗?”
槿安哭的连声音都有些沙哑:“是!我是安儿!我是安儿……师傅……爹娘死了,我没有家了……师傅我要怎么办……”
师傅拍拍她的背:“安儿不哭,安儿不哭……有师傅呢,不要哭。”
槿安努力平静下来,不去想爹娘的死。她知道,如今她能够依靠的只有师傅了,她不能再让师傅担心。
槿安对师傅微笑:“……师傅,安儿没事了……安儿只是有些累了,歇歇就好了。师傅不要担心安儿。”
槿安闭上眼睛,将眼眶的泪水流回心里,静静地说:“师傅,安儿能问一件事吗?”
师傅理理槿安有些蓬乱的发:“好。”
“爹爹……是谁杀的?”
师傅怔住。
良久,他叹了口气,道:“师傅也不知道。安儿是想要报仇么。”
槿安握紧拳头:“是。”
“安儿,师傅可以教你武功。只是,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决定了吗?”
“……是。”
门外有风声。
师傅忽然握紧身旁的刀,将槿安拦在身后,凝神细听。
良久,有人影临窗而过。
师傅执刀历喝:
“谁?”
倏地从敞开的窗子飞进屋里一支短剑,师傅浓眉微皱,迅速拉着槿安退后。那支剑便擦着他们而过,“铮”地一声狠狠插入雪白的墙壁。
一切恢复平静。
槿安怔了很久。那黑衣人消失之前,她看见了他,那身手如此熟悉,但她怎样也想不起来是谁。
师傅松开拉着槿安的手。
“安儿,可有伤到?”
槿安回过神,急忙道:“没有,师傅。我很好。”
师傅皱眉从墙壁上拔下那支剑,翻开纸条,脸色忽然一变。
槿安走上前:“师傅,写的是什么?”说着从他手中拿过纸条就要念:“杀苏先……”忽然没了声音。
“安儿……没事吧?”师傅担心的看着她。
她的脸色苍白的厉害。
她喃喃道:“这不可能……怎么可能呢……不是他的……不是他的……”
师傅拍拍她的头:“安儿,你的脸色为何如此苍白?是哪里不舒服吗?师傅也觉得不是他,我了解他……安儿不要担心,师傅会找到杀手的。乖,放心。”说着,他从槿安手中抽走那张纸,想了想,自言自语道:“还是烧了它罢。不要惹出什么事端才好。”顷刻间,一团光自他手心燃出,纸团便消失不见了。
他担忧地轻轻拍了拍槿安,然后轻声对门外喊道:“秋环。”
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恭敬的走进屋内,垂头道:“是。”
“带苏小姐到墨莲阁歇息。”
“是。”说罢又向槿安行礼:“苏小姐请随奴婢来。”
槿安失魂落魄地点点头:“好。师傅,安儿先回去了。”
“恩。好好歇着。”
槿安随秋环回到墨莲阁时,天空又飘起了小雨。
夜色渐浓。秋环将她带到一个庭院,院子里满是木棉树。秋环又行了个礼:“这是长老特别为苏小姐打理的院子。您在这里歇息着罢。奴婢告退了。”说完恭敬了退出了庭院。
槿安咬住唇靠在木棉树下。
自小她便害怕孤独,夜里常常缠着爹要他讲故事给她听,听着听着就会在爹的怀抱里睡着。她长到十岁时,爹说,安儿长成大姑娘了,不能一直缠着爹爹了,会被笑话的。然后爹在她的屋前种上了大棵大棵的木棉树,爹说,安儿你看这火红的花朵好看么?你看着它们就不会孤独。
槿安抬头望着大朵大朵的木棉花,泪水便也大颗大颗的掉下来。
她靠着木棉树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木棉树,树上的花朵像燃烧的烈焰,开的和苏府庭院里的木棉一样热烈而灿烂。
树上坐着一个少年,白衣耀眼,发如黑玉,肤如雪凝。他对树下的她伸出手:“安儿,上来。”
她没有犹豫,握住了少年的手攀上树杈。
她偏头看他,却有些看不清楚他的面容。
良久。
少年跳下树杈,仰头对她微笑:“安儿,归来时,我会还你一场美丽的童话。”然后他头也不回的离开。她望着他的背影焦急的呼喊:“等我一下,一下就好——”说着她想要跳下树枝,裙带却缠在木棉树枝上怎么也解不掉。待她将裙带解下来之后,少年却已不见。
槿安惊醒。
她抬手遮住眼睛,却遮不住汹涌的眼泪。
天空灰蒙蒙的阴着。她依旧将头埋在膝间。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那人白衣耀眼,发如黑玉,肤如雪凝,轻笑时美丽的仿佛仙人。
她抬起头,拾起一朵木棉花静静地抚摸,忽然用力将花瓣揉碎!她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冷漠。
那张纸条上有七个字——
“杀苏先更的,是染。”
而苏先更,就是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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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槿安再次醒过来。
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槿安吃力的坐起身,头微微有些眩晕,想必是前夜在树下睡了那么久着凉了罢,她苦笑一下,转头却看到师傅在床边睡熟了。槿安的眼眶又开始微微发酸,她急忙抬手遮住眼泪,将床头的薄被盖在师傅肩上。
望着师傅已经花白的发,她陡然发现这些年师傅为她付出的一点也不比爹少。正发怔间,听到师傅有些苍老的声音:“安儿。”
槿安鼻尖一酸,抱住师傅,什么都没说。
师傅拍拍槿安的背:“你这孩子啊……”声音却有些哽咽。
槿安起床后就随师傅去见宫主。
若宸宫每个早晨都会有汇报。槿安不是若宸宫的人,所以尽管没有人不让她旁听,她依然坚持在门外等待。宫主没有坚持。
槿安在主宫苑里乱转了一圈,若宸宫在安城唯一一座山——离安山山顶,离安山并不高,从主宫苑的一座亭子里向下望,可以将整个安城看的一清二楚。
安城离京城不远,繁华也仅此于京城。
苏家也算是安城首富了,苏先更在安城的生意线甚至联系到京城,现在苏家几乎被灭门,江湖甚至朝廷都传的沸沸扬扬。
槿安在亭子里发了很久的呆,直到主宫苑渐渐热闹起来了,她才回过神来,飞奔到主厅。汇报早已结束。
许是跑得太快了,早上的眩晕感又一次袭来,令她差点站不住脚。
师傅扶住她:“安儿,小心点。”
“哦。”
紫宸抬头望了槿安半晌,道:“槿安,你脸色很差。”
槿安微微脸红,急忙垂头:“只是昨晚不小心受了点凉,不碍事的。”
“恩,”紫宸略带疏离地点点头:“本宫命人熬些药给你。”
“啊……是,谢谢宸宫主。”
紫宜阁。
“随便坐吧。药就好了。”紫宸道。
“哦。麻烦宸宫主了。”槿安微微有些局促。
紫宸思索了一会,喃喃道:“染找……许就是你罢……”
槿安偏头:“宫主,您说什么?”
“没什么,”紫宸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槿安:“这是药方,若是风寒不好就按照这方子熬药。染在意的人本宫自然不能大意。”
“谢谢宫主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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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紫宜阁出来,槿安按照师傅的话到长老阁后的一处隐秘的练功处。
师傅靠在亭子里闭目养神。槿安静悄悄地走过去,未走近,师傅便睁开眼:“安儿来了,风寒好些了么?”
“好多了,”槿安环顾四周,“这里真美。师傅是要……”
“为师教你武功,”师傅拍拍槿安的头,“你爹可是教过你什么?”
槿安的眼睛黯淡下去:“爹爹只教了我《九弦》的前三式,后面的……就没有机会了。”
“安儿,你可知道《九弦》的武器?”
槿安眨眨眼睛:“爹没有说过。是什么?”
“九弦琴。《九弦》共八式,当你的内力足以练完《九弦》,才能使用九弦琴。安儿,你明白么?”
“是。”
“切记,习得《九弦》,是不可动情的,”师傅放缓语气,“也许这对你来说很难,但是你若要在江湖立足,便不可动情。”
“……是。”
“好,”师傅松了一口气,“《九弦》需要很强的内力,在此之前你需要练习之前学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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