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遮月》月葬云川

2、第一章

　　“云氏一族何以堕落如此？”一名佝偻的老者缓缓从扒开护在自己身上的一名侍卫的尸体，颤巍巍地拄着被削去半截的拄拐，缓缓直起了上半身，他的下身已被利器从膝部斩落，骨血相连。满是血污的双目恶狠狠的盯着面前这方才屠了他槐家满门的身影。
　　满面尽是血泪纵横，那锐利的目光中有愤怒，有绝望，也有……疑惑。

　　今天本是槐家小少爷的满月酒，一早还是人语喧哗，彩灯高挂。耳畔尚还听见满座宾客对小少爷的赞美之词，槐家上下充斥着喜气洋洋的欢声笑语。
　　谁曾想在子夜未到，宾客方才离席而归时，此时整个槐家却是更染一层鲜艳的红色，只不过这是由槐家上下七十二口人的鲜血染上的。上至妻妾，下至家仆，无一人幸免。即使连大醉酩酊，留在槐家的一部分宾客都未曾留情。
　　槐老爷子知晓，这个人他要抹去整个槐家和那些与槐家有牵连的人。
　　四大世家中的槐家，将于这个不被记录于史册的夜晚，被可悲的抹去。

　　“我们槐家，可有对不起天下苍生！”槐老爷子拼尽最后的气息向那道身影声嘶力竭的喊着。他如今只求在闭眼之前能换得一个理由，一个微末的理由。
　　“天下苍生？”一声浅笑打破了夜的死寂，缓缓道，“十二年前的那个雨夜，你们又曾想过这个词呢？槐老先生，你可知道……”
　　未等那人语毕，老爷子已是一颤，手中的残拐猛地被捏得粉碎。再抬头时，双眼中是令人胆颤的空洞和死寂。
　　果然……如此。
　　“人、在、做，天、在、看。”这句话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很低，但是那一字一顿的语调如同雪地中被碾过的冰，寒冷的没有任何感情。

　　“呵呵……”槐老爷子的声音沙哑的颤抖着，宛若饿鬼出世一般，桀桀地自嘲道，“我终于可以摆脱这个噩梦了，我终于可以先你们一步了……”
　　那半立的身躯随着笑声的戛然而止，轰然倒地。槐家的最后一个生命，在此消散。从此江湖上再也不会有槐家这个名字了，它已然随着这个夜晚烟消云散。

　　白色修长的背影在满院横尸的血光中尤为突兀，束起的青丝在凛冽的风中曳曳地舞着。长发下深色的眸子里泛着淡淡的忧愁，然而更多的确是一种沉重的背负。
　　那一具具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上眼帘，深深一喟：“天下苍生……”旋即身形一动，如同一片雪花随风飘向了远方。

　　在那道白色的身影离去之时，屋檐上忽然冒出一道暗紫色的人影，遗世独立。居高临下地望着面前的令人反胃的场景，玄紫铁扇微微掩唇，看不清是何神色。只是从眼角捕捉到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十二年前么……”

　　“三少，您终于回来了！”一道柔和的光芒打出，提着灯笼的是个女子，青陵衫，鹅黄裙。看到一抹闪过即逝的月白色，原本还有着瞌睡之意的大眼睛瞬间充斥着灵性。
　　“恩，绿衣真是辛苦了呢。”方才还只有一个人的房间，不知何时，一袭月白长衫倚窗而立。侧头，一缕青丝顺着白皙的脸颊垂落下来。
　　那被唤作绿衣的妙龄女子匆匆沏了一壶清茶，递给窗边的白衣人，一边打量地白衣人地侧脸，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既然明日便是定盟之日，今夜三少又何必……”
　　“绿衣。”未等前者说完，白衣人斜了绿衣一眼，示意她最好不便多管闲事，“本少素来有自己的打算。”
　　绿衣微微一怔，贝齿咬唇，心下道自己怎么就忘记了三少的脾性，这次真的是多嘴了。于是接下茶杯，默然退出房间。

　　夜幕恒远，星子稀稀落落地散布在天边，白衣人托腮凝视窗外片刻，微启朱唇道：“青衫，莫不是你未完成任务才躲在枝桠上不敢见我。”
　　呃……青衫不由嘴角一抽。
　　不远处枝桠轻晃，一道青色长衫掠风而来。
　　“吾辈粗人，怎敢拂了云三少观星相，算命字的乐趣呢，呵呵呵……”窗前的一株梨花树下，青衫无奈地摇了摇头。
　　云渺淡淡扫了一眼眼前的青衫，自顾自地开口道：“那你说，我从这星相中可窥得什么？”
　　“四星黯淡，其一已陨。”青衫依稀笑吟吟地望着脸色微青的云渺，“启明星破，七星逆位。”
　　“你看到的还真不少。”窗外朔风骤起，拽起两人满头长发。风舞动着梨花漫天飞舞，青丝上戴满了雪白的梨花瓣。
　　青衫望着云渺的侧脸忽然狡黠一笑，戏谑道：“那不知三少看见了什么呢？”
　　后者只是冷冷地睇了那满脸笑意的人一眼，大袖一拂，小轩窗瞬即和上，一个人驻足屋内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因为太乱了。”
　　被关在屋外的青衫第一次收起了自己吟吟的笑脸，长叹一声，脚下一点，消失在了远方。唯有梨花树下纷乱的残花印记，才能说明那离去之人的心思。

　　梨者，离也。

　　那个人果然如同天上的云迹，离所有人都很远很远。明明在身畔，却也无法触得。

　　“定盟之日么？”飘摇的烛光下，映着灯下人影淡淡的倦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