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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潮汐起落 ...
猝然间听闻那个消息,江汐恍然间觉得周身静谧流淌的时光凝滞下来,停留在这悄寂的午□□院,四月的暖阳,中庭春意正盛,那一树浓淡阡陌的夜樱,却无端在她眼前化作染血的凄丽……那个人,竟然……模糊了双目,江汐无知无识,眼角却有液体沁出来,原来真正悲伤的泪水,并非如书中所描摹得那样悄然滑过凝脂般的娇艳面颊,而是……带着几乎要灼伤肌骨炙烤心魂的滚烫热度,生生的,重重的,从眼眶里坠下……
任初……任初……一声声默默地呓语,这个平淡无奇却在心头萦绕经年的名字,竟因其主人的死亡而带上子规夜啼般撕心裂肺的痛楚,江汐按压着胸前心脏所处的位置,那里干涩地绞痛,带着满满的胀痛和酸苦,她忽的蹲下,仿若崩溃般的捂住了面颊,指缝间,泪水肆意地倾泻……那个记忆中白衣清朗的男子,竟已然不在……
可是,即便痛楚如斯,江汐明白,在这个以生离死别为结局的短暂故事里,她不过是一名入戏太深的过客,故事,真正的主角,是她那血缘淡薄名字却意外有缘的堂姐……江潮。
江潮是这样的女子,容颜清秀却不出众,循规蹈矩也不流于平庸,如同这世界上每一个与你擦身而过却瞬间泯然众人的女子一般,她遵循着父母的意愿努力学习,上不错的学校,准备以后考个好大学,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最后在平淡温馨的家庭生活中安稳老去……而当她15岁时碰到那个男孩的时候,她不会知道,自己的生命将走向与先前完全不同的结局。
江潮上初中的时候有些偏科,她本不是聪明的女生,数学的逊色让她没有十分的把握考上重点高中。于是,她听从父母的安排成为了补课班的一员,为她补课的是一名高中数学老师,他同时为自己的几个参加高中奥赛的学生上提高班,而任初,正是其中的一名学生。
彼时,他17岁,是外表日渐稳重内心却依旧调皮的少年,她15岁,是衣着朴素沉默害羞却日渐白皙清秀的少女。
在补课老师的家中,他们虽然分别是高一和初二,却只相隔一张桌子的距离,课间休息的玩闹,老师不在的空隙,偷偷指导的交流,少男少女的情愫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衍生。任初不是容貌出色的男生,鼻梁上更是因为近视而早早架上了一副眼镜,而镜片无法阻隔他神采飞扬的目光,那个眼神清亮,眉目含笑的骄傲少年,深深地吸引住了从小到大只会听从父母的话乖乖读书心无旁骛的江潮。
他们都是执着而认真的学生,感情因为相似的目标而升华,继江潮升入任初的高中一年后,任初成功被名校H大计算机系录取。岁月荏苒,芳华正好,在校园郁郁葱葱的林荫大道上,少年向少女郑重许下两年后再相见的诺言。
而当江潮在两年后满怀憧憬地踏入H大的校园,却找不到心心念念的恋人的身影,经过多方打听,她得知,任初早在去年下半学期就被退学了……那个曾经的天之骄子昔日令人艳羡的骄傲与荣光尚历历在目,此刻的退学却像一个巨大狰狞的惊叹号狠狠击打在任初父母的头上,这对与万千父母一样平凡普通的老人感觉到深刻的羞耻与愤怒,在劝慰探听威逼儿子皆无果后,他们暴怒地与儿子断绝了关系,任初被赶出家门。
江潮,她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她同样不理解任初做出的选择,她哭过,劝过,希望恋人选择复读,她愿意等待任初重新考上大学,然而,在这个问题上,任初沉默了,他孤独而执拗地不肯妥协,却不愿意说任何的原因。就这样江潮哭闹过很多次,然而,在见到自己并不能更改任初的决定之后,她擦干眼泪,默默地选择了顺从。她想自己是中了任初的毒,即便这个男生的作为与自己心目中的理想恋人背道而驰,她依然这么爱他,不愿意放弃他,那是的她不知道的是,这种执着而决绝的爱,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深的多的多。
与家中断绝关系的任初流落街头,很快,他找到了一份工作,成为了一家网吧的网管,电脑成为了他每天面对的伙伴,网吧三楼的一个小房间成了他的家。
任初在高中就有天才学生之名,而他确实有非常聪明的大脑和卓越的学习能力,三年后,他积了有满满两书架的电脑方面的书籍,经过了最初的摸爬滚打,他成为了一名大家惯称的黑客。他的水平很高,收入也很惊人,甚至很快买下来市区一套二手房作为居所。但是,他却越来越少于交际,整天面对着电脑,仿佛那是他的一切。
江潮此时已是一名大四的学生,即便学校与家隔着动车三小时的路程,为了见到任初,三年内她每月不断往返两地,只为了在家做好饭菜,偷偷给在网吧的清瘦许多的江潮补充营养,为了了几个小时两人相对谈笑的快乐时光,而为了能与任初长相厮守,她更是放弃了留校保研的名额,回到家乡考公务员。
江潮文科的专业和思维让她并不明白任初谋生的能力,随着毕业的临近,她时常忧心忡忡地注视着任初的背影。自小就是乖乖女的她并没有向父母隐瞒她对任初的感情和不离不弃的信念,随之而来的当然是父母无穷无尽的威压和斥责,毕竟,在这个尚是传统的社会,又有多少父母会支持自己名校毕业的女儿与貌似无业游民的网管谈恋爱呢?于是,性格温婉柔弱的江潮又一次不得不开始劝自己的恋人不要这样下去,希望他能走所谓的正道,她觉的任初可以试图创业,开家小公司,哪怕没有什么盈利,也可以成为一个说服自己父母任初是有前途的理由啊,她不是娇生惯养爱慕虚荣的女孩,她愿意陪着恋人一起打拼他们的未来。
她能感觉到任初看着她时目光的柔和,送给她礼物的用心,行为举止间不经意的宠溺,她坚信任初对她的爱,而她也是那样深深地爱着眼前的这个人,他们自年少起便开始绵延将近十年的感情,早已经过时光的酝酿而愈发绵延深长。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江汐经过了六月高考残酷的洗礼,在到堂姐江潮家过暑假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在任初的房子里,她开玩笑地叫着姐夫,打趣羞涩的江潮,江潮则害臊地躲进厨房贤惠地煲汤,任初开始是故作冷淡不理会江汐的话,但是自他追随江潮的柔和目光被江汐发现并大惊小怪地吼出来,便也不好意思地脸红了。彼时年华似光,流转不休……
江汐是个小游戏迷,舅舅家早期是开街机店的,小江汐三岁就被哥哥抱在街机上打泡泡龙和星际。后来街机店进化为网吧,小江汐更是如鱼得水,早早把魔兽打的各种拉风~
面对新出的这款网游江汐双眼贼亮,势要打到全服榜上有名,可是小姑娘心比天高,技不如人,刷地狱巢穴各种悲剧,瞧着准姐夫常年对着电脑,便耍起了小姨子的威风。
“姐夫,反正你一直在线,帮我练到满级行不?”江汐打着小算盘偷懒,压榨文弱白皙貌似老实可欺的准姐夫。
任初不动声色:“满级多少?”
太好了!上钩了!江汐觉得姐夫空有宅男的姿态没有宅男的常识,完全不知练级之各种痛苦漫长艰辛悲催……双手交握胸前,江汐以最单纯可亲的语气回答:“只有40级!”
…………… 半个小时后 ………………………
“好了,拿去玩吧。”
不可思议地看着金光闪闪的魔法师满级号,江汐瞬间发现姐夫原来就是传说中可遇而不可求的大神!!!
你以为是盗号么?任初早已不玩那一招了,他可以直接改等级和获得想要的装备,江汐对她那疑似现实版小叮当姐夫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有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或许,憧憬是离理解最远的距离,江汐不否定这句话,但是,那个暑假,她一次又一次貌似胡搅蛮缠地招惹任初的注意时,她其实已经喜欢上了那个在电脑上貌似无所不能的男人,她的,准姐夫。
或许,是在她玩笑似的说自己想要凭外挂去参加WCG秒杀各国高手时,他点头微笑的那个瞬间,目光温润。
抬首间,情愫暗生……
江汐的目光开始不自觉地追逐着任初,她开始不再愿意叫他姐夫,她试着任性而骄横地叫他任初,就让他们认为自己没大没小还是个孩子吧,至少这样,她的目光,才可以更长久,更长久地看着他,不被发现 。
江汐开始不自觉地把自己和江潮比较,她是个看过很多书的女孩,她认为,只有互相理解的两个人才能长久地在一起,她明白江潮对任初的爱很深,但是她也从江潮的神情和两人的对话间明白其实自己的堂姐并不知道自己的爱人是一个多么有才华的男人,江潮那极其有规律的学习生活和自制力让她完全不了解网络工作者的生存和收入状态,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爱人,其实已经在另一个她所不理解的领域获得了真正的成功。
江汐无疑是聪慧而隐忍的,她有意识地选择了专业和学校,她开始评估自己父母的态度,她在自己大一的时候,就开始考虑了江潮大四才被迫考虑的一些事情。这样自主独立思维缜密的女孩,往往会是很多爱情故事最后的赢家。她们像是最好的猎手,智技双全,她们所需要的,似乎仅仅是时间。
然而,世事难料,我们在恍然无所知地在云端欢歌,命运却悲悯地转过身去,不忍再看。
江潮大学毕业后在家乡公务员考试中失利,父母托了关系让她进入一家事业单位成为合同工,工作期间,她遇到曾经的初中同学蒋俊并被告白,她告之她自己有男友婉拒。蒋俊却非常执着地喜欢并且追求江潮,江潮的父母也对他非常满意,背后对江潮施加的压力更加大了。
江潮再一次与任初起了争执,这一次闹得非常激烈,江潮不明白为什么任初就不为他们的未来想想,为什么就不能走一条被大家都理解的道路,为什么就不能稍微妥协一下呢?!这么多年任初对江潮几乎是有求必应的,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他固执得像一块石头,一味沉默却没有办丝松口的迹象。
江潮在各种情绪压力下崩溃了,她指着任初控诉“你从不为我着想!你根本不爱我!你只爱你的电脑!”而任初也因为这话生气了,他完全没有辩解地背过身去,泄愤似的敲起了键盘。最后的结果是江潮大哭着跑了出去,任初没有像以前很多次一样去追她,而是任凭她跑出了门。
很多情侣都会有这样的时候,因矛盾而吵闹,因吵闹而冷战,但是,他们冷静下来以后都有机会互相解释清楚,进而和好如初。他们的爱情,何其幸运。
命运之所以被有些人斥之为冷酷,只是因为它的变化无常。
两天后,任初因网上侵犯商业秘密作为从犯被逮捕,被判一年有期徒刑。
他们的再次见面已是铁窗相隔,仿佛是隔开了两个世界。任初低着头,眼镜被拿掉了,他的轮廓清晰起来,却愈见清瘦,额发散乱地垂在眉毛上,他目光平静,空洞得像一滩死水。
江潮沙哑着声音说话,她一直在哭,她是软弱的女人,她为了这个男人,几乎流尽了这一生的泪水,她说她会等他出来,一定会等他出来,她求他和她说些话,她希望听到她的一些解释,她最希望听到的是他对她的承诺。可是,她不知道,任初是这样固执地骄傲啊,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己这样狼狈的时候与她相对,他只是想看看她而已,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溃不成军,他是个犯人,他不希望她离开,却又自卑得觉得自己已经配不上她了,于是,他只能沉默。
于是,直到江潮离开,任初都没有抬头。
当爱得不到回应,将何以为继,再聪慧的女人,都有因为爱情而无法正常思考的时候,何况江潮。
任初入狱,在江潮的父母看来,是一个彻底让女儿死心的好时机。几十年的岁月积淀下来的世俗智慧,让江汐这种心高气傲的女孩都不得不感慨一句,江潮母亲太了解人心了。
江潮的母亲只说了这样一句话:“你说他爱你,他为什么不为你们的未来打算?他为什么把自己作践到了蹲监狱的下场?女儿,他不爱你啊,他只爱他自己 。”
江潮当时是否相信已是无人知晓,但是怀疑一旦埋下种子,它就一定会发芽,最终成为无法根除的大树。
江潮一次次地去探监,每次回来都是愈发的沉默。
两个月后,江潮因为蒋俊父亲的关系拿到了正式事业单位编制。
八个月后,江潮和蒋俊结婚,江汐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她微笑地看着美丽的新娘,堂姐,你幸福,我很开心,因为,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的幸福了。
一年后,任初出狱。
江汐在三月中旬放假回到家的时候,听到父母说三伯伯家的堂姐疯了,听说是为了个男人。
三月四日,任初出狱,知道了江潮已婚,他什么也没说就走出去了。
三月七号早上被人发现猝死在一家网吧电脑前,据说,他在这家网吧打了三天三夜游戏。
他活着,她虽然爱他却最终嫁给了别人,人人都以为她走出来了;然而,他死了,于是她的心也死了。
三月十二号江潮被蒋俊发现□□流血昏倒在床上,送医院后被诊断为流产刮宫没干净引发大出血。江潮在十一号下午独自一人去医院打掉了肚子里三个多月的孩子。急救醒来后,江潮要求离婚。
江汐看见,她被关在房间里,满地是被她吵着闹着砸掉的碎碗,她用一个女人最决绝的疯狂,硬生生弄断了自己十指上的水晶指甲,血迹斑斑,眼泪已经哭干了,肿的厉害,发红的眼球上密密麻麻的血丝,她披头散发地跪坐在地上,逼她吃饭咽下去就吐出来,用绝食来吵闹着离婚。最后让蒋俊家里松口离婚的是医院的诊断书,她子宫壁薄,人流刮宫已经造成了她的不孕,于是,她如愿以偿。
对于任初,江潮怨他,恨他,却依然爱他,这样惨烈决绝不为人知的爱在他死后终于迸发如炽烈的岩浆,连她自身也吞噬……她当了十五年循规蹈矩的乖乖女,一朝情殇,疯狂无忌,转身离开,人海无踪。
江潮失踪了,在四月二日,几日前她据说平静下来,也开始进食,那天她说要出去走走,去看看任初的墓,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
江汐登上了自己的游戏号,屏幕里的魔法师巧笑嫣然,一身极品装备美轮美奂,这是任初最早送给她的游戏号,她早就不玩这个游戏了,却一直保留着这个人物。她回想起自己与任初和江潮的相处,江潮不知道,那个男人左手柜子里有一本素描集,细细绵绵,密密勾勒的都是她,空白处寥寥的几句,满满都是对她的爱。任初像是远离人群自囚于象牙塔的天才偏执狂,连表达爱意都那么孤独。
江汐曾经无数次地在现实与梦境中问自己,如果是她,她会不会和任初有未来?……可是,没有如果,在这场谁都伤痕累累的荆棘与刺鸟的爱恋中,她只是过客……鼠标轻击,她注销了这个账号,她想,她以后也不会再玩网游了。
他是她的缘,却是她的劫,十年爱恋,一朝生死,那个女人,赔上了半生。
而她,那隐秘如同月光下的青苔般柔软羞涩的少女思绪,亦将深埋心底,敛目,她见证了一场俗世爱情,不容于世俗却又扎根于世俗,终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她用半生的涅槃,守住了最初的誓言。
江汐在这个雨丝连绵的清明,撑伞立于芳草萋萋的公墓,任初的墓碑前有一束素雅的百合,却被雨丝击打得花叶凌乱,多像他,那个静默的活的压抑却骄傲的男人,孤独地与人世间背道而驰。这样的男人是劫,贯穿两个女人的一身。
这场情殇,真的怪不得谁。
如果你对这个故事的某些情节有所不解,无须询问作者,因为,你们的不解也正是我所不得而知以及无法理解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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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潮汐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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