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身骑白马 画面闪啊闪 ...
-
(一)
我死得很惨烈,整个身体由于被撞击而飞到半空中,然后呈自由落体砸在地上,毋庸置疑当场断了气。我笃定这世界上没有人会厌恶自己,因为我们都习惯了把自己当做例外。但当我看到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抛在半空中,纤细的手臂像秋叶的细茎朝前缓慢张开,最后重重地重重地砸在镜头上时,我的心沉沉一窒,慌忙别过头强忍住恶心不去回想。可那张与泊油路面接触的血肉模糊的脸压迫到我脑中某根脆弱的神经,逼我不断去回想,画面闪啊闪却始终停留在那张悲戚的脸上,猩红的血缓缓地在蔓延,把散落一地的黑发映衬成一朵红色的彼岸花。我抬手抚摸早已没了痛觉的右脸颊,指尖瞬间沾上粘稠的液体。
手掌上,一片血色。
“哇哇哇——”恐惧占据了内心,惊悚的尖叫出口竟化作婴儿的哭声。
“恭喜,是个小君主呢。”
就这样,以狼狈的姿态到了另一个世界。
(二)
“君主,君主,这样真的很危险,您……”黄莺明明没比现在的我大上多少岁,却偏偏这么聒噪,什么事情都不许我做。不就是爬个墙,有什么好大呼小叫的。
“闭嘴!你再叫我就立刻从这里跳下去。”我提起裙子作势抬脚,那丫头立刻乖乖闭上了嘴,一脸惊恐地盯着我,好像走在这瓦片上的人是她而不是我。
收回已经跨出屋檐的小脚,我得意地朝身旁的玉帛扬了扬下巴,看样子他也害怕得紧,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裙角,脸上却表现出出人意料的平静。
似乎犹豫了一会,他松开我的裙角伸出手,用他小小的手掌试图裹住我的右手,但他的手还太小,只能抓住我的四指。
“鹤儿,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危险。”他眼神楚楚。
“好玉帛,不会有事的,”边说着边向他眨了眨眼。见他仍然握着不肯放,我干脆解下系在自己腰上又长又累赘的腰带往他身上绕了两圈,另一头留在我的手心“这样放心了吧,玉帛站不稳的话火鹤会拉住你的。”。
他直直看着我的眼睛,不说话,白皙的脸颊鼓鼓的,粉色的唇仿佛在昭告着他的反对。
“算了,早知道就不带上你了。”我佯装生气,扔掉手中的半截腰带“小孩就是小孩,你们都走吧都走吧。”扭头不理他。
感觉有什么东西绕到腰上,我低头,发现小玉帛正无声无息地将腰带绕到我身上,最后留下另一端牢牢抓在手里。
“应该是我保护鹤儿才对!我会一直一直保护鹤儿,所以绝不允许鹤儿再把我当做小孩子了。”
“嘁,真是小男子汉了!”看着比我小两岁的玉帛,稚气的脸上作出信誓旦旦的表情,我忍俊不禁,拿手捅了捅他光洁的额头。
“出发咯——”欢快的声音响彻云霄,屋顶的风儿吹得我火红的裙子恣意乱飞,好不舒畅。
“玉帛你知道吗,”腰上一下一下有规律的扯动让我知道他正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在我后面“外面的世界一定很美丽。”
“我啊,真的好想好想有一双翅膀带我飞出这宫墙,”眺望着远方,迎风张开双臂“浪迹天涯也好,被淹没于世俗也好,总之……玉帛,你有在听吗?”察觉到背后的寂静,我慌忙转身去寻找,不料脚下的瓦翘了翘。
“啊——”我惊叫一声,重心不稳的身子向后倒去。
“不要!”一双纤细的小手迅速圈住我,免了一场灾难。
好一会儿,我松了口气。低垂眼睑,玉帛的手还是圈在我腰肢上,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
“没事了没事了,鹤儿不害怕。”这个小孩,自己怕得要命反倒安慰起我来了。
我拍了拍他反握在我肚子前有些发抖的手“不怕,玉帛也不怕了。”他的心贴在我背上,扑扑狂跳着,我何尝不是呢“怎么会这么早死掉呢,我还没有活够呢。”继而自嘲地笑了笑。
我们并肩坐在屋顶上,小小的男孩把头埋在膝盖里,不肯抬头。我侧身躺下,抬起手臂张开五指,透过指缝观察身旁的小孩。
“不用藏着脸,我知道你哭了。”眼泪都浸湿我的衣裳了。刚刚的情况,任何一个六岁的孩子哭都很正常啊,不哭反而不正常了呢。
“君主君主,月宫那边出大事了,您快快下来吧,晚了就迟了……”底下黄莺焦急的声音清晰可闻,这个咋咋呼呼的丫头,什么时候能改改啊。我依旧躺着,不想去搭理她。
“君主,君上…君上她要处死月宫那位,小环姐姐在前堂等您过去…您快点下来吧……”一句话伴随着黄莺的抽泣,断断续续传入我的耳朵。
我顿觉五雷轰顶,猛地甩袖起身,眼前正闪过黄莺那张哭得堪比花猫的脸,腰上一紧便带着带子那边的玉帛一头栽了下去。
该死!总是在刻不容缓的时候出现意外。
我下意识搂住怀里小小的人。好固执的孩子,自从扭了脚以后他就一刻不放地抓着腰带,即便是跌下屋顶,也未有松动。
“笨蛋…”我念道,前世的遭遇又在今世重演,不过身边多了一个发誓保护我的人,虽然他还很小,臂膀还不够强壮,但我很安心。
身体撞击坚硬的地面,全身的骨头濒临散架,黄莺的尖叫充斥双耳,耳膜嗡嗡作响,我咬牙抱着玉帛由惯性带着滚了两圈,幸亏树枝勾住我衣裳给了点缓冲,平日里的那些花草没有白种。
黄莺飞奔来,哭喊着“来人!快来人!”扶起我。我靠在她肩上虚弱地撑着眼皮看了看身边两人,小玉帛完好无损地跪在我面前,哭得一塌糊涂。
(三)
后来我才听小环说,南国历任的君上都活不过三十岁。南国从未出现帝位的纷争原因大约出于此。
被处死的月宫宫主,是现任君上七岁时最高祭台上的水晶球为她选定的夫。而自从南国有史书记载始,月宫宫主都是死在他们挚爱的人手下,是的,他们挚爱的人,无一例外。
我分明告诉过他,为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伤心有多么愚蠢。
他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待我最真的人,也是最早离开我的一个。每当空旷的皇宫传来宫车辘辘,他便牵着我的手站在大门口,远远看着她与美貌宫人嬉笑,一言不发。
久而久之,他的心被挖走,只剩一个躯壳日日待在死寂的月宫。再见不到初来这世界时的他了,眼瞳好像蜻蜓点过的湖泊,温润的波一点一点晕开,之后荡漾成一个温柔的笑。
我扶着床坐起来,顶着头上包着的纱布,愣愣地望着房梁。若命中注定如此,就该早早断了念想。
“鹤儿好些了吗?”小玉帛踌躇着开口,眼神干净清澈。
“玉帛,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把他的手放在手心,“假如有一天,火鹤命令玉帛去死,玉帛会怎么样?”我毫不避讳地问。
“不,不会的,玉帛没有做错事,鹤儿,鹤儿待玉帛…”他无措地看着衣裳的下摆,话语断断续续。
“回答我。”我手掌稍稍用力,强迫他正视我的双眼。
“死…鹤儿真是这般想,玉帛便去死罢…”
“不,不是这样的!”我放手,严肃地看着眼前正欲做出抉择的孩子。我是不是很残忍,竟逼迫一个六岁的娃娃在生与死之间做选择。
“世上每一个人,不论是面对至亲之人,救命恩人,自己深爱的人,他都有选择活下去的自由。活下去不等于背叛。生命只有一次,珍贵且短暂,世界少了一个人照常转动,就犹如落下一片秋叶般微不足道。人心会变,没有谁离开谁会活不下去,你懂吗?”我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他低垂的眼睑下有泪光闪动,往后缩了缩。
他的排斥是我始料不及的。
“记住,牢牢抓住命运的脖颈,为自己活着。”
他抬头,似懂非懂地眨了眨泛着泪光的眼睛。
(四)
“温柔婉约,蕙质兰心,这位王大人的女儿与玉帛站在一起,简直一对神仙眷侣,羡煞旁人。”我解掉披风快步走进月宫,掀开床帘一口气说完,脸上挂着戏谑的笑。
靠着床沿坐下,看着床上怄气的翩翩少年。“怎的不予理睬了呢,难道是我错了?”我故作苦恼状,咬着袖子。“自从上次看了那沈大人千金的画像,我们家玉帛似乎便日日寡欢
,茶不思饭不想,难不成犯了相思?”我逗趣着掀开他的被子。
“够了!”他一反常态扳着脸坐起来,“什么温柔婉约,蕙质兰心,我通通不要!我要的是什么难道火鹤你从来不知晓吗?一遍遍无视践踏是有多有趣!”。
“哦?那玉帛要的究竟是什么呢?是邻国倾国倾城的公主?抑或是貌美…唔…”我只当他还是当年六岁的孩子,少年心事点不得,凑近了继续笑话他,不曾想到他一把将我拉去,整个人于是正脸朝下砸在他胸口上。
“别闹了,一会随我出宫见见沈大人的千金,”他一双猫爪子蹭地蹿到我脸上,我当他高兴得要命“激动个什么劲,等事成了可别忘了犒劳犒劳…”
“为何你总是逃避,不肯正视这份感情?倾国倾城又怎样,如果我说在我眼里只有鹤儿秀色可餐…”樱唇在我耳边摩挲,痒痒的撩拨人。
“够了!”脸上烫得足以煎熟一个荷包蛋,嘴上还是怒斥着。
谁知他半点不收敛,手掌一挥,我的头被他禁锢在胸口,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的,我耳边传来擂鼓般的心跳“鹤儿你听,它在为你跳动,砰—砰—”。
许是被耳边的心跳蛊惑了,我鬼使神差伸手抱着他的腰。脸上忽地传来冰凉触感,我为之一震,随即拂去他不安分的手,下巴抵在其胸口轻笑“咯咯咯,哪儿学来的孟浪,都痒到心
坎里去了。”不着痕迹地抽手,嗔睨“好的不学,净学些坏的!咝——”臭小子居然抓着我的头发不让我起来!我见他一脸别扭和难堪,一肚子的气都消了。
其实我大致猜得到是谁在后面捣鬼,这些事没人教难不成还能自学!转眼我来到这世界已十八年之久,母亲十七岁的时候就有了我,而她终究逃不过命运,在二十五岁草草结束了生命。女官们急得使出这等阴招摧残南国未来的花朵。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一口气吼出三个我喜欢你的玉帛倔强地喘气。
“喜欢不是爱,它不能支持我们走过漫漫一生,更何况你对爱懵懵懂懂…”
“不要用哄小孩的语气,你不过大我两岁,何来老气横秋的语气教训我!”头皮一整发麻,眼前的面孔不断放大,心里有个声音在叫着:谁让你留那么长的头发,被人耍了吧,被人吃干抹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