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世歌》阅是闲人

1、劝世歌 下一世，少

　　劝世歌
　　路。
　　一条路。
　　黄泉路。
　　幽冥鬼火，指引着鬼府的大门。门前，幽幽然立着无数亡魂，蓬头垢面，神情麻木。他们寂静着，等待着，在鬼差一声声“死，核对无误”后，义无返顾地踏入，告别阳世，没有留恋。
　　只因战火纷飞，生逢乱世，生不如死！
　　奈何桥上，又一个亡魂，飘来了。一个男子，他好像已经很老了，灰白的发，松弛的皮肤，幽深的双眼，无一不证明，他或许真的该死了。
　　很久。
　　“名。”鬼差手执文书，开始验明他的身份。
　　“杨、广！”一字一顿，他傲然抬头，在一群因他而死的孤魂野鬼中，不见一丝愧疚。鬼群有了反应，他们瞪着眼，咽着口水，却在鬼差的监视下不敢动弹，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呜呜的声音。他们恨意深重。拳，纷纷握紧，山洪般的怒意，无法克制。
　　“身份。”无动于衷的鬼差继续着他的使命。
　　“天子。”
　　“查，杨广，大隋二世皇帝。死，核对无误。”手中的文书忽然化作青焰，将杨广包裹其中，始终低头的鬼差终于抬眼望向那个不可一世的男子，“久违了，皇弟。”
　　杨广诧然，终于在鬼差布满黑色文饰的脸上寻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杨勇？！”他竟成了鬼差？
　　“阎王查我冤情，命我鬼门当差，就为了等候你的到来，然后亲自审判你的罪行。”
　　“有意思。”杨广眯着眼，“杨勇，我倒看你如何审法。”
　　幽凝杨广，杨勇淡然道：“这些年来，因你而死的亡魂不计其数。阎王有令，你死之后，庙号当为一个‘炀’字。”
　　“好！好一个‘炀’字！”杨广冷笑，根本不顾身后千载骂名，“想不到我杨广一生寂寞，唯一的知己竟是地府的主人。好！这个字，深得我心。”
　　“想不到时至今日，你依然不知悔改！”杨勇大怒，忽然转为厉声，“宇文化及的三尺白绫当真扼不断你的戾气吗？好！杨广，我送你去一个地方，一个你该去的地方！”
　　手一挥，口中念念有词，青焰中的杨广立即直往下坠去，穿越风、火、雷、电，来到一个黑暗的空间，四周不着边际。
　　远处，一点光亮。他漂游着，往光亮而去。
　　“我在这等你很久了，殿下。”光亮来自另一团青焰，青焰中一名女子披散着及地长发，微笑地脸庞美绝、也艳绝。微风吹来，拂动的青丝穿过联结在一起的两团青焰，端地是百般妩媚，千种风情。
　　杨广一震，竟是潸然泪下。
　　“丽华。”他颤抖着，蚊吟出缠绕了他数十年的名字，“丽华，丽华，丽华——”
　　天地间，仿佛只剩二字——丽华。陈国破亡，父皇唯一下令务必除的女子。
　　伸手探向腕间。果然在——当年胭脂井边只及收取的一缕青丝，编结成环，伴他数十年风雨，暮暮朝朝。人说生前及其牵念之物会因那牵绊相随地下。如今看来是真的。
　　“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如今我杨广一朝倾国，却得再一会佳人。此生有憾，死却无怨！”杨勇，这果然是我该来的地方吗？你竟是要成全我吗？
　　恍然间，佳人忽然舞动双袖，浅吟低唱间献上一舞——□□花。就是这个了。这一舞，他生平仅见一回。
　　当他还是皇子时，出使陈国。为他洗尘的宴会上，陈主宠妃张丽华献舞。青丝飞扬，几次掠过他脸庞、鼻尖。一曲终了，张丽华告退，当她的青丝最终消失于夜色之中，杨广不动声色的双眸变得更加幽深。
　　公元589年，隋军飞越天堑，直指陈都。不过数月，南朝灰飞烟灭，散去昔日繁华。领军者，正是隋帝次子——晋王杨广。
　　张丽华一舞，倾了陈得国城；而他，又何尝得偿所愿？
　　他恨，恨让这个梦想毁于一旦的一切。父皇，还有江山，是这些容不得他要的女人。那他，自然也容不下这些。
　　一碗毒药送到了病危的父皇嘴边。自那一刻，短短十四年，风云变色，改朝换代。
　　宇文化及，真不愧是他的爱将，干得完美，连他自己都佩服。
　　“丽华。”伸手想要捉住身边不停旋舞的女子，却发现她忽地开始飘远。薄纱从指尖滑过，青丝从指间滑逝，他永远也碰触不到地美丽啊——
　　“丽华！”他呼喊，她也停住身形，依旧巧笑倩兮。她的身后，另一个身影浮现。
　　“恭候多时了，陛下。”将佳人拥入怀中，身影逐渐清晰。一个老人，眉间文气颇重，带着点清雅的气质和尊贵的风度。
　　陈叔宝？杨广脸一沉。昔日的亡国贱俘竟仿佛成了另一个人。他脸上永远挂着的卑微和摇尾乞怜呢？哪去了？他差点认不出他。
　　“当年我朝败亡，承蒙令尊不杀之恩。以后陛下对我也甚为厚待。故今日知陛下大限已到，特令丽华为陛下一舞，以酬多年相思。”无视杨广阴骘的眼神，陈叔宝从容地迎视那一双他怕了太多年的眼。
　　他早已不是他的阶下囚了，不用再赴他别有用意的宴请了，不用再听着□□花痛悔自己的荒唐无用，也不用再看着一个个舞姬每每舞到一半便被拖出去处死，更不用战战兢兢地看着他总是拂袖而去地背影，思虑自己能否看见第二天地朝阳。
　　不用了，他自由了。也不再怨恨杨广这么多年的折磨。人死如灯灭，尘世种种，如今看来，可笑、可悲。
　　更何况，杨广竟也亡国。一曲□□花，让曾经的北朝也难逃厄运。他怀中的女子，怎样的“祸水”呀？
　　一时间，空间静默了。两个男人各自沉入了自己的思绪。只有张丽华，依旧笑着，赖在陈叔宝怀中，依旧笑着，直至变得模糊。最后，了无踪迹。
　　“怎么回事？”杨广惊觉，靠近陈叔宝。消失了，她竟又一次消失在他的面前。
　　“她要转世了。陛下今生天命所归，你的念想拖住了丽华的魂魄，她转世不得，在这幽冥鬼府漂游至今。”陈叔宝语气中不无感慨，“现在，终于可以结束作为‘张丽华’的一生了。”
　　“那你？”
　　“我与丽华，缘定三生。生生世世，必得相守。她不转轮，我也只得伴她于此。而陛下——”
　　“怎样？”
　　“有缘必能再聚。来生，你我只怕又要兵戎相见。只不过，这一次——胜负难料！”
　　陈叔宝得身形也开始消散，杨广细想着他话中的含义，等回过神，又只剩他寂寞一人。
　　“皇弟。”杨勇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你也该转世去了。下一世，少些执念吧！”
　　缘定三生？这就是杨勇想让他了解的吧？杨广唇畔浮现笑意，低着头不欲任何人察觉那笑的温度。
　　哥哥——，嘴唇描绘出两个字，无声。
　　再会了。
　　闭眼，身体如流沙化作烟尘。
　　不知能不能，少喝一口孟婆汤？
　　无边的黑暗，最后一点光亮泯灭。杨勇终于出现在杨广最后消失的地方，一脸怔忡，不由长叹。
　　纵让他了解到宿命的真相又如何？明知结局不会改变，为何还做这徒然的事？论执着，他与杨广，谁比谁少？
　　既渡不了他的劫，又解不了他的厄，只能任他再堕轮回，为苍生带去另一场浩劫而无能为力。
　　落花满地。是谁说过的，不如归去。

　　许多年后。
　　鬼门关前。
　　“名。”
　　“安、禄、山。”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六军不发无奈何，婉转蛾眉马前死……
　　又一个轮回，又一次纠缠。

　　问世人，何时放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