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往事》晏小窗

84、苍茫世

　　这天地，又开始继续向前。一年一年、一纪一纪、无穷无尽。
　　暗夜军团的黑魔族，被我安置在了冰雪湖，我在那里，正式安葬了星瞳与孤影，将他们的短笛与长箫，也分别埋进了对方的坟墓；女娲的白神族，依我之命，重新回到了赤霞山，我为他们，重新补修好了被我毁坏的赤霞山。为了平衡这天地增灭，白神与黑魔两族，我规定，一旦男女相爱，必须自动贬为人族，接受生老病死、轮回重生。妖族，重新散居在这天地，吸收天地性灵，慢慢修炼，慢慢成长。人族，依然是这天地最为庞大的一群，定居于绿色大陆，有生有死，有始有灭。至于鬼族，即便依旧只能处在不见天日的黑夜，但因我的一再强调，再没有人，可以随意捕捉或轻贱。
　　我甚至，想尽办法，精心挑选出了神、魔、妖、人、鬼五族族长，要求他们各司其职，管理好各族。
　　我已，尽一切努力，平衡这各族的利益。
　　可是问题，却永远无穷无尽。
　　黑魔族必须要吸血，据天规，他们只可以捕杀动物，可是最后，却总有些，偷偷捕杀其他族类；白神族，不甘黑魔族的回归，经常寻衅滋事，指责黑魔族长年吸食动物鲜血，同样也是一种残忍的生存方式；人族，则不甘生老病死，从不放弃任何办法勾结神魔两族，意图捕杀妖族，获其元神，取得长生不老之法；妖族，则一直不满神魔两族的压制，偏爱坐山观虎斗，不时挑拨两族纷争；就连鬼族，仗着我对他们的同情，也越来越放肆，动辄就抗拒投胎，不服孟婆汤。
　　最后，每一年的大殿论事，必定是五族族长各怀心事，勾心斗角。
　　归月曾经跟我说：“这天地，换谁做主人，都会有人欢乐有人愁。你不该奢望什么和睦共处的。”
　　我现在，终于信了。
　　有时，也会想，如果真像枫罗所说那般，从天地万物身上收回“爱”，收回那七情，只留下“六欲”，也许，一切可以简单许多。
　　也只是想想而已。
　　很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却也不愿放弃。似乎，只有这样每天被各种各样的事务耽搁着，才不会觉得茫然与无措。
　　如今，除了管理这天地，我早已找不到人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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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尔，我会去醉忘轩里看望斜晖与莺语。静静地坐在窗口，背靠着长椅，什么都不去思考。听清音姑娘们琵琶婉转，长笛悠扬；品一壶茉莉花茶，细尝那淡淡清香。
　　追风终于脱离了斜晖的身体，莺语也终于成了人。他们两个，拥有了所有最美好的结局。
　　一池水，一间轩，两个人，一个家。
　　在我认识的所有朋友中，只有斜晖，放弃了最初的所爱，选择了另一次尝试；也只有斜晖，漠视了亲人的遗嘱，选择了最深处的自我。
　　我曾经，觉得他有些自私。
　　渐渐地，却明白，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真正活得幸福。
　　因为他们，不会被爱迷惑，执着到遍体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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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尔，我还会一人，飞往彩云门，静静地立在玉带溪畔，听溪那一侧的熙熙攘攘，感受着“问情桥”与“问生桥”两队人的爱恨悲喜。
　　时常，会听到那个看桥大叔粗重爽朗的声音。他想必也老了，声音带着些沧桑。
　　“姑娘家，可不要乱说。我在这桥下收了这么多年问桥费，从没没有一个人来找过我要求退这问桥费。你说这灵不灵？你这小小年纪，可莫要胡说，坏了我的两座桥的声誉。”
　　脑海里，似乎又浮现了小茶雅站在“望情桥”上的娇羞面庞，还有碧雪那欣喜若狂的痴情模样。
　　只可惜，阿夜在“望生桥”上的一瞥，毁了一切。
　　而三石终究看到了什么，我至今也不确定。至于我自己，看到的那个陌生的面庞，直至如今，岁月已经轮回了多少个春秋，我依然没有遇见。
　　我想是不会再遇见了，因为我，已什么都看不见。
　　通常，在晚间，人流渐少的时候。会有一个女子苍老的声音，出现在看桥大叔身侧。
　　她轻轻叫：“剑和哥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怜星啊。你说过，要娶我为妻的，你忘了吗？”
　　“还有，还有我种的怜星草，满坡的怜星草……剑和哥哥，你为什么一直不去看？你曾经送我怜星草，说她虽然娇小，但绽放的时候，像我一样灿烂……”
　　看桥大叔口中胡乱应着，却从未在意过，这女子究竟说着什么。
　　这时，会有另一个稍微年轻点的声音传来。
　　“姨母，我们回家吃饭，吃晚饭。好不好？”
　　看桥大叔会在这时插话说：“倾城，你姨母最近的毛病又严重了啊。”
　　苍老的女子声音会在这时尖叫着再响起：“倾城……倾城……对不起……我害死了云依……是我……是我逼死了她……她是我唯一的妹妹……这世上，唯一真正关爱我的人……”
　　“倾城，对不起……”声音会渐渐变得轻微、伤痛，“对不起……虽然你不是云依的亲生女儿……可是毕竟她养了你那么多年，你该为她报仇的……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吧！……”
　　声音又开始尖刻起来。
　　“唉，又开始胡说什么啊。”看桥大叔无奈道，“倾城，明天得再给她抓点药了。”
　　“嗯，明天就抓，”年轻的女子轻轻道，“谢谢张大叔啊。”
　　“谢什么啊，这么多年街坊……你一个年轻寡妇，带个孩子，又带个疯子，怪不容易的……”看桥大叔轻轻道，“倾城，你要不要，再找个好人家……”
　　“大叔！——”年轻女子的声音有些难过和轻恼。
　　“好，好。大叔不说了。唉……走吧，扶她回家吃饭吧……”
　　“对不起大叔……我知道你是好意……”
　　三人渐渐走远。
　　我依旧静静站着。
　　“瞎姑娘，这么晚了，还不回家？”要饭的小阿三经过我的身旁。
　　我轻轻点头：“这就走。”
　　“真是奇怪，你隔几天就来这里看，看什么呢，有什么好看的……”
　　我听他轻轻嘟囔了声：“你又看不到。”
　　我笑着，不语，递给他一些碎银。
　　他从我手中接过：“明白，给村东头叫倾城的小寡妇。放心吧，我只抽一成。谢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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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部分的空闲时间，我会回烟波岛。
　　站在广玉兰下，闻她的馨香，任花瓣飘落在我的肩上。
　　“西风，我来看你了。”
　　“你放心，你的妻儿，我一直，帮你照看着。倾城，心底，一直念着你。这么多年，都没有改嫁。小忆风，十三岁了，长得很漂亮，是个女孩，据说，像倾城。但是，我听声音，像你一样温暖。”
　　“还有你的母亲，她也还好，虽然疯了，但总算，可以经常见到师父了。”
　　“我们的师父，现在过得很简单，很快乐……”
　　“我昨天，去找你的转世了。呵，你说傻不傻？那是个富家小少爷，我送他一些你儿时喜爱的东西，他笑着收下，然后一直问我‘姐姐，你是谁？’虽然叫的是‘姐姐’，不是‘师姐’，但我依然很开心。只可惜，他果真，再不知道我是谁了。你父亲说的没错，不管下一世去哪里，你都，再不会记得我了。”
　　“说起你父亲，我前些天，去给他扫墓了。他被葬在了青剑家族的墓地里。青蓝两家，彻底消失在绿色大陆了。这样也好，是吧，西风？小忆风，再也不用背负着除魔的责任长大了。”
　　“西风……”
　　“为什么任凭时光流逝匆匆，我却永远忘不了，我们曾经的最初……”
　　“西风，师姐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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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些时候，我会坐在画屏湖畔，扔石子到湖心，听涟漪荡漾的轻颤。
　　新桐慢慢走近。
　　她已经是人族的族长了。
　　“殿下……”
　　“在这里，不要叫我殿下……”
　　“是。”
　　“有什么事吗？”
　　“真的不去寻师兄吗？”
　　“他自己决定离开的，谁又能将他叫回。”
　　“如果殿下，哦不，如果你，落沙，去寻他，他一定会回来的。”
　　“我不会去寻他的。他有追风、昔儿和小石陪着，不会闷。”
　　“他不会闷，难道你也不会吗？”
　　我不说话。
　　“我师兄，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每次试剑回来，他都会一个人，静静坐在门前的石台上，慢慢回味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幕。那时，你的眼里只有西风，所以那么些年，你都从未留意，还有一个叫三石的少年，总站在你的身后，静静看着你的一切。”
　　我依旧不说话。
　　“师兄是个孤儿，刚来岛上的时候，就连师父，都不是很喜欢他。那个时候，只有你，愿意和他说话。一直到很多年后，师兄还经常甜蜜地笑着跟我说：‘落沙是这天地，最温柔美好的女孩。’”
　　我依旧不说话。那时，我待谁都是那么刻意讨好，并非是什么真情流露。三石，你为什么，总把我看得那么好？我说过，不值得。
　　“师兄经常觉得自卑。你是高高在上的千言殿下，西风是高贵的天母后人，斜晖是魔族右使的儿子。只有他，是一个连父母都不知道是谁的人族少年。可是他，却从未想过放弃……”
　　“他最终，还是放弃了……”我再扔一块石子进湖心，听涟漪荡漾的轻颤，就像听我自己的心。
　　“没有，”新桐的声音很忧伤，“不是他想要放弃，实在是因为你，一直都不放弃……不放弃那个早已经离开的人……”
　　“新桐，别说了，忙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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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开始喜欢睡觉。不是因为困，而是因为梦里，有好多美好。
　　阿墨曾说，当我有天独自哭泣时，她会送我一个礼物，好叫我，不再孤单。
　　她的礼物，就是梦。往昔岁月中，所有一切美好的画面，都在那梦中，一一浮现。
　　曾经的儿时，当我真正拥有单纯美好的时候，总是做那些先人遗留下的噩梦。
　　而今，当我失去曾经拥有的一切，却终于可以做到美梦了。
　　我成了一个，靠梦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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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年。
　　岁月于我，已没有太多意义。
　　认识的朋友，渐渐都离开这人世。偶尔，沐天辰，会约我到醉忘轩喝上一壶。
　　醉忘轩，也早已换了不知道多少次主人。
　　我们常常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这一天，沐天辰递给我一包东西。
　　“是什么？”
　　“今天是你八百岁生日，他托我送你。”
　　我明了。
　　轻轻打开包裹，用手细摸，一支钗，温润的玉。
　　“是什么颜色？”我轻问。
　　“这次，是湖水蓝。”
　　我轻轻收起。不再说话。
　　“小魔女，”沐天辰依旧唤我小魔女，“海棠红、鸭卵青、藕荷紫、樱草黄、紫檀乌、琥珀棕、象牙白。每百年一支钗，已送到了第八百年，莫非，这一次，依旧不是你钟意的色彩？”
　　我轻抚着手中光滑温润的钗。
　　“我很喜欢，只是这钗，和碧雪的一模一样，叫我怎么好意思戴出去？女孩子嘛，都喜欢自己的穿着打扮，是比较有特色的。”
　　“那我，再去重新买一支。”
　　三石，你已买了，太多支。
　　只是三石，你忘了吗？
　　我早已看不见了。
　　纵使你遍寻这世间各色的玉钗，我也不会知道，自己最爱的，究竟是哪个。

作者有话说

　　结局设计得很勉强，因为整个最后一卷写得很仓促。有朋友建议我就这么空着，也比虎头蛇尾强。但是我一直偏爱张潮那段“种花须见其开，待月须见其满，著书须见其成，美人须见其畅适，方有实际”，尤其是“著书须见其成”六字。因此，宁可虎头蛇尾，也不愿有头无尾。
说到底，不过一闲人，记叙了一段年少岁月的胡思乱想。感谢你看到这里，不管你喜欢，或不喜欢这个故事。诚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