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往事》晏小窗

82、天母现

　　我的眼睛瞎了，可是我的暗夜军团，复活了。
　　整整五百黑魔战士，齐齐战在冰雪湖面。在他们的身侧，应该还有我的妖鬼人三队。
　　“枫罗再世，召令天下，齐力诛神，万物重生！”
　　“枫罗再世，召令天下，齐力诛神，万物重生！”
　　“枫罗再世，召令天下，齐力诛神，万物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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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倚在新桐身侧，听这一声声口号，声震云霄。
　　新桐说，今天我穿的是新袍，黑白两色相间，庄重且素净。我满意地点头。我说：“是要去给所有逝去的人，做祭奠。这身衣服，不是最合适吗？”
　　“是的，很合适，”新桐说，“殿下，你今天，真漂亮。”
　　我笑：“要谢谢追风，将我的眼伤抚平。虽然还是看不到，但至少，不那么吓人了，不是吗？”
　　“主人……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想办法治好你的眼……”
　　我打断追风的话：“我不想浪费魔力在这上面。我有你，做我的眼睛，无论女娲，还是归月，都不惧怕。”
　　追风沉默。
　　我挥起清尘，朗声道：“出发！”
　　所有的恩怨，今日，一起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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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霞山，并非我想的那样慌乱。是啊，我早该料到的，昨夜，所有魔灵从湖底苏醒，重新出现在这天地。冰雪湖上的怨气消失了，那么强大的魔力，是如何，也掩盖不住了。
　　新桐说，归月，带领了整个白神族的八百战士，在赤霞山，正等着我。
　　“千言，你居然没有死。”归月冷冷道。
　　我笑：“是啊，没有死。”
　　“西风，居然用自己一条命，换你一命。”
　　我不作声。淡淡笑。我与西风的事，不喜欢，与外人谈。
　　“你居然还召唤出了暗夜军团，用傀儡人将他们重新复活。”归月的声音，越来越冷，“如今，谁还是你的敌手。”
　　我微微笑。不作声。蓄势待发。
　　“只可惜，”归月有些嘲弄，“你的眼睛，是瞎了吗？”
　　我听到身后三石沉重的喘息声。
　　淡淡道：“是啊，瞎了。看不见的感觉，远比看得见，更好。”
　　“哦？是吗？”归月笑，“那你，不想再见你师父了？”
　　我一怔，却随即淡淡：“不想了。”
　　归月想必是愣住了。沉默。
　　我静静道：“寒暄得差不多了吧？现在，要开始吗？”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你可以，请女娲出关。”
　　归月沉默。
　　“怎么，你还是不愿意叫她出现吗？”
　　“我纵使出关，又能如何？”
　　一个柔和若煦、高贵雅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必是我，听过的最美的声音。似是人间一切美好，都糅在这声音中，随着风传来，飘散在这空气中，浮动着暗香与梦幻。
　　我一愣。
　　是女娲吗？她是何时出现的？为何我竟未有丝毫感觉。
　　“主人，是她。她刚刚出现，只是，我也不知，她是从何处闪现而出。”追风轻轻在我耳边道。
　　我点头，轻问：“她，长什么样子？”
　　“很高贵，很温柔。”追风的话，很简洁。
　　但我却能想象。
　　很高贵，很温柔，有卓越不俗风姿，有悲天悯人情怀。这样的女子，我曾见过的，在蓝心月门的女神殿中。
　　就是这个高贵温柔的天母，用她的法力，封了我黑魔一族，千万年；就是这个高贵温柔的天母，封了妖族在火龙峡，千万年；还是这个高贵温柔的天母，赠青蓝两家诛魔剑与捆魔索，叫我半魔一族，永远受制于人族，叫我冰雪湖所有人，最终魂飞魄散。
　　我冷冷道：“你终于出现了，你可知，我等了多久。”
　　“果真是枫罗的后人，”女娲轻轻一叹，有千古的哀思，“你有重血印，还能召唤出枫罗的暗夜军团。”
　　“是啊，果真是她的后人。”我静静看着女娲声音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曾经她在你处失去的一切，我今日，一并讨回。”
　　“又要一场旷世大战吗？叫生灵涂炭，叫万物萧瑟？”女娲叹息。
　　“请不要总做出一付悲天悯人的模样，”我不屑，冷冷，“我喜欢直接的狠绝，胜过虚伪的慈悲。”
　　“放肆！”归月与京曦的声音，双双传来。
　　“你们退下。”女娲的声音，轻柔依旧，却不威自怒。
　　“千言——听说，你叫千言？”她温柔向我。
　　我淡淡：“你是特地出关，与我闲话家常吗？”
　　“起先，归月与我说，暗夜军团被复活，我还不相信，如今，亲眼见到你，我总算信了。”女娲的声音，幽远空灵，“你果真，很像她。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是一般无二。戴着璧琉璃的你们，都是那么清冷瑰丽，如夜星璨于天空。”
　　我轻笑，抽剑：“我再说一次，我不是与你闲话家常。我只想，一切早点结束。”
　　“枫罗再世，召令天下，齐力诛神，万物重生……”女娲轻轻念着我的重生令，“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诛神吗？”
　　“只不过，想替魔、妖、鬼三族，讨个公道。”
　　“你觉得，我待他们不公？”
　　“你不需要辩解，我知道是枫罗心生贪念在前，有错在先，但是，难道你之后做的一切，就是完全正义的吗？”我冷冷。
　　追风不悦道：“主人，殿下没有心生贪念，殿下不是那种人……”
　　“你先不要说话……”我打断，我不想叫女娲觉得，我们在逃避曾经的错误，“如果枫罗真的没有错，为什么归月提的那几个问题，你全答不出？”
　　“追风说的对，”女娲的声音轻轻传来，“枫罗不是那种人。”
　　我一愣：“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我，隐瞒了实情。”归月的声音。
　　我完全迷糊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女娲似是上前了一步，声音离我越来越近。
　　“千言，千万年前的那声两族血战，起因，并不是因为贪念。一切，都源起于我与枫罗的一场分歧。关于‘爱’的争论。”
　　“你究竟，什么意思？”我渐渐开始混乱。
　　“天地初生，我与枫罗各有分工，互不干涉。最初，无论神还是妖，无论是禽还是兽，这天地万物，都只有六欲，没有七情。”
　　“所谓六欲，生、死、耳、目、口、鼻，即世间万物，都要生、要死、要听、要看、要食，要闻。这六欲，都是源自身体的需要，有力时，要生；无力时，要死；黑夜时，要听；天明时，要看；饥饿时，要食；看不见听不到时，要闻。这一切，都不涉及丝毫的内心感受，因为那时，万物，只有欲，没有心。所以，生不喜，死不惧，无论画面美丑，无论声音悦耳或嘈杂，无论食物是美味还是酸馊，无论气味是芬芳或是恶臭，对这天地万物来说，都是一般无二。那时，即便是男神与女神结合生子，也并非是因为他们相爱相亲，而是我与枫罗希望每百年，神族可以增添一些新鲜特质的战士。于是，我们指明两个神灵结合，孩子一旦诞下，男神与女神便主动放弃生命，以便这天地，有增有灭，维持平衡。那时，他们，没有爱，所以离开自己刚出世的孩子，没有丝毫不舍。”
　　我静静听着，觉得这些故事，离我都是那么遥远。好似，好似那说书人故事里的洪荒神话。脑子，慢慢有些晕。听这些古老的故事，我总是容易晕。
　　“那时，所有神与妖，只需遵循着枫罗制定的天规，即可不破不灭，如此平淡无味地活遍永生永世。”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西山泉水的上空，出现了一抹彩虹。那彩虹，绚烂地挂在西山瀑布上空，七彩如梦，绚丽如幻。那一瞬间，我忽然体会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彩虹，是那么特殊，与别的，我平时所见的一切物体，都不一样。就是从那一天起，我感受到了自己心的跳动。我渐渐明白，这世间的一切，并不全是一样。不同的花，有不同的美丽，不同的鸟声，有不同的趣味，就连不同的水，也有不同的滋味。我的心底，慢慢地生出了一种叫‘爱’的东西。伴随着爱，我开始有了偏好，开始会欣赏，开始，有快乐。”
　　“我很喜欢这种全新的感觉。于是我跟枫罗说，这么多岁月过去，这天地万物，一直都遵循着我们的天规，理应得到比食物或宝剑更好的奖励。”
　　“枫罗说：‘女娲，奖赏，是你掌管的事。’于是我做主，将‘爱’这种感觉，赐于这天地万物，所有能呼吸的生物，都开始渐渐体会到了‘爱’的感觉。”
　　“大家开始对这天地自然，有了全新的体会。大家开始懂得什么叫特别，什么叫美好，什么叫欢乐。我以为，这是我的一次无量功德。岂知……”
　　我冷冷道：“岂知，爱，亦可生恨，生妒，生贪，生出一切的丑恶。”
　　女娲似乎一愣。随即叹道：“你的话，与枫罗的一模一样。最初，爱这种感觉，带给这世间的，更多的是快乐。就连仙族，也是那时，遵循着自由的心情，慢慢形成，脱离了白神一族。但是慢慢的，就像你所说，因为有了爱，随之有了偏好，大家慢慢有了执着。不是所有的景色，都一般美丽，不是所有乐声，都一般动听，不是所有的食物，都一般美味。大家，慢慢开始厌恶一部分被公认为丑陋的事物，争夺那些大多数觉得美好的事物。得到的，喜，得不到的，悲或恨，得到了又害怕失去的，开始有了惧。于是六欲之外，万物开始有了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
　　“天地间，为了争夺美好，开始恶战不断。枫罗对此，深恶痛绝。更叫她痛恨的是，父母因为爱，开始不愿离开初生的婴儿。越来越多的男神女神，在诞下孩子后，坚持不放弃自己的性命，带着孩子，带始亡命天涯。这天地，增的人，越来越多。这天地，贪的人，越来越多。”
　　“枫罗非常愤怒，在一次又一次的追捕与惩罚之后，她来找我。叫我收回‘爱’。我没有同意。我坚持，是‘爱’，叫这天地，变得有色彩，变得美好起来。我们吵了一架。枫罗说，她有义务，惩罚这天地所有的恶。如果我坚持不收回‘爱’，任由七情在这天地不断滋生邪恶，她，只好连我也灭掉。”
　　“其实，我本是想与她商议，一同维持七情中美好的一面，慢慢杜绝丑陋的一面。只是那时，或许七情之一的‘怒’，也滋生在了我心间。我跟她说，你想灭我，岂有那么容易。大家，各凭本事吧。”
　　“我们的对立，就这样拉开了序幕。几番大战下来，枫罗渐渐处于劣势。因为她的‘听夜’与‘捕夜’”两队，六亲不认，雷厉风行，得罪了许多神族与妖族。”
　　“后来，后来枫罗为了胜利……”
　　“为了胜利，她决定吸血成魔，是也不是？”我轻声问。
　　“是，”女娲的声音，淡淡忧伤，如丝雨入溪，“现在想来，我与她，在那个时候，都已经不再理智，陷入了愤怒与胜欲的心魔之中。”
　　“主人，你看，殿下真不是利欲熏心的人，真的不是。我没有说错……”追风兴奋地摇着我的肩，欣喜地为枫罗的清白欢呼。
　　我却不答话。前因，不过是前因。今日，对峙还是要继续。
　　继续问女娲：“妖族的首领，为什么愿意为枫罗提供血液？这个问题我一直非常好奇，可是火龙峡中救出的，不过是普通妖族，对这些内幕根本不知。”
　　女娲的声音，更加忧伤：“因为枫罗答应他们，一旦黑神族胜，妖族中前三十位首领，可以晋为神族，位居神列。只可惜，这三十个首领，大半战死，还有一部分，在战后，被我盛怒之下，诛死。”
　　我忍不住出言讥讽：“这就是所谓悲天悯人的天母。对待敌人的时候，从不手软。”
　　“你放肆！”归月冷冷斥道，“后来让你不满的所有一切，都是我施的令。我们殿下早在造人之后，就闭关封了五官，潜心研究‘万物福音’，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冷笑：“果然是你！怜星一个小小人族，即便有着女娲的一滴血统，又如何？居然可以破了枫罗的结界，屠杀所有的半魔人。我早就该想到，是有你在身后出手。”
　　“不错，是我暗中相助，”归月声音不卑不亢，“包括火龙峡里的妖族，殿下说关百年，叫他们知道自己错了，就放出来。是我坚持不放，还擅自加强了对他们的封印。”
　　我再次冷笑：“女娲，不得不佩服你。一切的罪孽，都有人来替你承担。”
　　女娲尚未出声，归月继续道：“千言，请你不要总是语出讥讽。你不是总问我，为什么不想殿下出关吗？我今天就告诉你好了，不是我多爱这天地首领的权力，也不是多怕殿下出来会责罚我的擅作主张。只是，我与枫罗一样，也并不认同殿下的一些观点，当然，我也并不认同枫罗的观点。我坚持，或许我的方法，最适合管理这天地。”
　　“哦，是吗？你有什么高见？”
　　“你总该承认，因为殿下，我们才有了‘爱’，有了我们所能感知的一切美好。只不过，这‘爱’，正如殿下刚才所说，也同样滋生了邪恶。但，这正如天地，有阳光的地方，就有阴影一般。殿下一心想这天地间，只有阳光，没有暗影，这根本不可能。枫罗不喜欢这天地有暗影，索性连阳光都不要，这又未免过于狠绝。在我看来，天地有明有暗为常态，万物有善有恶，也同样为常态。只不过，作为天地的至尊者，要能弘扬明亮的一面，打压黑暗的一面。”
　　我不屑轻笑：“打压我们半魔一族，折磨妖族，任凭人族鄙视鬼族，这就是你所谓的弘扬明亮一面，打压黑暗一面？”
　　“这看起来残忍，却也是最好的办法，因为我知道，你们一旦得了喘息的机会，必定不死心，重新在这天地掀起一番血雨腥风——这也正是你如今在做的事。你为何不想想，你自从发了重生令之后，已经直接或间接，害死了多少生灵？不要谈你自己吸食了多少人血，才会变得如此之强，单是你昨日制作傀儡人，恐怕至少就牺牲了上千人族吧？”
　　纵使看不见，我依然睥睨看着归月的声音处：“以你的意思，我们就活该被你们压在脚下？”
　　“对！”我没有想到，归月竟如此大方承认，“要想这天地太平，稳定才最为重要。各族均有贪念，如果没有一方来压制另一方，岂不是混战年年？”
　　“放肆！”我听到女娲激动的声音，“归月，你居然这么说？我承认，我不能带给这天地没有黑暗的光明，即使闭关千万年，我也尚未完全参透如何能在保留爱的时候摒弃恶。可是，难道这就能成为你欺压异族的理由吗？”
　　归月一直沉默。
　　“自那场战役后，我白神一族，管理这天地千万年，至今也未能叫这万物多向善一点，少为恶一点，我女娲，深感惭愧。我想，如今，该是叫枫罗一族试试了。”女娲的声音中，有着深深的哀愁与沉痛。
　　我一愣。我想，众人，应该都愣住了。
　　她，竟然，主动要让出这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