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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绝音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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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石和西风将我护在了身后。
“三石,你在做什么?快过来!”鹤岗有点愠怒。
“师父,放了她吧。她根本不是我们的障碍。”第一次听见三石说话这么低声下气,他以前一直都是趾高气扬的,哪怕是试剑时败于我的手下,也未曾示弱过。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鹤岗一脸的阴险,“你让开。”
三石没有动。西风却把他推开了。
“我的师姐,我自己有能力保护。”
我不由得着急,他的法术根本不能和鹤岗硬碰的。
“西风,站到我后面去。”
“师姐……”
“你师姐我还没有弱到让你为我强出头的地步。”
我竖起清尘,明晃晃的剑光直射我的双眼。我曲指轻弹,清晰可闻清尘震颤的清脆声响。
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然而我却不相信我们师姐弟会如此不幸。
“好,小丫头,有胆识。”鹤岗的长剑已然也兴奋起来。
剑光再影。
“不好啦,仙翁!有人袭岛。”忽然三叶居外传来了阵阵喧闹。鹤岗脸色一凛,来不及理我,挥手破了西风的结界,对着众弟子挥手:“快,回去!”
三石离开时忽然回首看了我一眼:“落沙,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真的。”
我没有看他。奔至大师身边。大师,已经气绝身亡了,他的七窍,均有血迹渗出。
这已经是我失去的第二个亲人了。两个,都走得如此凄凉。
“西风,拿清水。我要给大师擦脸。”
三石一声叹息,追寻鹤岗而去。我心里愤懑: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画屏湖畔的那一侧已经刀光剑影,血色冲天。到处都是蓝色与青色的身影,在一处处剑起刀落时,看到了烟波岛上民众的血在流淌。我和西风将大师埋在了师父的身侧。广玉兰下,泪水再次浸湿双眼。也许今天大师的离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他不用看到太多的不幸,免去了众多苦难。
“西风,我们得趁混乱逃出去。岛上不能呆了,你看今天的样子,鹤岗分明是要除了你我。”
“师姐,我听你的。”
这时我们听到了厮杀的声音。入侵者显然已经到了三叶居附近。我听到了孩童的哭声,还有母亲的哭声…… 不知何时,整个岛上已经是一片血色与狼籍,烟火四处而起,他们已经开始焚岛了。我和西风渐渐不忍:这毕竟是生我们养我们的烟波岛啊,这里有最灿烂的四季星,这里有最香馥的广玉兰,这里有最难忘的恩师,这里有最温情的离俗大师……现在倒下的这一具具尸体,有的曾经在我们饿时送过米粥,有的在我们冷时送过被褥,有的在我们伤心时给过安慰,有的在我们孤单时给过陪伴……这里有我们十六年来的一切足迹,无论如何都不应毁在一批不知有何不良居心的入侵者手上。
“师姐,你先走,我留下。”西风的眼睛已经模糊了,因为三叶居已经被火给烧着了。
“那就都留下吧。”我再也承受不住了。三叶居上空的火光,像一把弯刀,插入了我的心尖深处,仿佛烧的不是房子,而是我的生命。
我和西风投入到了激战中。对方很强,青色衣服的是剑术高手,而蓝色衣服的显然是幻术高手。但强的不是他们的功力,而是他们的招式,这样的招式是我在岛上从未见过的,也许这就是师父们所说的外面的世界才有的吧。
岛上的剑师与幻师已经尽数出动。双方斗得难分难舍。烟波岛上早已血流成河了。眼看着我们的人越战越乏,而对方却是越战越勇,我尽力向不远处的鹤岗靠过去:“鹤岗,我们两家的仇怨以后再说。今天的局势你也看到了,只能用怜心草了。我知道你有办法可以让怜心草开放的,就像刚才对付大师一样。”
“臭丫头,你以为我有怜心草我不会用吗?我只有那一株。”
我不屑又无奈地转过了头,再次陷入敌人的围攻中。
正在这时,空中响起了一阵尖而犀利的长鸣,所有打斗的入侵者忽然瞬间消失。整个烟波岛的人都惊呆了,这样的惊呆绝不是因为对方炉火纯青的“遁隐术”,而是因为那声鸣叫,我们从没有听过这种声音,脆脆的,亮亮的,像春天第一缕来到岛上的轻风,直接吹进了人们的心,虽然在这样一个场景中听到,会有着莫名的怪异。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鸟叫声,烟波岛上什么都有,却从没有鸟的踪迹,更没有想到多少年来它的第一次出现,便为这个岛带来了终结。
因为伴随着鸟叫声来到的——还有无数株从天而降的怜心草,每一株都盛开着夺目的紫色,迷人眩晕,仿佛是天宫的百花仙子不小心打翻了小花篮,撒下漫天的花瓣,来炫耀这烟波岛上唯一的紫色。可惜当它们触落到地面时,便如血咒被应验一样,烟波岛众弟子纷纷倒下了,七窍流血,一如离俗大师,紫色的花瓣依旧美丽,却美的妖异,美的邪气,美的狰狞。
西风拼命的向我奔来,我惊呆了,用尽全身的力气攥住锁心链:“西风,不要过来,快走!快逃!”
第一次,西风对我的话置若罔闻,我不生气,却止不住地心慌,两只眼睛瞪着他,生怕一个瞬间,就再也看不到我的师弟了。手上死死的攥紧了锁心琏,我能感应到西风的心跳是多么的快速。
西风终于冲到了我的身边,一把将我抱进怀中。
“师姐,你不要抬头,也不要睁眼。”
“你要做什么?”
“有我在,师姐不要怕怜心草。”西风说着在我的后颈画了一个符,我能感到那是他的血。西风的一切,我都能闻出味道。
“师姐,不要抬头,也不要睁眼。”
“嗯。”我紧紧的把脸缩进西风的胸前,听到他的心跳,我就像儿时在夜的黑暗里一样,感受到了安心。即使死了,在一起,就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好像再也没有动静了,一切静悄悄的。
我偷偷地睁开眼睛,却看到了我们已经被团团围住。
他们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我和西风。我抬起了头,迎上他们的目光,恬然地面对这些入侵者,仿佛我们的烟波岛没有被烧,仿佛我们的四季星还会重开,仿佛我们的三叶居仍然健在,仿佛我们的画屏湖依旧湛蓝……他们显然也被我们的安然所吓到,一时竟也没有反应,只是盯着我们。我握紧了西风的手。我们就这样和对方僵持着。
鸟叫声再次传来,这次却是清晰无比。
接着我看见了怜心,跟在她身后的是鹤岗和他的弟子。我终于知道了,没有入侵者,只有出卖者。原来叛徒并不是外面的世界专有的。三石一直低着头,我从骨子里对他冷笑了。
怜心是我见到的第一个“蓝心月门”的人。她很美,像四季星一样璀璨的美,也没有像后来我见到的那些蓝心门内人那样戴着面纱,甚至她的脸上还挂着嫣然的浅笑。
凭直觉,这个人就是最大的幕后主使了。
“为什么?”我亮着眼睛问。
怜心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美丽的眼睛亮亮地一弯,带着月牙般的笑意,轻语:“为什么?呵呵。没有什么原因,你们早就不应该存在了。”
她轻轻地靠向我,忽然又转头:“鹤岗,这个小丫头,我来动手好了。”
西风猛地将我扯到了身后。
怜心的笑容不由一凛,像冰一刹那凝结。
“你愿意替她死?”
“嗯。”西风的双眼依旧黑白分明。
“为什么?”
“她是我师姐。”
“那好。我也喜欢成全别人。”怜心的笑容展开到最美,像极了怜心草的绽放。
锁心琏瞬间紧缩。我的手臂好疼。我的心更疼。
我看着西风在我眼前倒下。
我冲过去,大声地叫着他的名字,用力地拍打他的脸:“西风,西风,你不能死啊……”
然而西风却没有给我一句话,他只是静静地躺着,细细的面颊,长长的睫毛,像熟睡了一样。我轻轻的托着他,感受到了暖暖的粘粘的液体渗入我的指间,我止不住地流泪了。多么想西风还能直起身子温柔地轻语:“师姐别哭,伤身”,多么想西风还能牵着我的手带我绕过整个画屏湖,多么想西风还能红着脸再次给我系上一个小香包……
“傻丫头,他没死。我要是想他死,四年前他就应该死了。”
四年前?云嶂峰?怜心草?
“是你?”我终天想起了那天的失足坠崖,可是仍然想不起坠崖后的经历。
“四年前我就放了你们一次,这一次却不能再放你们了。我至少得对人家鹤岗师父负责是不是?不能让人家白白牺牲整个岛上的人”,怜心像个仙女一个,柔柔的轻语,仿佛在讲述一个美丽的传说,“你的师弟并没有死,我只不过是给他封了血印罢了,至于他身上的血是刚才的打斗所至。现在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如何证明我死了后,他能活过来?”
“好精明的小丫头。不过可惜了,我无法证明。”
“好,我信你。”我亮出了清尘剑,一剑直刺咽喉。
后来我就没有知觉了。
我失去知觉前没有看到西风醒来,眼前重叠的是怜心的妖媚,鹤岗的奸笑,还有三石的惊然与无措……
我只是死死握住了锁心琏。心中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反复:下辈子记得要做第一剑师,只有最强者,才最安全,才能保护身边在意的人。
下辈子,还要有西风……我们一起在画屏湖畔看四季星开放,闻广玉兰馨香……
记得画屏湖畔,西风,你我初相识,四季如星花动影,携手交于心。
惆怅晓莺殘月,相别,从此绝音尘,他年或是阴阳隔,相见知何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