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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孤夜长 ...

  •   我开始研究那支封着璧琉璃的短笛。多么熟悉的短笛啊,隐约还能触到西风的体温。那一日,西风说要留在蓝心月门陪倾城,叫我将这短笛作为信物交回给他父亲青剑和。谁知,原来这竟是星瞳的物件。可是这短笛,怎么会成了青剑和给西风的信物呢?
      轻轻将它放在手心。碧青色的笛身,淡淡闪耀着玉般的寒冷与剔透,鹅黃的笛穗,晃动着和煦的柔情与温暖。我指尖轻触,慢慢抚过光滑的笛身,感受到一阵细腻的凉意透过身子,缓缓进到心底。
      心,总容易在夜静时,脱离主人设定的轨迹。
      西风的身影,就这样忽然地浮现在了眼前,儿时的记忆瞬间如流水哗哗淌过心田。四季星旁的嬉戏、画屏湖畔的追逐、三叶居中的照顾、广玉兰下的相依……无穷无尽的一幕一幕,生生牵扯着我的血肉之心。
      好久都不愿回忆,都快忘了想起西风的时候,心总是会那么痛。
      西风,我们是那么相依着长大的一对啊。像广玉兰的花瓣离不开花蕊,像画屏湖的湖畔离不开湖面。可是如今,我甚至都不能再叫你一声师弟了,你也不再唤我师姐了。西风啊西风,你可知,我是多么想念你叫我师姐时的轻柔与爱意?西风啊西风,莫非,我们最初的一切美好,真的就这么彻底随风而逝了吗?
      这一瞬间,对西风的思念,是那么难以自抑,任凭理智一再出言阻挡,双脚,却随着心,一步步迈出。
      “我只是,想看他过得好不好。”我轻轻对着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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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越来越强大的魔力,感谢那些每日被我封喉的妖与人,我已可以瞬间捕捉到西风的住处。不是那么清晰,但看到的模糊画面,却已足以叫我确定位置。
      青剑山庄,那个叫作“寒尘阁”的别院。我在这里,与倾城定了下协议,把西风交与了她。如今忆起,不得不承认,那个时候,我的心底隐约是有些自负的,以为仅凭这一协议,怎能割断我与西风那么多年的感情。毕竟,是那么多年的感情啊,我以为画屏湖干涸的那日,我与西风都不会相离相弃。多么可笑的自负。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会永远如一,尤其是,感情。
      来到他们窗下。背身立着。秋风吹过,蝉鸣如泣。
      倾城在屋里同样低声啜泣。
      西风在拍着她的背,轻柔地哄道:“不要哭了,乖,倾城。母亲虽然走了,我还在。我和我们的孩子,都还在……”
      倾城依然轻轻抽泣着,我听见她带着浓浓的鼻音无力地低语:“你会不会……有天也不要我了?”
      然后是熟悉的西风的宠溺轻语:“怎么会呢,傻瓜。我是你丈夫啊,要一世一生伴你的人……”
      我凄清的一笑。千根针刺在心,料想也不过如此之痛吧。
      “可是……千言呢?”倾城的声音,竟是那么小心翼翼。
      我不自觉地想抽身离开。
      这答案,我真的不敢听。
      可是我的脚却如何也迈不开。
      这答案,我真的很想知道。
      房间里一阵沉默。
      许久,我听到西风轻轻的声音:“倾城,你,才是我的妻子。”
      我心一颤,泪水夺眶而出。
      这就是我用心守护了多年的爱恋吗?在我心中如生命般重要的那段过往,在另一个主角的眼里,已经都是过眼云烟了吗?
      我拼命地仰着脸,让泪不要滑落面颊。不要哭,不能哭。我再不是那个烟波岛的小女孩了。
      烟波岛上的那个小女孩,永远都是有西风陪着的。
      我轻轻地伸起左手,将那根红色的锁心链取了下来。放到了他们的窗下。
      这根链,那个空间,对我,再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们结婚了,他们有孩子了——他们,有今天,有明天。
      我呢——不过是个过客。
      早就该明白的。任你再美好的最初,又岂能敌得过时光的流逝与天意的捉弄?
      走的时候,特地经过“离人馆”。
      我寂静站在馆前,一任泪水倾泻而出。
      那一年,那么爱哭的落沙,没在这里流一滴泪——原来,冥冥中早有注定,今日,都会补上。
      “谁?谁在外面?”
      “离人馆”里传出一个颤巍巍的声音。
      我连忙隐身无形。
      紧接着,一个身形枯瘦的人掌灯走到了院中。
      竟然是青剑和。只是几天的光景,他,像是比上次见时,又苍老了十岁。我心里忽然有淡淡的忧伤,为这个星夜下孤独的佝偻身影,为他曾经协助云依为了救护我,所做的这一切。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青剑和忽地吹了手中的灯。
      “是云依吗?”他颤抖着声音,抬头向天,“你放心不下我这个无情的哥哥,回来看我了,是吗?”
      “不要恨我吧,云依。今天,我重新到这离人馆,才明白自己是多么孤独。”
      他慢慢地弯了下身子,坐到了院门台阶之上。
      “曾经爱过,也被爱过,到了终了,没有一人,还在意我;曾经娶过妻,也生过子,到了今日,却没有一处,能称之为家。”
      “原本,最爱与你聚在这‘离人馆’里,听你吹着短笛,各自思忆往昔。可是如今,连你都不在了……”
      “云依啊,我现在是真的老了吧?我现在,甚至都开始想怜星了……”
      刚才的怜悯荡然无存,我在心中轻轻地冷笑。
      这就是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母亲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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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到大殿,发现孤影在那里等我。忽然想起,我约了他今日一同研究短笛与璧琉璃。不由得一阵歉意涌上心头。
      “对不起,孤影,我刚有些事情,出去了一下。叫你久等了。”
      孤影连忙摇头:“殿下做什么,是殿下的自由,不用跟属下说明,更不用道歉。”
      他说话的时候,神色自若,好似他空等我这么久,都理所应当;他半仰着头,确保我可以看清他的面容,却并不直视我的眼睛,那么谦卑与服从的神情,好似即刻我叫他去死,他也绝不拒绝。
      “枫罗,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我慢慢上了高台,坐上了大殿正中。
      “什么?”孤影一楞,没有想到我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我只是好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会让你们这般忠心,甚至对她的后人,都能这样恭敬与爱护。”
      孤影再次一楞。他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思索半天,只有一句:“枫罗殿下,她,很不一样。”
      我笑了笑,不再问下去。
      “我们来看这短笛吧,究竟怎么才能将璧琉璃从中解封呢?”
      孤影从我手中接过短笛,摩挲着,一直孤清的双眼,竟慢慢蒙上了忧伤。
      “这是星瞳的短笛。”他轻语,“他吹笛子的样子,我永远记得。”
      我静静看着他沉浸在回忆之中。
      左右两使,如今只剩一个了。黑星弯刀与月影冷枪的合奏,变成了孤影一人的独曲。
      “对不起,殿下,属下一时失神了。”孤影慢慢回过了神,连忙躬身。
      我一手轻拂,将他身子托起。
      “待我们将璧琉璃解封后,这笛子,送给你作个纪念吧。”
      “谢殿下。”
      孤影开始低头参详短笛的奥秘,我静静等待。忽然忆前之前西风与倾城的谈话,竟似做了一场梦,无伤无悲,只有一片茫然。
      “殿下。”孤影终于抬起了头。
      “怎么样?找到方法了吗?”
      孤影遗憾地摇了摇头:“璧琉璃与蓝圣鸦乃是北赤步大将军当年亲手封在了星瞳的短笛与属下的长箫之中。大将军只告诉属下如何解封蓝圣鸦,却从未对属下提及璧琉璃与短笛之间的奥秘。大将军的封印手法,非常奇特,如今,属下大概只能看出这短笛中封了一个物件,但具体是什么物件,怎么解封,属下全然不知。”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下你解封蓝圣鸦的手法?”我出声询问。
      “属下试过了,不行。”孤影摇头。
      “我也尝试过滴血入笛,同样不行……”我遗憾地叹了口气。
      “殿下您滴血入笛无用,可能是因为封印的力量太过强大,璧琉璃在内根本没有感受到您血气的召唤。连殿下您的血都冲不过这封印……”
      我们不由均是一阵沮丧。璧琉璃,是我们对抗白神族红血石的必须之物。
      “不过——”孤影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过什么?”我连忙追问。
      “璧琉璃与蓝圣鸦同是枫罗殿下的圣物,两者之间一向最为通灵。属下以为,也许我们可以将蓝圣鸦召出,看他有什么办法。”
      我一喜。可是随即,一阵犹豫。
      我在犹豫什么,孤影完全知晓。
      是斜晖。
      “属下会去找他说明这一切。他也是我黑魔一族的后人,有责任协助殿下完成诛神大业。”
      我摇了摇头:“我去吧。我不想看你们父子矛盾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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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是后半夜了。斜晖的事,还是明日再说吧。
      我静静沿着冰雪湖漫步,已经很久不睡觉,都不会觉得累了。寂静的冰雪湖畔,在星光映照下,幽蓝上闪动着银色的清光。像我的清尘剑。
      忽然想起赠我清尘剑的那个人。你现在,又在哪里?听说,你被抹去了记忆。
      那真是,很好的。要记起这些纷争与无奈,做什么呢?
      隐约忽地听到一声呻吟。是莺语。沐天辰答应了我,要帮她成人。需要三年的时间,在烈日下暴晒,每一日,都要割肤放血。直到三年后,用沐天辰的血做牵引,吸收人族的血。
      她被绑在冰雪湖最偏僻的一处小山丘上。白日里,碧雪与小花雅经常去看望她,鼓励她,安慰她,希望可以缓解她哪怕亿万分之一的痛楚。深夜里,没有了烈日的灼晒,她可以稍作休息。可是为什么会有这痛苦的呻吟之声呢?
      我连忙飞身过去。
      原来。原来是斜晖在给她上药,那些被晒伤的皮肤,一点点开始变黄,慢慢地,会变干变枯变焦。莺语,只不过晒了不到一月,即使在模糊的星光下看起来,也已明显憔悴了许多。身上的衣服,想必已经开始灼烂,现在裹着一条大大的毛毯。斜晖拉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吹着,涂抹着药。
      莺语竭力想忍,却还是不自觉地痛得呻吟了起来。
      “疼吗?我再小心些。”斜晖忙责怪起自己。
      “不是不是,你已经很小心了。”莺语连声否认,然后有些难过地转过头,“只是,你以后不要来帮我擦了,我不想你看见,我越来越丑的样子……”
      “别胡说。”斜晖轻轻打断了她的话,上药的手停了下来,抬头凝视着莺语。
      莺语再次别过脸去:“别看我……”
      斜晖猛地抚上了她的脸,强迫对上她的视线。
      “莺语,你听我说,”他的声音那么坚定,“永远不许说自己丑。不管是你的心地,还是你的容貌,都是我见过,最纯净最美的。”
      莺语的脸有些轻颤,眼睛慢慢变得朦胧,多了层水气。
      “别哭啊,这么容易就感动得哭啊。”斜晖连忙逗笑,“你这样,别人看到,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莺语脸一红,瞪视他一眼。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了声“斜晖”,随即又忸怩了起来。
      “怎么了?”斜晖一边轻轻擦拭,一边轻问。
      “你以后,还是不要来了。我的衣服越来越烂了……而且,白日里碧雪她们总问我这药是谁抹的……”莺语越说脸越红得厉害。
      斜晖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坏坏地一笑,故意正色道:“这么怕我占你便宜吗?有什么好怕的啊,反正以后要嫁我的嘛。”
      莺语羞涩地一低头,不再看他的眼睛,口中低斥道:“说着说着就没个正经。”
      我静静地转身。
      还看什么呢。
      今夜,真是好长,一弯新月冷冷挂星空,遥映着我的身影,那么孤单与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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