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醉忘轩 ...
-
心里是万般不愿的,却又带着隐约的期待。慢慢靠近。
醉忘轩。
“醉生梦死今夜,忘意断情明朝。”
我遥遥看着门口的一联草书,惊鸿翩跹,刚劲遒健。
尚是午时,并不是歌坊的上座佳时,内里并未客人,显得有些冷清。孤影站在门口,静静候着我。
“殿下,属下无能,不能将圣鸦带回……”
我轻轻挥手打断他:“派你来,只是想让你与斜晖叙下父子之情,再让你祭奠下燕夫的亡灵。圣鸦的事,即使没有你的信讯,我也会亲自过来。”
“多亏殿下与星瞳想出了寒鸦传音之法,否则我们如此频繁地通讯,必定会惊动归月。”
我点头,随意寻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他,叫你父亲了吗?”
孤影摇头。
“这是夫人的家乡,夫人,就葬在这里。你去墓地了没有?”
孤影摇头。
“不想念吗?”
“看了又如何?就可以不再想念了吗?”孤影转身看向轩外,背影是长长的落寞。
我不再说什么,与他一起,淡淡望着轩外的潋滟秋波。
这湖、这轩、这门前苔绿、这桌椅摆设,莫不是当年水竹轩的模样。昔日,孤影建议燕夫人开设歌坊水轩,是为方便他打探青蓝两家消息。而今,斜晖依着水竹轩的模样,再建了这一处醉忘轩,又是要留恋什么?
忽然一阵恍惚,看着初秋的暖阳斜斜过窗棂、穿朱户,无数的尘埃在阳光下飘浮、散动。
去年今日,明朝他乡,故人何处?空自怅惘。
“斜晖与莺语呢?”我舔了舔唇,缓缓道。
“斜晖带莺语去莲塘采藕,该是快回了。”
莲塘采藕。多么诗情画意的一幕。斜晖的魔性没有触动,莺语也可以由沐天辰之助变为人……我有霎那的冲动,想逃离这里。他们,生活得如此平静与恬美,为什么我要狠心出现,宛如一根刺扎进指腹?
“圣鸦真的不可以驻进他人身体吗?”明知道答案,却依然再次问孤影。
“圣鸦只能依附在拥有魔性的事物上。”
孤影似是苍老了许多,额头的疤痕都那么触目。
“他不想跟我们走,是也不是?”
孤影点头:“他说,他想过平常人的生活。”
我沉默。心底有个声音轻轻响起:该给他平常人生活的……我们,欠他的。
可是我看着孤影,什么都没有说。四目相对,我们都知道,为了最后的那一刻胜利,必须残忍,即使对至亲。
门外一阵银铃般欢笑声,是莺语。伴着轻快的戏语,是斜晖。
一见门见到我与孤影,斜晖的欢快像遇到了风,被轻轻吹散。
他的精神,比之上次遇见,好多了。面容红润,身形挺拔俊逸如同门前水竹一支。我看着他手中的纸伞,心一痛,猛地一挥,蓝光闪现,整个屋子顿时阴气逼人。
这算是吸血的好处吗?魔性,越来越强,能力,也越来越强。
莺语感受到了环境的变化,从纸伞中闪出。
“千言,谢谢你,白天里能出来的感觉,真好。”她看向我,轻柔恬静地点头致意。
谢我?
我淡淡道:“你喜欢就好。”
紧接着我将视线投向斜晖,我不想哀求,不想用武,不想兜圈子,一切,都简单些吧。
“只要你答应跟我走,我就想办法让莺语重新恢复人身。”
斜晖竟没有吃惊。只有莺语难以置信地看向我,直直盯了许久,有诧异,有愤怒,有羞耻。那羞耻,想必是为我吧?我暗暗摇头,莺语啊莺语,坐在你眼前的这个叫千言的女人,早就不知道什么叫羞耻了。我毫无愧色地回视向她,直到她愤然地转头。
她瞬移到了斜晖身前,口中急切地念道:“不要答应她,斜晖,千万不要答应她。我不在乎能不能变为人,我只要你平安……”
“但我在乎,”斜晖轻轻弯腰,凝视着莺语,“我想看你成为人,重新在阳光下,跳最美的舞、唱最美的歌。”
莺语不停地摇头:“不,不要!我不要你去冒险,我接受不了,我真的再也接受不了……”
“不会的,不会的,莺语,”斜晖不停地温柔地抚慰着她,“我会平安回来的。”
莺语看向斜晖眼中的坚定,慢慢平复了激动,不再摇头,只是幽幽一句:“那我要随你同往。”
斜晖立即摇头。莺语却罕见地坚持,扭头不听他的说服,清亮的双眼直直盯上我的:“千言,我可以同往吗?”
我站起了身,轻轻一句:“当然。我无所谓。”
“孤影,今晚带他们回堡。”
我知道斜晖会同意。莺语这样的女子,一旦执着,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将她撼动。
***************************************************************
燕夫人的墓地,我远远地扫了一眼,却是淡淡地走了开去。
看了,就不会再想了吗?看了,就不会再自责了吗?
当我歃血祭那重生令时,就已经下定决心,要用冰,封了尚有余温的心。
*************************************************************
孤影的信号将我重新召回了醉忘轩。
天已近晚。沐天辰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一层厢房,一杯接一杯。
“你找我?”我坐在他的身前,看他血红的袍襟上沾满了尘埃与酒污。
“你不是要诛神吗?算我一个!”他一杯烈酒入口,呛得咳嗽起来,口中咒道,“妈的!什么醉忘轩,根本醉不了!破地方,骗人!”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又一杯烈酒,他说话已经有些颠三倒四,“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加入我们,为什么要诛神?”
“嘿嘿,问那么多做什么?我加入,你不高兴啊,小魔女?”
我摇摇头:“我只是不太相信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信我,”沐天辰摇晃着杯中的白酒,笑意夹着冷意,“如果我说,我想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让她不得不出关,你会信吗?”
“你这是背叛她与她的事业,待她出来,能原谅你吗?”
“就让她恨我吧!”沐天辰再次一杯入口,惊世的容颜挣扎着触目的哀痛,“总比漠视好……”
“真的就那么爱吗?”我轻轻叹了口气,“真的就这么放不下?”
“你知道什么是‘天水问情’吗?”沐天辰醉眼朦胧地看向我。
我摇头说不知。
“我是她的下属,那么多年,她总嫌我不够成熟,说我的爱,只不过是一场闹剧。我脱离白神成为游仙的那天,向黑白两族所有人宣布,我要创出一套连西山天泉都可以感动地应剑起舞的剑法,我要让她知道,我的爱,到底有多认真、多成熟、多真挚。”
“可是我将自己封锁在青山之上研练了那么多年,却总是失败……”沐天辰又开始一杯继一杯,“为什么我,总是失败……我的爱,难道还不够真挚吗?”
我什么都不说,只是心中无奈。这就是你表达成熟爱意的方法?沐天辰,你真的,像是个孩子。
“你这个小魔女,你是不是在心中嘲笑我?”沐天辰醉眼朦胧中看我一眼,摇了摇头,“你没有用心爱过,你不明白的。你有太多对你好的人,你的爱,来得太容易,怎么能明白……”
我无奈的一笑。
有太多对我好的人吗?我的爱来得太容易吗?
大概只有天知道,我的心,现在多么孤独。
如果,如果我也能像沐天辰这样,不顾责任、不顾仇恨地爱一场,是不是我的生命,也能简单与纯粹许多?
我连忙摇头,怎么可以想这些?
想要成功,总需付出代价。这成功,越让我渴望,这代价,就越让我心痛。
我开始静静地坐着,专注地看着沐天辰喝酒。一杯,又一杯。可是真的好奇怪,如何都喝不醉。成了魔,莫非连这点难得糊涂的权利也没有了吗?
一阵“咣当”声,沐天辰将酒壶摔倒在了地上。他猛地大叫一声:“为什么就是醉不了!为什么就是忘不掉!酒,再来!酒!”
“醉生梦死今夜,忘意断情明朝。”
连醉生梦死都做不到,又谈何忘情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