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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初见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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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都觉得对不起我的母亲琉璃,不仅因为儿时对她的误解与怨恨,不仅因为少时对她的鄙夷与冷漠,还因为有很长一段日子,我都暗暗跟自己说:“其实,其实我并不需要一个母亲。”
人有时候,总爱如此自欺。
只有梦,不会骗人。
儿时,总会有无数的,做不完的梦。大多是形色各异的恐怖场景,每次挣扎着呻吟着醒来,画面早已模糊不清。但是,有一个梦,却总是那么清晰,总是重复地梦起。
那是一个温暖的梦境。春风吹过,我坐在广玉兰下,静静闻着花的馨香,师父站在我身旁,微微俯身,轻轻地伸手摩挲着我的脸,欢喜自豪地说:“你看我们落沙,成了天下第一剑师。”这时,有一张女人的脸,会出现在师父身旁,我看不清她的容貌,只有她温柔的眼睛,带着和煦的笑意,像冬日的暖阳,轻柔地照进我的心田。
一切都是那么恬淡幸福的感觉。只有当醒来时,会有淡淡的失落——为什么,我没有一个母亲,就像那梦中的女子一般?还会有微微的不解——为什么梦中,师父的头发,是那样的火红?
如今想来,血亲之间,或许果真是有通灵的吧。如若不然,为何我梦中的师父——那个被我假想为父亲的人,会像我真正的父亲北赤羽一样,拥有一头红发呢?
只是不知,我的母亲琉璃,是否真的长着那样一双温柔似暖阳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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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谷,并不像名字那般阴森与黑暗。这个东西贯穿的狭长山谷,虽然置身海底,却又似乎如在陆地。没有游鱼,没有海水。随眼处,遍是漫坡的怜星草,轻盈的叶茎,娇小的瓣朵,连成一片紫色的花地。
怜星草。
总会让我不由自主轻颤的花束。那么多的往事,都烙着它的印迹。
我们下了血剑,沐天辰轻轻一弯腰,采下了一支,送至鼻侧,然后回身笑着看我们:“没有施咒的,向前行吧。”
星瞳与孤影忽然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向他施了禁身咒。
碧雪吃惊地冲过去,尚未来得及说话,三石一掌从她背后拍了过去,她随即倒在了地上。
星瞳与孤影再次出手,在他二人周围设了一个结界,然后蓝光一闪,那结界与结界中的人,消失于眼前。
我静静看着,什么都没有说,就这样处理吧,暂时将他二人屏蔽了。要见的人,要见的事,他们,是不该知道的。
我们向谷底走去,就在那里了,那里,有魔的味道。
未雨绸缪,路上,我与星瞳、孤影变了身,叫小茶雅变回了原形潜入了我怀间,只有三石,背着阿夜的纸伞,微微向我一笑:“不用担心我,如果应付不了,我会乘小石离开。”
我轻轻点头,向前行去。
那里,果真有个密室。那扇掩映在怜星草花丛背后的石门,已斑驳如沧桑的岁月,只有一处凸起处,光滑的能照出我眉宇的期盼与紧张。
孤影看了我一眼,我轻轻点头,他伸手触向那处凸起。
石门缓缓拉开。
母亲,我来了。是我,你的女儿。
只为见你那温柔如暖阳的双眸,我已在梦中演练了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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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都没有想到,我的母亲,早已瞎了眼睛。
这密室,一片光亮,因为四角都点着烛火。这样的明亮,让那个火海池中的女人,她的丑陋与她的可怜,都是那么的清晰,如刀如剑,直刺我心。
那是我的母亲吗?
那个烈焰如日的火海池,热气氤氲,灼面如刀,她被绑在了池中心的一根火柱之上,强烈的热流耗干了室中的所有水份,灼伤着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半魔盔甲一截一截烧断在身上,只能勉强蔽体,裸露出被灼伤的皮肤,黑焦如炭。头发早已被烧焦烧烂,黑黑的一团,紧贴着头皮,散发出阵阵恶臭。而她的面容,哦,她的面容。
双眼,早已被硬生生地捅烂。嘴唇,已经干裂成竖竖的一条一条。
就在她的唇前两寸之处,一条长绳吊着一只碎花大碗,里面装满了清水。可惜,她看不到,那碗水,一滴未动。
我颤抖着身子,一步步走进过去,好似举起千斤重,捧起那碗水,轻轻,送到她的唇边。
母亲,喝一口水吧。
她似闻到了水的味道,一张一翕,轻轻舔了舔干裂的唇,却是纹丝未动。
我恍然明白,这水,是用来折磨她的。她的身体,除了脖颈部分,其它早已被死死地定在了火柱之上,她只能看着那水、或闻着那味道,却无论如何也够不着那两寸的距离。
就这么被火灼烤着,干裂着,看着眼前的清水,却莫奈何,度过了十八年。
我的母亲。
我第一次亲见的母亲。
就这样,生生掏空了我的心。
端着碗的手,禁不住地一颤又一颤。
“你……又来戏弄我?”我听到一个沙哑如老妪般的声音,然后是带着嘶哑的格格笑声,像是个十八岁欢快的少女,“这水,我闻了这么多年,也够了,谢谢你了,怜星”。
我猛地将水送至她的唇边。
“我,不是怜星那个坏女人……你喝啊,快喝啊。”我带着哭腔,拼命地将碗边向她唇边抵送。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那双我梦了无数的眼睛,那双温柔的如冬日暖阳的眼睛,此刻,是那么突兀的可怖。
怜星,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如此残忍啊?
我感觉她的身子轻轻地在战栗。然后她轻轻扭过头,避开水碗。
“怜星,你又想玩什么把戏?这回又是换的什么人,想叫我喝什么药?”她的声音渐渐开始无奈与伤痛,“若不是还想见我女儿一面,我早就不想挣扎了。可是我现在,连眼睛都没有了,拿什么看我的女儿呢……”
我的手再也端不住那水碗,松了开。我就那么傻傻地站着,泪水模糊之中,看着我的母亲,寂寞地讲述她对我的思念。泣不成声。
“属下护救来迟,请琉璃殿下恕罪!”身后,星瞳与孤影二人的声音同样带着悲痛地传来。
琉璃的脸一怔:“星瞳左使、孤影右使?”
然后她开始呓语:“不可能……你们骗我……冰雪湖,全军覆没了……”
我再忍不住,冲上前,抱住她的身子,一任身侧的火海与她身后的火柱灼烫着我的身心。
“他们没有骗你,我们来救你了!是我啊,母亲,是我……”
琉璃的嘴唇开始禁不住地哆嗦。
“你……你是谁?为什么要骗我……”
我拼命地试图解开那绳索。可是那绳索上的灼热,将我硬生生地震开。我愤怒着,看向星瞳与孤影吼:“快来帮忙啊,解不开……”
“等等!你怕捆魔索,你果真是个魔……”琉璃的声音中开始有了轻颤的欣喜,“你,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我一愣,随即脱口而出:“天下第一剑师。”
琉璃忽然笑了起来,嘶哑的嗓子,却笑得银铃一般美好。
“是我的女儿,”她忽然仰着头,“是我们的女儿啊,羽。真的是我们的女儿……她感应到了你的梦想……”泪水,从她那血为烂的眼中流了下来。
我、星瞳、孤影三人想尽各种办法,解那绳索。
琉璃却不在意,只轻轻低下头:“我能碰一下你的脸吗?”
我点头,踮起脚,将脸凑向她的面颊。我的母亲,你可知,这个画面,我曾在心中期待了多少回?可是却从未想到,实现的今天,你的脸,早已没有一点完好的肌肤。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落沙。”我轻语,就让母亲记得我叫落沙吧。叫落沙的那个女孩,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是个可以让母亲骄傲的孩子。
“落沙,”琉璃摩挲着我的面颊,那么轻柔那么心醉,“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不停地点头:“母亲,我一切都很好……”心头,只有一句不断回响:“可是母亲,你过得,这么不好……”
捆魔索,却依然解不开。
星瞳与孤影挫败地看向我:“殿下,这捆魔索是女娲渗了红血石的灵力而制,我们没有璧琉璃的力量与之对抗,解不开的。”
“那就连这火柱,一起带走!”我狠狠道。
星瞳与孤影一愣,随即恭敬地点头道:“是,殿下!”
我转头再次那碗端向琉璃:“母亲,先喝点水,我们这就救你出去。”
琉璃微微点头,忽地一阵摇头:“不对,不对!这里的防守非常严密,你们进来这么久,怜星竟然没有察觉……不对!她肯定是有什么圈套……”
我忽想起,从彩云门到这密室,一路先来,竟然没有遇到一人阻挡。
天空中忽然一阵笑声传来。紧接着,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出现在密室。
是怜星。
她依然明艳冷丽,依然阴冷鸷森。手中,是一把蛇形长剑,闪烁着金色的光束。这是诛魔剑。
她不屑地看了一眼三石,然后一步步靠近火海池。
“琉璃,看来还是你更了解我啊。告诉你,”她冷冷出声,眉间一阵狠绝,“今天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不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我就用这把诛魔剑,刺进你女儿的胸口,叫她有来无回!”
我猛地抽出清尘,狠狠凝视向她:“恐怕今天有来无回的,是你。”
“我知道你现在成魔了,很厉害,还有两个帮手,”怜星不断向我们靠近,“可是我有办法,叫你连动都不敢动。”
她双唇轻轻开合,琉璃忽然痛苦地大叫了起来。是那捆魔索,越来越紧,勒向她的身体。
我愤怒地跃起,一把挥起清尘剑砍下:“怜星,我今天要你死!”
“只要你敢动手,我就叫你母亲活活被勒死在你眼前!”
怜星有恃无恐地对着我的眼睛,口中速度不断加快,我听到母亲的声音越来越痛苦,越来越虚弱。
我,最终还是轻轻放下了剑。
怜星一阵冷笑,停止了念咒,轻轻走进火海池,将我一把拉过,诛魔剑直抵我的胸口。
琉璃,慢慢从剧痛中恢复,开始轻叫:“落沙,落沙……”
我努力轻柔地回答:“母亲,我在这里,不用担心……”
“好一个母女情深的场面,”怜星嘲讽地看向琉璃,“话说琉璃,我还真是感动,你为了见一眼女儿,生命力真是顽强地可怕,怎么折磨都不舍得死啊。不过,你要见一面再死,我就偏不让你如愿!你现在,眼睛都瞎成这样了,女儿来了又如何,你能看得见她的容貌吗?”
琉璃在颤抖,我也在颤抖。
我直直地盯着怜星,连呼息都好似停止。从未如今天这般,这么疯狂地想杀一个人,想吸干她的血,一滴一滴,吸髓噬骨!
“怜星,你让她过来,让我与她说几句话,说完了,我什么都告诉你,如何?”琉璃的表情,早已不容易看清,可是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冷静又坚持。
怜星有些犹豫。
“你有诛魔剑,又有捆魔索,有什么好担心的?”琉璃清冷慢语。
“好!不过我要在一旁听着!”
“随你。”琉璃冷冷,并不在意。
怜星猛地松手,我被推至了琉璃身边。
“落沙,女儿,能让我再触下你的脸吗?”
我轻轻踮脚,轻轻碰上母亲的面颊。
“落沙,你知道怜星想从我处知道什么吗?”
我摇头:“不知。”
“一个女人,可悲的不是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而是爱上了,就再也没有了自己。”母亲沙哑着声音,娓娓道来,“你可知,她在云依与青剑和面前费尽心思假装将我刺死,偷偷将我带到这里囚禁,只为逼我说出到底有什么法子,可以让青剑城那么死心塌地?你可知,她让青剑城诈死,她毁了他的记忆,她为他重新打造了一个身份,慢慢走进他的人生,只希望能让这个男人真正地爱自己一次?可惜到最后,失去了记忆的青剑城,依然没有爱上她。她疯了,她说,是因为我用魔性诱引了青剑城。她要我,把这引诱男人的魔性,交出来。”
我一愣。不可思议地看向怜星:“我师父,他还活着?”
“什么,青剑城是你师父?”琉璃同样一惊。
我再次拥着母亲:“是的,是他将我养大。”
“欠他的,已太多……”母亲喃喃。
“琉璃,你与你女儿要说的,如果是嘲讽我的事,就大可不必了!”怜星的面色惨白中带着痴狂地红晕,“这么多年,你在心中,反正早已将我鄙视了千万次。”
“怜星你不必动怒,我与女儿要说的,不过是想告诉她,爱情是让人美好的东西,当它会让一个人走向极端与不择手段时,早已没有了存在的必要。”琉璃轻轻摩挲着我的脸,“落沙,我只是想用一个母亲的身份,要你学会爱与被爱。要爱的美好,爱的真诚,爱的高尚。希望你能找到自己幸福的爱情。无论如何,你是个女人,女人没有了爱情,就像花朵没有了雨水,总是没有光彩。”
“可是,母亲接下来要与你说的话,是以一个半魔族公主的身份。”
怜星陡得一惊:“你是半魔族的公主?”
琉璃没有理她,依然摩挲着我的脸,那么依恋与不舍:“落沙,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女人,这辈子嫁个好男人,生一群小孩,母亲的心愿,不过如此。可是你是一族的领袖,一族的希望,你要懂得承担。责任,虽然有时太过沉重,却是绝不能放下的东西。母亲曾经,因为贪玩任性地离开了冰雪湖,不光害了你父亲,还累得族人全部惨死,直到现在还总是从噩梦中惊醒。母亲的责任,母亲会负,属于旁人的责任,母亲恳请你来讨!”
“星瞳孤影,”母亲忽然唤道,“拜托你们了,拜托你们照看好落沙,半魔族以后的路,陪她一起走下去。”
然后星瞳上与孤影上前,不停地点头。
我不在意他们说什么,我只是冷冷看向怜星:“你欠我们半魔人的债,我一定会讨回!”
怜星无所畏惧地对上我的仇恨的双眼:“来讨吧,我一直都等着!”
随后她猛地将我拽回,诛魔剑再次抵着我的胸口。
她看向琉璃,声音再次冷冷:“讲完了吗,琉璃?你说我痴也好,说我狂也罢,我就是不甘心。我哪里比不了你?为什么你能得到的,我却总是连碰都碰不到?!你快将你那邪魅的魔性,交出来!我要毁了它,毁了它!让青剑城这辈子,再也不会受到你的蛊惑!”
“你疯了!”我叫道,“这天下哪有什么勾引男人的魔性!你让她拿什么给你?!”
“我知道她的要的是什么,”琉璃忽然大声说道,然后看向怜星,“把你的诛魔剑拿来!”
怜星一愣,还是递了过去。
“你要的,是我的心吧?”琉璃轻轻一笑,挥起了手中的诛魔剑。
我忽然知道了母亲要做什么。
“不要!”我拼命地冲过去。
星瞳、孤影、我,三个人从三个方向要抢那诛魔剑。
可是都已晚了。
“快走。”我听到她轻轻地呢喃,如花落春林间,“落沙,父亲母亲都很爱你。”
我看到那剑直直地刺进了我母亲的胸膛,她的身影,慢慢模糊,慢慢消逝。
我拼命地追逐那身影,想留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
只有蓝色的血,一滴一滴落下。灼热的火海池,终于变得冰凉了。
我猛地抱着头,像一匹受伤的野狼,在旷野上不断地嚎叫起来。
归月就在此时进来了。
她瞪视着怜星,冷冷道:“琉璃还活着,你居然,瞒着我?”
星瞳与孤影趁机甩出两道蓝光,带着我们一行人,瞬间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