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往事》晏小窗

62、彩云门

　　彩云门，是我见过的最瑰丽的地方。到处，都是明亮的色彩。
　　这是绿色大陆的东南一角，绿草漫地，花灿如星。它大约成一个三角的形状，尖尖的一角直直地伸进无垠海。这个尖角，叫做一见天，是入海的港口。这里的地势很高，仿佛踮起脚尖，就能触到天空。整个彩云门，随处可见七彩的云朵，在我们头顶上飘荡。
　　没错。七彩的云朵。亮着斑斓的色彩，闪着绚烂的光晕。行人们穿梭其间，轻轻抬手一摸，湿湿的，凉凉的，偏又柔柔的。这些云彩，尤以一见天处的最为壮丽。它们竟然组成了一个拱形，像是一道云彩拼成的彩虹，又像是一道云彩拼成的天门。仿佛只要踩着那一朵又一朵的云彩，就可以登上天空。
　　“彩云门”这三字，想必就是由此而来吧。
　　我们到的时候，是清晨，太阳刚从海面升起，照着大地一片朦胧迷离的红晕。天蓝得像是一匹锦缎，没有一点瑕疵。不时地，会有海鸥划过天际，穿过云朵，掠向大海。七彩的云彩飘荡在身侧，映得行人的脸，若霞光动人。街道上，热闹无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路两旁，一排又一排的商贩在叫卖着当地的特产，还有渔船与商船从海中打捞出来的奇珍异宝。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几个人抓着我们介绍他们的宝物了。什么七年巨贝、万年珍珠，什么象牙雕梳、龙骨接膏，什么秋波荧光鱼、碧浪夜歌龟，还有漫地的珊瑚海葵、水母瓶景。
　　我与三石领着大家，穿梭在人群中，向一见天走去。小茶雅兴奋地手舞足蹈，左看看，西瞧瞧，恨不得多长十双眼睛。碧雪，也一改前些日的愁容惨淡，恬淡欣喜地笑了起来。就连阿夜，我都能感到他在纸伞背后的那只亮闪闪的眸光。
　　星瞳与孤影却是对这些视若无睹。孤影一到彩云门，就快速施法前去一见天买船了。星瞳化身无形，一边暗中提防着白神族的人跟来，一边暗中保护着我们。
　　本来，我们是可以一起施法去码头的。可是我看小茶雅他们均那么喜欢这地方，便提议由孤影先去商讨买船的事，我们几个人，则一路走过去。如此，我们走到一见天，孤影应该已办妥了，小茶雅他们也算是沿途欣赏了一下风土人情。
　　小茶雅与碧雪兴奋地在街道两边左顾右看。
　　我与三石则紧紧跟在他们身后。小石与昔儿在我们头顶开心地盘旋着。
　　“这里挺漂亮的，是吧？”我找了个话题，轻轻道。
　　“嗯，”三石同样轻声道，“不过，我还是觉得烟波岛最漂亮。”
　　我轻轻笑，似是随意般：“你知道吗？我昨天，与西风断了师门情分。”
　　三石吃惊地转过了头，看向我，眼神深不见底。接着转回了头，看着前方。
　　“果真能断得了吗？”他也似是随意一问。
　　“能。”我带着笑，表现地自信从容。
　　如今都到了这地步，留着这师门情分，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斜晖呢？”
　　“什么？”我不解地看向他。
　　“也能断得了吗？”
　　我一愣，随即道：“三石，我与他没有什么的，不要用断不断这样的说法。你应该也听到他今天早上的话了。他说要带莺语离开，看这大江南北，花落花开，再不管任何闲事了。”
　　“你真的觉得他们适合？”三石询问的眼神看向我。
　　“他们当然适合了！”我不自觉提高了音量，“他们两个，都那么善良，那么完美。只是……只是莺语现在……不过没关系的。我一定会找到办法，让她成人的，一定……一定可以的……”我不自觉地开始呓语起来。
　　三石不再追问，沉默片刻，轻语道：“他带她走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拦着的。你放心他们就这么离开吗？”
　　我一愣。脑中忆起清晨斜晖的坚定表情，还有莺语那开心满足的笑容。
　　忽然又忆起倾城歇斯底里的质问：“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横在我们夫妻中间？”
　　“我不放心，可是，我真的不愿意再做介入别人感情的第三者了。何况，跟着我们，就一定安全吗？”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三石，“越来越觉得自己是那么无力了。”
　　“是身为落沙的无力，还是身为枫罗后人的无力？”三石通由锁心链向我传音。
　　我一愣。呆呆看着他，竟连脚步都停了下来。
　　三石，你什么都知道了？
　　三石连忙将我向前拖走：“我们得跟上小茶雅她们。”
　　“星瞳，哦，不，鹤岗师父什么都跟你说了？”
　　三石点了点头。
　　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只轻轻道：“不管他是星瞳，还是鹤岗，他都是最疼你的师父。”
　　三石棱角分明的脸庞隐隐有些触动。小石恰在此时掠过我们的头顶，三石轻轻伸手，触着她光洁的羽毛，看她欢叫着飞过，爱怜地一笑。
　　然后他低首看向我：“不管你是落沙，还是殿下，我都会一直是那个烟波岛的三石。”
　　我的心，陡得一震。
　　来不及回应他的话，人群前方一阵耸动，小茶雅冲了回来，抓着我的手就向前跑。
　　“什么事，小茶雅？”
　　“姐姐，前方有两朵并肩七彩云桥，据说是彩云门的一大神物，可以预知未来。我们去看看好不好？”小茶雅兴奋地拉着我的手臂，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扑闪扑闪。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种骗人的东西，你也信？”
　　“姐姐，去嘛，我很好奇嘛。”小茶雅撒着娇。
　　“千言，如果不是很着急的话，要不就去看下？我也挺好奇的。”碧雪俏盈盈地笑着看向我。
　　我只好点头：“好吧，但是要快一点啊。”
　　她二人连忙点头，于是我们一行人向小茶雅所说的七彩云桥走去。
　　到那里，我才发现，原来真的是两座并肩的彩云桥，坐落在此地的一条弯弯曲曲、清澈如玉的内河之上。两座桥，俱是彩云拼成，闪着七彩的光辉，在晨光的折射下，缤纷瑰丽，海风吹过，那两座桥居然随着风，微微晃动起来，光彩越发熠熠，恍如仙境。
　　仔细一看，那两座七彩云桥的一端，分别浮现着一行小黑字。左边那座桥上是“问情桥”，右边那座桥上是“问生桥”。再仔细听周围人的议论，这才明白，原来这“问情桥”行了上去，便可在桥下的玉带溪中看到自己将来妻子或丈夫的模样，而这“问生桥”行了上去，便可在玉带溪中看到自己将来死于何时何地。
　　桥的周围，已经排了两条长长的队。明显地，“问情桥”一侧的队伍，女儿家众多，而“问生桥”一侧，则是男子居多，而又尤以年长者居多。
　　我不由得一阵苦笑：“世人真是太过痴傻，莫非连这样的东西也信？”
　　“姑娘家，可不要乱说。”忽然一个声音远远转到我耳朵。
　　我一看，是桥头坐在长椅上的一个大叔，戴着斗笠，看不清相貌。
　　“大叔，莫非这个真的很灵吗？”我若无知少女一般，睁大着眼睛，假装好奇地问。
　　“当然了。我在这桥下收了这么多年问桥费，从没没有一个人来找过我要求退这问桥费，反而是来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你说这两座桥灵不灵？。”大叔依然躺在长椅上，声音里充满了自信，“你这小小年纪，可莫要胡说，坏了我的两座桥的声誉。”
　　什么？还要收问桥费？我心里乐得都快开花了。这个大骗子。
　　“小姑娘，你可别不信啊。我祖母当年就是在‘问情桥’里看到了我祖父的样子，我母亲当年在‘问情桥’里看到了父亲的样子，我年轻时同样看到了我家老头子的样子。所以我今天特地带我女儿来让她看一看。”旁边队伍里的一个大娘连忙将我拽到她身后的队伍里，“灵不灵的，你一会看看就知道了。问桥费不贵的。但你可莫要胡乱说话，得罪了看桥大人，到时候他不让你问，就太可惜啦。”
　　我笑着谢过了大娘，从队伍中悄悄闪了出来。本待要与那所谓的“看桥大人”胡闹一下，身边碧雪扯了扯我的衣角，哀求道：“千言，我真的很想试一下。你可不要惹恼了那看桥人啊。好不好？”
　　我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
　　真可惜，好久没有这么轻松地与人胡聊胡闹了。
　　“小茶雅，你也要问啊？”我看见小茶雅站到了队伍中，故意逗她。
　　小茶雅的脸霎时绯红。碧雪连忙拉她到身侧，佯怒地看向我：“千言，你以为大家都像你没心没肺的啊。你，也进来看看！看你还笑不笑话别人。”
　　说着碧雪就要扯我进队伍，我连忙跳到三石身边。
　　“别拉我，我和三石一起……”我随口说道。
　　“哦，原来姐姐不想看，是因为姐姐早就知道答案了，就是‘和三石一起’喽。”小茶雅脆生生反将了我一军，与碧雪一起笑了起来。
　　我一阵脸红。不知是从三石身边离开好，还是继续站在那里。
　　“三石，你将我带到那条‘问生桥’的队伍上吧。”阿夜的声音忽然从纸伞中传出。
　　众人立时止住了笑容。阿夜，是想看看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忍受这不老不死的寂寞吗？
　　三石眉头一皱，我知道，他是不满意阿夜对他说话的语气。唉，这两个人。
　　我笑着看向他：“怎么，你还要和一个小孩子计较吗？去带他过来吧，我也想排到‘问生桥’队伍里，看看我这妖孽什么时候会死呢。”
　　“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三石隐隐不悦地经过我身边，从小茶雅处取了纸伞，排到了‘问生桥’的队伍后。我赶紧跟着走了过去。
　　“你跟来做什么？你看这队伍，有几个你这样的年轻小姑娘？”阿夜忽然在纸伞中出言逗我。
　　我一时哭笑不得。不过还好，阿夜总算也会说笑了。
　　“那个小姑娘，”那个看桥大叔忽然直起了身子，看向我，远远叫道，“你年纪这么小，看什么‘问生桥’？真不吉利！赶紧排到‘问情桥’去！”
　　人群中一阵嬉笑。
　　小茶雅与碧雪在那条队伍，看着我，笑得裙摇钗动。
　　谁说我不能看“问生桥”就一定去看“问情桥”？我哪个都不看了！
　　我扮了个鬼脸，拍了拍两手，准备找个地方休息下等着大家。
　　“去那座桥吧，”三石转脸看向我，轻轻道，“你与西风到底断了没有，看了就知道了。”
　　我的笑脸，硬生生地僵硬了下来。随即再次笑着，看向三石：“不会吧，连你也相信这些？好吧，那我就去看看吧。说不定，还真能看到个英俊非凡一少年呢。”
　　小茶雅高兴地过来，将我拽到了队伍中。
　　幸而是清晨，来排队的人尚不是很多。很快，就轮到我们三人了。我拿了一些银子，交于看桥大叔。大叔依旧戴着大斗笠，悠闲地躺在躺椅上，连手都不愿抬，轻轻一指：“扔那。”
　　我一看，天！他身边的柳条筐里，全是满满的碎银。不由得一阵艳羡，这大叔的工作，如果是我的，该多好。每天这么躺着，也能日进斗金，还能在这玉带溪旁如此惬意地吹着海风，沐着朝阳。真是好不快活。
　　碧雪，最先走了上去。她的脸，苍白中泛着红晕。俏俏的一身青袖白裙，轻盈的一支绿钗摇曳，一步一步，小心地向桥中心走去。然后，停了下来，屏着呼吸看向桥下的玉带溪。她的头，不断地向桥下张望，视线一片焦急与茫然，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到。忽然，她的面容陡得一亮。
　　然后她兴奋地抬头，看向我与小茶雅，甜蜜地一笑，果真，如栀子般清新澈美。
　　她必定是看到了沐天辰。如果这“问情桥”真的那么灵，该多好。
　　紧接着，轮到小茶雅了。这总爱穿粉衣的小女娃，玲珑剔透，甜美可人。走到桥上的时候，她的小手有些紧张，紧紧握着。然后她轻轻将头探向玉带溪。刚开始，也似乎看不清什么，她的目光一直游离着。忽然，她紧抿的嘴，羞涩地一笑。
　　我不由好奇：她看到谁了？
　　尚未来得及思考到答案，看桥人高声叫道：“姑娘，该你啦，别愣着啦。”
　　我一霎时竟觉得惊慌无措，心跳得厉害。
　　不是不信吗？你怎么这么紧张？
　　我不断地安抚着自己，然后慢慢向桥上走去。桥的那一侧，小茶雅与碧雪正看着我，不停地指着什么，偷笑着。
　　我顺着她们指的方向一看，原来三石此刻恰好行在“问生桥”上。我们同时在向桥中心走去。他握着纸伞，深深地看向我，我在他的漆黑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纷乱的表情。
　　我故作轻松地向他一笑，继续向桥中心走去。
　　心，跳得更快了。
　　我会看到谁？
　　一直都不愿意承认，不想上这“问情桥”，是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期望看到个什么样的丈夫。西风已经是倾城的了，斜晖是莺语的了，至于三石，早晚，也会遇到一个合适的人类姑娘，而不是一个半魔人。
　　我与三石同时到了桥中心。我们相视片刻，俱都无言。
　　最后，我们各自吸了一口气，背转了方向。
　　“千言，这只不过是个游戏。怎么能当真呢。”
　　我再次安抚着自己，将头探向桥下的玉带溪。
　　溪水碧绿如玉，清澈见底。溪水中什么都没有。紧接着，一阵海风吹过，泛起了阵阵涟漪。我看到一张人脸，从中心向四周，不断地扩散着，一圈又一圈。
　　我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这个人，我从未见过。
　　“看完就赶紧离开啊，别站着啦，后面还有人呢。”看桥大叔催促道。
　　我魂不守舍地点着头，向桥那一端走去。
　　三石也在此刻离开桥中心。说不出为什么，看着他身影，我竟然深深地感觉到了一种失落。莫非，我真的在期待，看到他吗？
　　三石抬头，对上了我的视线。我一惊。他的眼神，第一次，那么忧伤，那么无力。他，看到了什么？
　　而纸伞中的阿夜，则一直在喘着粗气。
　　小茶雅与碧雪迎了上来。
　　“你们看到了什么？”她们叽叽喳喳地问着。
　　“没什么。”
　　我、三石、阿夜，三人居然异口同声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