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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无悔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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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见到鹤岗的时候,是在小镇的中心,我们落角的客栈门口。客栈中,已是尸体遍地。鹤岗负着手,长剑背在身后,面色复杂,静静看着小镇上不断涌现的尖叫、逃乱、血腥与烈火,仿佛这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小茶雅坐在客栈门口的长凳上,一边恐惧地看向周围的动乱,一边努力平和地安抚着身侧苍白无力,泪痕满面的碧雪。 阿墨轻轻落在小茶雅的肩头,看到我出现,抬头扇了扇翅膀,轻轻摇晃着脑袋。阿墨,你没事,真好。
“姐姐,你回来了!”见到我,小茶雅欣喜叫道,随即指了指身侧似乎已经陷入了迷糊的碧雪,难过地看了看我。
被整个族人痛恨,这种感觉,必不好受。我叹了口气,碧雪的事,待会再来解决吧。 “鹤岗师父,”我行至鹤岗身前,“你还好吧?沐天辰呢?” 鹤岗只是盯着我的额头,眼中闪着锐利与我所不了解的复杂和深意,不断地审视,却并不答我的问题。
我不解,但却丝毫不愿示弱,亦是同样紧紧盯着他。小茶雅看到我们的异样,连忙道:“姐姐,鹤岗师父没事。南星塔中的族人刚被姐姐放出来不久,沐天辰就赶了过来,想把他们都制服,鹤岗师父也紧紧跟了过来,与沐天辰又打了起来。后来,鹤岗师父说了句什么‘一千年一次’的什么东西要开始了,那个沐天辰忽然就不见了。然后,鹤岗师父就让我带着碧雪姐姐来这客栈处等姐姐。” 我轻轻向小茶雅点头,然后看向鹤岗:“什么‘一千年一次’?”
鹤岗的面容竟轻轻一颤,许久,轻轻道:“除了爱情,还有什么东西,会让人甘愿等待千年?沐天辰,是要去赴一个约会。”
我听到了一声轻轻叹息,是碧雪。
她看着我,惨白的面容带着泪痕,竟然凄绝地冲我嫣然一笑:“他爱那个女人已千万年,而我爱他,不过百年,如果爱情可以用时间计算,是不是,他对心上人的爱,已是我对他的爱的百倍?落沙,我终于能理解,他是多么爱她……我不怪他了……那么深的爱,又怎能说变就变呢……”
碧雪还是笑着,泪继续流下。
我忽然觉得一阵摧心裂肺的伤痛。
爱,有时候可以如刀,刀刀直剜心尖。
我轻轻抬手,指尖稍一用力,碧雪晕了过去。
“姐姐?”
我向小茶雅摇了摇头:“她没事的,我只是想让她休息下。”
随即,我看向鹤岗,冷漠一如昨昔:“谢谢你,鹤岗。这次欠你的,我一定会还,但是曾经你欠我的,我依然不会忘却。” 我看到身侧的三石身子轻轻一紧。
鹤岗终于不再盯着我的额头,轻轻转开了视线,恢复了往日那面具般的笑容。
“谁能改变得了你呢,落沙?一切就如你所说吧,你欠我的,记得要还,我欠你的,也莫忘了要讨。”
我轻轻点头,二人就此无言。
一阵尖叫声从街道的另一头响起。似乎是一群妖,扑在了一个村民的身上。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浅黄色的罩衫与墨绿色的长裙,远远地,我看到有一点又一点的腥红溅了上去,那墨绿的长裙立时像碧叶开出了朵花。
小茶雅应声看了过去,猛地一颤。
“姐姐……我们要不要……?”
救,还是不救?
我尚未回话,就见那女子的身侧多了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手中长剑一挥,那群妖族立时竟被击散了开去,各自逃窜。
那个身影,似乎是斜晖。原来,那个女子,竟是莺语。
他们,竟也来到了此地?随即,我的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幸好,幸好斜晖救下了莺语。
我负斜晖的,已太多。
“小茶雅,你该知道,他们很饿。总要吃些东西的。”是阿夜。声音冷得,如秋水,如寒星。
我忽然发现,阿夜,竟是有些像我的。
“可是,”小茶雅轻轻看向我,眼神里有种忐忑的坚持,“我不知道鬼族如何,但我们妖族不一定要捕食人血为食,我们可以吸食日月精华,万物灵辉,慢慢恢复元气……”
“人是万物之长,人族的血液,自然是万物中最有价值的,他们都已饿了千百年,吸食人族的血,当然是最快恢复体力的办法……”阿夜再次冷冷出声。
小茶雅一一看过我、三石、鹤岗,我们均是面无表情,一任阿夜冷冷讲述。
“你们……你们究竟是怎么了?”小茶雅的睁着圆圆的眼睛,睫毛上的泪珠已经隐隐若现。
又是一声惨叫传来。这次,竟是个儿童,远远地,在街的另一侧。
一道七彩之光大盛,急急向那儿童之地冲了过去。
“小茶雅!”
我猛地疾飞向前,一把拉住她,掷向三石,然后迅速飞向那儿童之处,将他从众妖之口中抢了出来,返身回了客栈处。
“姐姐,我就知道你会出手的!姐姐你真好!”小茶雅欣喜地接过儿童,笑着看向我,长长弯弯的睫毛上,还挂着尚未干掉的泪珠。
我轻轻擦干她眼角的泪珠,慢慢道:“小茶雅,我收了所有被放出来的族与鬼,我们一起寻个林子,让他们在那里慢慢吸食天地精华,你说,可好?”
小茶雅兴奋地笑着,不断地点头,抱着我,夸我。然后又专心地哄着那个已经被吓得失了神的孩子。
“你又何必这么宠她……你明知,早晚,这妖魔鬼三族与那神仙人三族,必会兵戎相见,你死我活的。”
纸伞里,阿夜的声音清冷冷的轻轻传来。
我苦笑。
是啊,早晚,早晚有一日,小茶雅,这一幕,还是会重新上演的。
可是阿夜,在那万不得以的一日来临之前,就让我,再保有几天有血有肉有良心的感觉吧。
毕竟,我以人的名义,活了整整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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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星镇附近的一个小树林中,我将众妖与鬼分散在了林中各处,分别设了结界,将他们限制在其中,慢慢吸食万物精华。
天已近晚,月亮已挂上了天空。
我们一群人,团团围坐着。夏晚的林中,凉爽宜人。
“月亮对妖鬼的作用,远远强于太阳,”小茶雅兴奋地看着月光照着大地,“有了这些月光,族人们一定可以很快恢复的。”
只有我与阿墨对她的话做出了回应。
三石与鹤岗一左一右的拍着仙鹤小石,轻轻无言。
阿夜现了形,只是坐在小茶雅身侧,看着小茶雅开怀地大笑,寂寂无声。
而碧雪,她已经从我的幻术中醒来,一直远远地盯着离我们不远的一群妖族,完全不在意身侧的我与小茶雅在讨论什么。
“那是碧雪姐姐的亲人……”小茶雅轻轻给我解释。
我点头。
“小茶雅,你与他们是同族,可不可以多接近下他们,帮碧雪调和一下?”
小茶雅轻轻摇头:“姐姐,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我就试过了,可是他们……”
“他们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的,”碧雪忽然轻轻回头,苦笑地看了我一眼“如果我是他们,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我无声。
这样的背叛,确实,很难原谅。
我轻轻地伸手,慢慢拍着碧雪的后背:“一切都会好的,给他们一些时间,亲人之间,没有什么是不可原谅的……”
碧雪忽然轻轻打断我的话:“可是你知道吗,千言?我虽然很难受,难受得恨不得死掉,可是,我从没有后悔过。”
碧雪,你竟爱他这么深?可是,真的值得吗?何况,他早已心有所属……
碧雪似是看出了我的心声:“即便他已经心有所属,即便他总是那般嫌恶我,但是我,真的从未后悔过。”
我忽然不自禁地自嘲一笑:“我之前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西风。”
碧雪同样一笑,随即幽幽道:“我的确很喜欢西风,喜欢他对你的痴情和守护。我经常幻想,有一日如果沐天辰可以如西风疼你那般疼我就好了。或者,只要十分之一那样的感情也可以啊。可是今天我才明白,我永远等不到那天了,他的心中,原来早就装满了别人。千言,你说,那会是个怎样的女子呢?”
我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可是不管那个女子有千般好,或千般不好,你又能怎么样呢?你的心中,早都放不下他了。”
碧雪一愣,随即轻轻自嘲一笑:“是啊。还好奇什么呢?从我见到沐天辰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这一生,都走不出他的世界了。”
“说说你们的故事吧。”我轻轻抱着膝,看着月光倾泻在碧雪姣好的面容上,朦胧得如诗般美好,她的眼睛,闪着异彩与流光,似是再次看到了昨日初识的甜蜜。
“其实我们的认识,很简单。”碧雪的声音,轻盈地如同羽毛落在湖面,只有情意如涟漪不自禁地荡了开来,“大约一百一十年前,一部分族人从火龙峡中逃了出来,大家决定分散在绿色大陆的各处,努力避开人类,但求能安静地生活下去。我的父亲在逃出火龙峡时受伤过世,我与母亲还有其他一些亲戚大概七八人,住在离双星塔几百里的一个山林中。我们刚安定下来不久,有一日,我去山溪中洗衣,见到了一个飘浮着的尸体顺着溪水飘了过来。我原以为是个溺水的死人,并未理睬,但是恰好发现他身侧的长剑居然闪着微弱的血红之光,好奇心起,于是就将他捞了起来。这才发现,他尚有气息。”
“这就是沐天辰?你救活了他?”我轻轻问道。
“是的,是他。我当时也很犹豫要不要救。我看他既不像妖族,又不像人族,在白日里出现,也不像是鬼族,本也是十发犹豫。但是,你知道,他长得那般俊美,叫我有点瞧痴了。特别是,当我将他从水中抱了出来时,他忽地睁开了眼睛,温柔地跟我说‘我就知道你不忍心看我死掉,是不是’,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欣慰与满足,不知为何,深深打动了我。我为他包扎了伤口,采来了草药,还用自己有限的血气不断助他愈合伤口。”
“你知道是谁将他伤得这么重吗?”
“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说,”碧雪一阵苦笑,“不过如今我才明白,他那天那么深情的眼神与话语,定是将我当成了别人。当成了那个心上人。”
我轻轻拍着碧雪的手:“不要想太多了。你救过他的命,在他的心中,必定是有你的位置的。”
碧雪轻轻道:“你知道吗千言?他一开始只是昏迷,刚清醒过来的时候,连续有七日,他都似乎是个没有任何记忆的孩子。我不知道七日就彻底疯狂地爱上一个人,是不是真的过于仓促或疯狂,但是,不管怎样,我是真的陷进去了,再也拔不出来。那七日,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七日。我怕母亲知道了怪罪,将他偷偷藏在远远的一个山谷中。我每天早上去照顾他,晚上离开。每次我去的时候,他必定已是摘好了美味的野果等我,待我走的时候,他还会摘许多让我带着路上吃。他每天都会陪我逛附近的山林,陪我捉野兔,烤野味,陪我聊天,陪我洗衣,陪我做各种我想做的事情,还做各种各样的事情试图逗我开心。我的剑术,就是在那时跟他学的。那时,他每天都会跟我说‘碧雪,只要你开心,我就会开心。’可是,第八天的早上,我到了他那里,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忽然冷冷地看着我,不屑地轻轻一哼,问道‘你是妖,是不是?’。”
“就是从这一句话开始,我的爱情,开始变得卑微又悲情。他开始不断地折磨我,可是我,竟然舍不得离开。无论他去哪里,他做什么,我总是情不自禁地跟着。”
“他说,他绝对不会爱上我,因为我是一个妖。我说,如果我成为人,可不可以?他说,他不知道,但可以一试。于是,我在烈日下爆晒了三年,用他给的红绳每日割肤放血,三年后,当我仅剩一张破破烂烂皮囊的时候,他出现了,邪气地笑着,割破了手腕,将血一滴滴地注入我身中。紧接着,带我寻到了一个山村中,捉了个年轻的女子,将那人的手腕割破,同样注了一些鲜血进我的肤中。最后,他拿出了一种草药,让我服下,我惊奇地发现,我那些断裂的皮肤开始愈合,于是,我就这样成了一个人。”
原来,妖变成人,竟然这样的过程。我与小茶雅相视无言。如果早知是这般,小茶雅的母亲,或许不会死。
“他说,你现在是人了。”碧雪继续轻语,“他说,我很高兴你选择重新做人,所以我要送你个礼物。我特别开心,随着他去看那礼物。他将我带到了双星镇,又将我带到了双星塔的上空,我看到我的母亲,还有我的其他亲人,在南星塔的烈焰中,被炙烤,不停地尖叫,呻吟。他说,这就是他送我的礼物。我终于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我发疯般地要与他决斗,可是他却轻而易举地制服了我。他依然是邪气地笑着,说‘碧雪,如果你愿意为我进入人间,轮回百年,如果百年后你依然对我痴心不变的话,百年后的这一日就来双星镇找我,我必当给你一个机会,也必当释放你的族人。’”
“我答应了他的要求,自刎而死,投胎开始做人。因为有了他的口令,我可以不用喝孟婆汤,可以不忘记忆,不换容颜。每一世,我都等着他来看我,可是却从未等到。可是,我却又总担心他或许哪一日忽然出现,但是我的容貌早已老去,于是,每一世,我都在双十年华自刎,期待着下一世能与他相遇……”
我忽然一颤。碧雪啊碧雪,你的这份情,会不会真的是太重太重了?
“愚蠢……”一直默不作声的阿夜忽然冷冷道。
小茶雅与我连忙瞪向他。
碧雪却只是轻轻点头:“对啊,愚蠢,谁说不是呢?我也是知道的。我也想聪明一点,爱一个愿意爱我的人。可是,我没有办法啊,我早已收不回自己的心了。
“那你又何必虚伪的说什么愧对亲人,”阿夜继续犀利地挑着碧雪的伤痛,“你为了一个男人将他们伤到如此,还说决不后悔,你真的觉得你还有资格求他们原谅吗?不在意你的人,你拼了命地讨好,在意你的人,你却只会给他们带来伤害。”
“阿夜!”我与小茶雅同时不悦地大声叫了起来。
阿夜不再出声。
碧雪也是无语。
许久,她幽幽道:“千言,阿夜说得对。我真的没资格求他们原谅,我也没资格和你们做朋友。其实今天,我本是有办法可以与沐天辰同归于尽的,我本来也是做好了这个决心的,只要她不放我族人,我一定与他同归于尽。可是,我最后还是没有忍心,我甚至还眼睁睁地看着你和你朋友,为了救我,还有救我族人,不断犯险……”
我一怔。
“听我的,不要与他动武,他的罪孽,就由我今天来帮他洗清。”
我忽然想起了在比武台上碧雪的这番话,原来,碧雪真的是有办法与他一斗的。可是,最终还是放弃了。
“就连宣儿姐姐……”碧雪继续幽幽道,“我与宣儿姐姐,就是在我的第五世遇见。那时我是青剑山庄追音楼的白骑,经常出入蓝心月门。我知道她是个半魔人,就故意多接近她,与她结拜成姐妹。其实我真正想的,是要为沐天辰提供半魔人的消息,如此,他必定会待我好些……”
不知道是不是是天气太冷,我再次颤了下身子。
我轻轻看向碧雪,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沐天辰,真的值得你这般吗?
为了他,你什么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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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静悄悄的。
我轻轻游荡在这林间,享受着黑暗与静谧。
“落沙。”
是三石。
“什么事?你怎么还没有睡?”
“离碧雪远一点吧。”
“为什么?”
“她为沐天辰,已经没有什么底线不能破了。我担心,万一沐天辰要求她背叛我们……”
“不会的。”
“可是……”
“三石,”我轻轻看向那一脸忧心的男子,“刚才,那个小孩子叫的时候,小茶雅尚未行动之前,我见你移步了。如果,如果我不出手,你是不是就出手了?”
“……是。”
“你的底线没有破,碧雪的,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