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往事》晏小窗

25、从此逝

　　不知道是从哪一岁起，开始幻想起将来的夫君是什么样子。是个仗剑天涯的不羁侠客，还是个满腹经纶的秀俊公子？是个幽默爽朗的帅气少年，还是个成熟内敛的人生智者？
　　但是，这些胡思乱想，终不过是小儿女那绕不开去的年少怀春。心底深处的依恋，永远是那个陪着我笑陪着我哭，陪着我喜陪着我怒，陪着我疯陪着我狂的青衣少年。可是这份感情，在那我们相依相伴的日子，我却从未自觉。
　　总以为他只是弟弟，总以为只因为他是弟弟才如此依赖他，只因为他弟弟，才如此想保护他。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千里，两小无嫌猜。
　　好一句“同居长千里，两小无嫌猜”啊。一起光着屁股吃着同一锅饭喝同一湖水的两个人，就如此这般地同居一处，相嬉相戏，相依相恋，却从未意识到，原来，这就是爱——直到失去，直到重逢，直到再次失去。

　　我看着眼前的西风，静静立着，并不上前。他，已是别人的了。
　　“这个时候，你不该在这里的。”我努力地云淡风清，但却终究难掩话语中的苦涩与冷意。
　　西风却已站起了身子，直直向我走来。
　　我连忙转身往外逃。答应过了倾城的，再不见他。更何况，即便没有答应，也再不该见了。
　　西风比我更快，瞬间移至了我的身侧，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我猛地甩开，冷冷道：“青少庄主，请自重。”
　　“师姐，”他却再一次猛地抓住我的手，然后定定地注视着我，黑白分明的眸底，是我熟悉的温顺，与坚持，“不知此生，你我是否还有这般独处的机会。今天晚上，不要生西风的气，可好？”
　　“不要生西风的气了，可好？”
　　这是多么熟悉的一句话啊。西风，我的师弟，我最乖巧的师弟。
　　三叶居前，我弄坏了你做的风筝，却是埋怨你做功不佳，平白扫了我的兴致，你只是扑闪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拉着我的手，低声道：“师姐，不要生西风的气了，可好？”
　　四季星间，我挥动着手中长蒲草，蒲草的一端是你帮我剪的纸蝴蝶。但无论我怎么努力，却始终不能引来一只彩蝶，于是我冲你嚷叫：“你看你，做的什么纸蝴蝶，根本就没有作用。”你只是一手轻轻接过蒲草，一手帮我擦拭着额头的汗珠，微笑道：“师姐，我这就帮你再做一个。不要生西风的气了，可好？”
　　蓝叶居内，我看着你膝上的血迹，不由得心疼佯恼喝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已经十三岁了，再不会害怕什么了，你以后不要无事生非，夜里跑来陪我。师父虽只是责罚你，可是对我脸色也是总是冷的，还不是怨你？！”你只是傻傻看着我的怒气，不知所措道：“师姐，我不是故意让师父恼你的。你不要生西风的气了，可好？”
　　西风啊西风，你可知道，每次当你那黑白分明的双眸，闪着敬，闪着怜，闪着宠，静静对上我的双目，那一刻，即便你一言不发，我也永远不会有一丝一毫怪罪你的心。因为师姐我，也是那般的疼你，怜你，宠你。因为我们，是那样相互依偎着长大的一对。
　　我看着眼前充满希冀的西风，看着他身后那一桌我爱吃的饭菜，还有这一安静朴素的小屋，是多么像蓝叶居的日子啊。
　　“不知此生，你我是否还有这般独处的机会。”
　　是啊，还有什么，比这一刻的独处更珍贵呢？我终于不再甩开他的手，冲他温柔一笑。然后牵着他的手，向桌子走了过去。
　　绿豆枸杞粥，水晶年糕片，清炒银芽，翡翠虾仁。
　　我浅笑嫣然，一如昨昔：“西风，这些是你亲自做的吗？如果不是，那我可不吃。”
　　“当然是我做的，”西风给我放好凳子，看着我坐下，“这四样，可是你最爱吃的。”
　　“师姐，先尝尝这年糕片开开胃，你一定会喜欢的。”一盘年糕片已被推至我面前。
　　水晶年糕，水晶年糕。
　　算起来，已经有差不多两年的时间，没有吃过这水晶年糕了，我最爱的，师弟最拿手的水晶年糕。夹了一片入口，白润香甜，软糯甘美。
　　可是，不对，这年糕，这年糕的味道……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西风：“这年糕的味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西风白皙的面容红晕中透着欢欣与自豪：“师姐，喜欢这玉兰香吗？”
　　水晶年糕，在制作的时候，可以加入不同的香草，制成不同的香味。然而，我曾经最爱的，永远是西风从广玉兰中提炼出来的香味。可是这提炼广玉兰的香精，却是非数十日功夫不可的。这期间，从摘花、清洗、晾晒、提炼、精粹、保存，每一步都是繁复耗时。正因如此，这广玉兰香的水晶年糕，即便是我岛上，也不是经常吃得到的。
　　看着西风那么期待那么欣喜地等着我的回答，我努力地笑着，赞许道：“喜欢，非常喜欢。”那么地满足，心却是痛的。
　　西风，你早就为这餐饭开始做准备了吗？是因为你知道，以后，以后的以后，师姐都再也吃不到了吗？
　　西风感觉到了我的异样，却没有相劝，只是轻轻道：“师姐，你怎么又这般，遇到爱吃的东西，从来都不记得要与我分享。”
　　我轻笑道：“好吧，给你一块。”于是我夹了一块年糕递到了他的嘴边。
　　瞬间意识到，这个曾经我们都已习以为常的动作如今是多么不妥，于是连忙回手收筷子，而西风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轻轻咬掉了筷子上的那片水晶年糕，然后微笑冲着我道：“真好吃，师姐。”他嚼着口中的年糕片，整张脸都洋溢着幸福。这就是西风，总是那么容易就满足。紧接着，他夹起一片年糕送至我嘴旁，温柔道：“师姐，你也吃。”
　　我定定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西风，我们再也不能这样了。再也不能了。
　　第一次，对我眼底的坚持，西风视而不见。他依然举着筷子，将那片年糕靠近我的嘴边。
　　他的眼底，竟比我还执拗。
　　我终于还是不忍心，咬住了那片年糕。
　　“师弟给你夹的，是不是很好吃？”西风温柔地看过来，如同个孩子，向我讨着表扬。一如往昔。
　　我只是点头，却连笑也勉强。西风啊西风，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再不要这样对师姐说话在了，可以吗？
　　无视我难以自抑的忧伤，西风轻轻将其他盘子推到我的面前。
　　我慢慢喝着粥，吃着银菜和虾仁，努力地笑着。
　　“不错啊小子，手艺没有退步啊。倾城，真是好福气。”
　　好半天，西风闷闷回了我一声：“师姐喜欢，就多吃些。”
　　或许真的是好吃，又或许我知道再也吃不到了，所以，我几乎吃光了所有的饭菜。幸而西风做的量并不多。
　　“师姐，你吃好了吗？”
　　我点头。
　　“那你随我来。”
　　“干什么？……”
　　我尚来不及询问清楚，西风一把将我拽向门外，右手顺势托住我的腰，手中喃喃念着什么，紧接着大声道：“师姐闭眼！”
　　不由得一阵快意袭上心头。这是西风的“雨燕风飞”。
　　一雨一幽燕，御风双飞凡。
　　飘飘何所至，天地你我间。

　　这是烟波岛的幻术——御风术，但我却将这幻术取了个名字“雨燕风飞”，只因在烟波岛上的时候，最爱抱着西风的脖颈，细雨微风，伴燕双飞，俯看画屏湖，俯看三叶居，俯看那漫坡的四季星与飘舞的广玉兰。那一时刻，天地间，唯有我们二人。
　　感觉到身子渐渐变得轻盈，有风轻轻碰着面颊，我知道，我们已经脱离了地面，飞到了空中。
　　耳畔传来西风的声音：“师姐，好了。”
　　我睁开眼睛，不由得心神为之一颤。
　　“好美啊！”
　　原来，西风正带着我，向月亮飞去。今天的月亮，皎如山雪，温如凝眸，天空，像黑色的大幕，罩着一地的神秘与柔情，而满天的繁星，点缀在这片黑色的苍穹之上，便如一颗颗蓝色的宝石，闪烁着这世间迷人的浪漫，镌刻着这天地永恒的浩瀚。
　　他的手轻搂着我的腰，微风不断滑过他的面颊，露出了他的秀美侧脸，吹起他的衣袂飘飘。
　　这一刻，我的师弟，是那么俊郎一少年。
　　“西风，你要带我去哪里？莫不是真的要去月亮上吧？”我迎着风，大叫。
　　西风却只是转头冲我微微一笑。
　　随后忽地，我觉得腰上一沉，西风带着我已经飘落了下去。
　　“为什么要停啊？我还没有飞够……你再飞一次吧，西风……”我恼道，又央道。
　　待西风慢慢带着我落到了地面，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这眼前，是漫坡的四季星，而我们的身旁，是株高大的广玉兰。多么像烟波岛的一个地方啊。
　　微风吹过，玉兰的馨香沁入心脾，让我欲痴欲醉。
　　西风只是看着，宠溺地微笑。
　　我忍不住地冲上前去，抱着广玉兰的树干用脸、用手，轻轻触摸着他的粗糙与坚实。身后的西风中指微弹，整个广玉兰应声一晃，玉兰花瓣纷纷飘落，随风翩飞。我禁不住地冲入其中，仰面而歌，沐这花雨，轻轻起舞。
　　西风依旧静静立于一旁，带着微笑。
　　许久，我累了，回首轻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我送给师姐的礼物。一个可以让师姐感受到温暖的地方。”
　　西风走到我身边，轻轻拉起我的左手，在我的手腕上套上了一个链子。借着月光，我定睛一看，一怔。
　　这是被我扔到了白蘋洲里的锁心链。
　　“你跳进白蘋洲里，把它捞出来了？”我握着手中的链子，心中一阵甜蜜。
　　西风将我的链子系好，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的眼睛，正盯着我右手上，那根三石送的锁心链。
　　“这是……”我想解释什么，他却摇了摇头，轻轻道：“我知道，三石送的，他对你，很好。”
　　声音中没有不满，只有淡淡的忧伤与淡淡的释然。
　　“有他和斜晖照顾你，我放心多了。”他努力地对我笑，“不过，这世间总是有太多险恶了，更何况师姐你要对付的人，一个比一个凶险。这里，是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处在这天地间一处神秘的所在。这链子是进来的钥匙，如今只有你，才是这里的主人。就连我，没有你的邀请，也再也找不到，更进不来这里。如今你左手这链子已不再是锁心链的作用了，我在里面做了咒，你若是哪天遇到困难，只需左右各晃动三下这链子，她便可以将你带来此处。”
　　我本来还有些恼他将我推给了三石和斜晖，听完他的话，却只顾激动起来。我自己的空间！一个像烟波岛的空间！
　　创这样一片空间，得需要多少心思与功力啊。我一把抱过他，惊喜地叫着：“谢谢你，西风！我喜欢这里！可是你是怎么做到的啊，太厉害了！”
　　我能感受到在我怀里的西风的僵硬。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抱他，为何这次，他会如此这般？
　　我尚未来得及发问，西风已生硬地推开了我，猛一转身，声音带着颤抖：“师姐，请原谅师弟此后再不能照顾你了。”
　　忽然明白，西风在用今晚，向我做彻底地告别。并且，用这个空间，为我日后做了个妥善的安排。
　　该结束的，总究是会结束的。
　　我轻轻道：“在你离开之前，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
　　西风停了下来，却连身也未转。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娶倾城？”我终于还是问出来了，“你爱上他了吗？”
　　西风摇头。
　　“是为了所谓的家族使命吗？”
　　据说，青剑山庄与蓝心月门，世代联姻，不得有违，此乃祖训。
　　西风摇头。
　　“是他们，用我威胁你了吗？”
　　还是摇头。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西风依然没有回头，只是这一次，他终于回答我的问题了，但那声音，听着是如此遥远。
　　“师父临死的时候跟我说：‘西风，长大了，不许和你师姐在一起，更不许娶她。记住，慢慢疏远她。’”
　　紧接着，他消失于无形。
　　我一伸手，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只有一腔怒气伴着不解，伴着泪水，伴着心痛，充斥心田，不由仰天长啸：“师父，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师父！你明知道的，我们从小就已不能离开彼此了……”
　　忽地，有个东西落到了地上，我低头一看。
　　那是我送他的锁心链。
　　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