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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波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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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沙,永远的落沙,不为任何山头驻足,不为任何水河留步……
也许西风中,就是最好的归宿……
然而,宿命啊……
西风里,并不只有落沙的舞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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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我叫落沙。
我住在一个叫做烟波岛的地方,那里四面海水蓝若天,四季和风温若絮。烟波岛上有个画屏湖,湖畔长年盛开一种小花叫做无忧草,又叫四季星,它有着各种各样简单却又纯粹的颜色:红、白、黃、紫……这样七彩翩跹的色彩,在烟波岛上四季常开,终年不败。
我就是生长在这样的一个地方。我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但是我却有名字,因为我有个父亲一般的师父。我的名字是师父取的,师弟也是。他叫西风。听师父说,取名的那一日,烟波岛上忽然罕见地刮起了西风,经过门前的玉兰花下,吹起落沙无数。小的时候,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有师弟,而烟波岛上其它角落的女孩子们却有一个又一个数不完的师兄。不过,我不在意,因为师父说,只有西风里,才是落沙最好的归宿。
只可惜,落沙与西风这两个记载了我们纯真岁月的名字,在十六年后,伴随着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大火与杀戮,伴随着我独自重生的孤独与绝望,早已永远地尘封于画屏湖畔了。
师父说他第一次见到我时,是在画屏湖畔的四季星里,在那七彩的杂花绿草间,还是一个婴儿的我,咿咿呀呀地轻声低泣,就像哼着一首早已熟稔的歌,却因长久的哭喊早已没有音量了。当时被师父抱在怀里的师弟,却奇迹般地听到了,便在那听到我声音的刹那,相和起来,如同一对已经失散了多年的好友,在永恒无涯的岁月中蓦然相逢,难以自控的彼此相诉,相诉那分开以来的种种悲喜伤痛。
让人理解的是,师弟是一出生就不会哭的孩子,怎么打都不哭的那种,可能正是如此他的家人才会把他送给云游四方的师父。那天师弟和我的相遇,便是师父第一次带着师弟踏足烟波岛的这片土地。多年前画屏湖畔两个婴儿的两两相泣,不知道是师弟成全了我,还是我成全了师弟。因为没有我,也许师弟到现在还是一个哑巴,而如果没有师弟,我也许早已在那片草地上化为腐尸了。在多年后回忆起来,师弟每每会说:“师姐,也许我到这个世界上来,就是为了你。”。
此后,我便与师父师弟在烟波岛上安了家。我们在画屏湖畔盖了三间房子,房子前面有很高很大的一棵广玉兰,枝离攀散,落叶纷飞,玉醉琼花,四季不败。广玉兰下到处长满了四季星,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是画屏湖畔永远不变的美景。那三间房子被我叫做“三叶居”,师父一个人住一间“白叶居”,我和师弟两个人各住一间,“蓝叶居” 和“青叶居”。
记忆里,我很少独自一人睡在“蓝叶居”,直到我十四岁及笄之前都是与师弟一起度过那一个又一个不尽的长夜。因为我害怕,总是害怕,所以长大后的师弟总是在晚上偷偷地溜到我的屋里陪我。多年后回忆起来总是不能理解,师弟如何能知晓我内心的那份恐惧,我甚至早已不记得第一次师弟潜入我的房中是何时了。只是记得我们的同床而睡总是会有几次被师父发现,师父这个时候会很凶地罚跪师弟,而我每次都会像个傻丫头一样,流着泪水陪着师弟跪到师父消气。通常跪完后,师父都会望着我和师弟叹一口气,嘴里喃喃说些我们听不清也听不明白的话。
天可怜见,如果当时我能够听清师父的呢语,如果我当时能够明白师父的心意,也许我和师弟就不必要经过那么多的苦难,那么多的仇怨,那么多的心碎,也不会有那么多年的刺骨痛伤,更不会有那么多人的枉死他乡。
我与西风同是师父的弟子,五岁时同时入门跟随师父修行他的法术,但是我们却是各有专攻。西风学的是读心术,也称幻术,我学的是攻身术,也称剑术。这在烟波岛上也算是一个例外了,因为这里的师父们都是女弟子修心,作幻师,男弟子修身,作剑师。但是却没有人敢指责师父,只是因为他到来后,烟波岛已经再也没有人敢自称“岛仙”了。在这个住满了奇人异士的岛上,岛仙就是三年一度的夺仙大会上产生的魁首,有权力号令整天个岛上的居民,也有义务保护岛上所有的居民不受外族的侵扰。也许是烟波岛真的离尘世太遥远了吧,除了永生难忘的那一次灭岛之战,我从来没有见过外族的来犯。
我的攻身术学的很快,就连一向冷漠的师父看着我练功也会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但是奇怪的是,每次师父有了丝笑意后,总会看到他随即而来的一阵短叹与不语。
我的兵器不是岛上一般男弟子所用的那种普通长剑,我用的是银剑,师父赠的,我叫它“清尘”。这是一把经历多年的古剑了,通体银白,闪耀清辉,在十六岁之前,我没有让他弑过血,可是宝剑怎么能不饮血呢?也许是为了补偿吧,所以后来的岁月里,他才会整日嗜血成性,银中映红。记得我五岁时第一次提他时,根本就握不动,不知道流了多少泪水才第一次将他扛在肩上,却总也负荷不了他的重量而摔倒了,当我回头望向师父时,他却低沉地重复了一句“继续”。于是我接着再试,如此这般不知练了多久,终于有一天,我能够单手轻而易举地提起清尘了,从此师父开始教我剑术。
而西风的攻心术似乎练的并不顺利,经常受到师父的责罚。我很奇怪:师父说过西风的悟性不错,如此,没道理师弟会学着吃力。于是我走访了岛上其她学习攻心术的女弟子,希望能了解一下攻心术的学习要领。
我在岛上是个很受欢迎的人物,人们提起我来,总会笑着夸奖:不错,懂事,乖巧,可爱。或许是尚未成熟的记忆中便残存了被父母遗弃的印迹吧,我总是缺乏安全感,于是我对所有的人都以礼相待,笑靥相视,希望可以换取别人些许温暖的回应。我的笑容,是烟波岛居民们最熟悉的面容之一,更是我自己为自己打造的一个迷人面具。因为受人恩惠才得以长大,所以这笑容中,有着几分真诚与感恩;因为希望得到更多人的肯定,所以这笑容中,有着几分刻意的亲近与讨好;因为曾经被人遗弃,所以这笑容中,同样有着几分别人难以觉察的孤傲与冷漠。
幸而我似乎有个天赋,可以极快的了解别人的内心。所以,只要我愿意,我的话语总能够让别人听了顿感舒服,便如我的笑容总能让人舒心一般。记得长大后师弟经常说:“师姐,其实师父不让你修读心术,可能是因为他老人家早已发现,你根本对读心早已无师自通了。”的确,这里的每个人我都能凭一张嘴服得他们服服帖帖的,只是有两个人例外,一个是我师父,我怕他的程度就像我敬他一样,根本就不敢说服;另一个是我师弟,因为我根本不必要去说任何话,他就会对我服服帖帖。
打听攻心术的问题,也不用太费力。女弟子们说攻心术的要领是在练习时必须心无所待。这样的答案我很满意,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西风进步缓慢的原因。从此我提出要求,练功时间要和西风的不重合,每次他练功的时候我都放下清尘剑,在一旁静静的坐着看他,此后西风的功力果然进步非凡。原因其实是那么简单:练攻身术是很容易自残的,特别是练习完新招法后要和岛上其他的剑师过招,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会在身上划下伤痕。而风和我同时练习的话,他总是习惯于担心我会不会受伤,自然做不到集中心神。而这样分开练习,就大大不同了。
对于烟波岛的年轻一代来说,我是个很出名的人物。因为聪明,因为乖巧,但最主要地还是因为我的剑术非常好。在所有的剑师中,我是唯一的女孩。可是,其他的剑师,没有人能打得过我。我不知道自己的好胜与倔强遗传自哪里,总是自虐般地想把自己的事情做到最好。所以,虽然贪玩,虽然怕累,但是,一旦发现有哪个男孩的剑术超过自己的时候,我便可以茶饭不思地思量破剑之术,还可以披星戴月地勤加练习。事实上,我爱极了舞剑时的恣意不羁,爱极了试剑过招时的刺激兴奋。师父对于我的聪慧与爱剑,也是欢喜的,对于我的争强与好胜,却是喜忧参半。因为每次我试剑得了第一,他总是隐隐嘴角上扬,却又眉梢微锁。时常好奇,师父为什么见到我得第一不高兴呢?现在明白了,哦,原来当年他已预见了我若干年后的杀气。可是,对于当年那个黄毛丫头来说,师父高兴与否都已改变不了她对剑术的痴迷与对第一的执着了。
我时常跟西风说:“西风,烟波岛上的这些人,都不是我的对手。真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下啊。”
西风却总是笑笑:“师姐,你才学了几年剑?师父的剑术,你还只学了个皮毛。要戒骄戒躁哦。”
我明知他说的有道理,但总是一扬头:“我知道师父的水平高,但是我长大了,一定会全学会的,而且我一定要做全天下最好的剑师。师父看到了,也会欢喜的。”
“是啊,师父肯定会很欢喜的”。西风替我挂好了清尘剑,回首看着我的眼睛,“师姐,你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剑师的”。
通常他挂好了剑,我便会冲到外面的广玉兰旁,收当天晒干的衣服,一边收着一边乐呵呵地开始憧憬自己成为第一剑师的美好未来。西风跟着出来,边笑边接过我手中的衣服:“天下第一剑师,这种收衣服的小事怎能劳您大驾,还是小人我来吧。”继而继续帮我收绳上的其他衣物。
我大笑。我们相视而笑。
师父从白叶居出来,远远地,也看着我们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