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故里风华旧颜瘦 ...
-
古镇微凉的夜,斑驳的青石板上平铺着岁月腌制的沧桑。着大红嫁衣的姑娘提一方囚满萤火的琉璃灯笼,照亮深巷深沉似黄泉的脉脉寂寥。
心底明明是翻江倒海的恐惧,面目上的表情却拿捏的恰好,不露半分心思。脚步虚浮,凌乱踏出潦倒不安。惴惴地想,那个人........大概不会再找她了吧?他那双似乎洞察一切的眼睛里最后刻印出来的影像,已经被她剥落摧毁了呵。他的记忆里永远不会有她了,真好。
思绪纷乱间,忽又听得身后有人低低唤她的名字,无昼,无昼。那声线好比刀剑挑开腐肉的沉闷,闻之使人毛骨悚然。
少女慢慢转身,细细拂去衣角的尘埃,嘴角漾出无邪的笑容,恭敬地跪下,朝拜。
幽冥主。
他赐她永恒的黑夜,无昼。
月照故里,马蹄声踏醒沉睡千年的无忧城。带半世记忆,他终于回到这生命的源头。幸甚呐,这万古江河,并没有弃他独自老去。飞花轻落似梦,惹起眉间朱砂一点,果然还是容颜旧风华新呵。他紧了紧身上的狐裘,俯身对静卧的侍从说,君疑,如今还能与你共把纸伞赏山河,真是孤之幸事啊。
他身边的君疑自然是不能发语应和他的,只好温顺地蹭蹭他的衣角,以示自己对于主人的依恋。
君疑是一只梼杌兽,上古《神异经》有言,西方荒中,有兽焉,其状如虎而犬毛,长二尺,人面,虎足,猪口牙,尾长一丈八尺,搅乱荒中,名梼杌。恩,只有这个不善良的坏家伙,忠诚地守护了他千年,直到如今他苏醒,不离不弃。而那些他爱过的,相信过的红颜或者至亲呢,他们,呵呵,除了背叛便是凋零了吧。真是孤独啊,何时比这一山的皑皑白雪还难消融的那点冷,竟慢慢覆盖了整颗心呢。
不过终究还是回来了,而这天下,也该醒了吧。他负手长立,遥望三千世界,众生渎武相。
世人道,花月晚。海山秋。人生只合醉金陵。我辈今日单看那十里秦淮,已独占了一城春意。分明缱绻情浓地,重叠风月。算尽世间多少离恨苦,莫若沉醉胭脂间,争个透骨生香。在这一座座秦楼楚馆销魂处,偏有那么间小酒楼,招招摇摇大大方方地占得一席之地,笑揽四方客的一醉方休。而在那柜台前倚着沽酒的酒娘,举手投足姿态慵懒,眼角眉梢敛尽风情。只是细细读来,此般妙人的一张脸,却只是半面芙蓉俏。剩下的半面却似被丹青错画,煞是狰狞可怖。
每到这秋末时节,那面书着“透骨生香”四个大字的酒旗便随着碎碎的晚风颤抖,来往间很是风骚。这城中赫赫有名的豊四公子曾有言,赏得青阙的美景,拥得离恨天的美人,品得透骨生香的美酒,人生三大快事方是完满。足见,这酒,确实是个很好的东西。
是夜,酒娘早早卖完今日的“朝朝暮暮”。点一盏琉璃灯笼,备一桌酒菜,凝眸托腮,看不真切心思。
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她听见声响,面上荡漾出一圈及其温柔的笑容,若不是那半面残妆,亦是个倾城国色啊。
“毕方,你怎地还是这样喜欢发呆呢。夜深露重,多添件衣才是。”故人站在她身后温润地说,那是已经期望了千年的声音啊。酒娘那双眼迅速地积蓄起水气,朦朦胧胧间,是旧日过往的凄清岁月。她的主人呵,终于回来了么。竟有些不敢回头,不敢在这一瞬,就婉转过千年支离破碎的时光。
他走近,抚着酒娘的肩,轻声说,抱歉,让你们等得太久了。她反身紧紧握住他的手,好像握住一手易碎的希望。
酒娘拭干泪,轻声道:“君上,属下已经查到重明的下落,只是这厮性子惫懒,恐难以为我所用。”
“无妨,这次我的时间有很多。”他的嘴角牵起一分笑,风度旷远似江山万里。
幽冥火,未央天。隔着一河忘川,彼岸曼珠沙华似极他瞳中的神色。他静静地看着那些生命在这里最后寂灭,化作一点点青碧的萤火,渐渐浮满黄泉路。呵呵,如果只能被别人主宰,那么命运就会像这微渺的幽冥业火,魂飞魄散了,也不会有谁来怜惜。
而若不能掌控一切,弗若元神幻灭。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看遍幽冥三千三百三十三殿离恨,唯一的顿悟。
收敛周身的煞气,他柔声唤道,无昼,我们马上就能把你的魂魄补齐了。你看,九重天上有人跳了诛仙台。这样烈性的人,她的魂魄可是很难得的呢。
脸色苍白的少女隐没在黑暗中,只那一身烈烈的红衣,将永恒的极夜烧出了一角生气。
诛仙台上跳下来的女子身受九百九十九道天雷业火的煎熬,千年的修为已经所剩无几了。她一跌入忘川,河底的恶鬼们便疯狂地骚动起来,待要将这难得的美食争抢,却听得岸上那人喝道,你们竟也这么放肆了,完整的魂魄也敢从本尊手中抢夺么。
被围困的女子似乎是从混沌中恢复了一些意识,口中喃喃念起仙诀,妄图借剩下的一点仙力支撑起结界,暂时护得周全。她跳诛仙台,可那不是为了裹修罗场里这些恶鬼肮脏的口腹。只见她起式的手势十分奇怪,而那结界一出,竟然是难得的红莲业火,将靠她稍近的恶鬼们都烧了个寸灰不剩。
岸上观战的他眼中掠过一抹惊艳之色,口中喃喃道,难得难得,居然是纯正的仙根,还是上古一族朱雀的后裔,千年难见呵。
无昼冷冷地补了一句,这样的人,却也跳了诛仙台,果然那九重天上是容不得人了。
他笑,那里容不得人,这是自然。九天上的都是一些神么。人有欲念,神皆须灭欲绝情。我看这女子大概是个还舍不得弃情的痴儿吧。也好,不论人还是神还是别的什么,再强大,只要心中有不甘舍弃的东西,那就有死门呵。
无昼的嘴角牵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沉默。不甘舍弃的么?自己身禁阿鼻地狱,拖着残缺的魂魄,蹉跎无边漫长的岁月,又是为了什么不甘心呢?
“喂,你们怎么见死补救啊本仙要给恶鬼吃了!”
她本来就身负重伤,修为只剩下两三成。原想烧死几个恶鬼杀鸡儆猴,可没想到这些恶鬼根本就是吃定她了,看出她支撑不了多久,便坚定打长久战到她耗力过度,再分而食之。果然狡猾得很!
他扬眉一笑,为什么助你,不过是一介谪仙,也想命令本尊么。既然跳了诛仙台,那在这幽冥天里,你与它们一般无二。
女子的结界越来越脆弱,那红色的业火竟渐有熄灭之势态,恶鬼们重又兴奋起来,见岸上的男子并未出手助她,对即将到嘴边的食物,更添几分跃跃欲试。
“你们既不愿意助我,又为何流连于此,不外是有所图罢了。可你们如若现在还不动手,马上就看我魂飞魄散吧”。
男子拊掌大笑:“仙子果然聪慧,原本以为你只是普通的小仙,倒没料到你竟是朱雀的后代。如此,本尊倒不敢夺你魂魄了。也罢,此次搭救你,你就把你的法相交与本尊吧。”
话音刚落,霎那间身移影动,掌风势疾如电,迅速将一群还在怔忪的恶鬼诛杀。又一掌劈开女子幸苦支撑的结界,捞起女子便御风回岸。一气呵成,绝无半点拖泥带水。
恶鬼们一见他出手,骇得顷刻四下逃窜,立马隐没于忘川那腥臭的水底,再不敢冒头。
女子被他救了,欲福身道谢,却被他扶住,道:“你休要先言谢字,本尊要你谢的,乃是你的这具皮囊,你肯么。”
女子大骇道:“你要我的皮囊做什么?莫不成你也想杀了我,我虽说是跳了诛仙台,那九重天上的帝宫里也不是无人眷顾的。你若弑仙,便要生生世世受那无间地狱的无间业火煎熬的!”
“本尊便是那业火烧不死的冤孽,你以为本尊会怕么小小的无间地狱,只囚得住心存畏惧之人。本尊是那弑神屠佛之辈,只怕自己不得开心颜。谁让本尊一时不快,本尊令他一世难安!”
言毕,他睥睨了眼角看她,缓声问道:“你可是宸和星君门下的弟子大概只有这个老家伙才有资格教化你们上古后裔一族吧”。
女子闻言点头,道:“我是师尊座下的三弟子,惹尘,你可唤我名讳。那九重天上的玄霄殿中常伴帝君左右的凤蓫帝后,乃是我的姑母。”
“哦——”他拖长了音调,“原是个皇亲贵戚啊,不过本尊并未问你这些,你却急急将你的靠山搬将出来意欲骇住本尊,实是无益。且依你所言,自己该是个得意天宫的人物,又为何跳了诛仙台呢?”
惹尘犹豫了半响,道:“自是为了寻一个人。我们早有婚约,他却一直渺无音讯。且前日姑母想将我配与他人,我想没了他,做仙也是没有意思的。不如跳了诛仙台,轮回人世去寻了他,倒是圆满。”
无昼笑:“你倒是很有情意,只不知你寻的那个人,可承你的芳心”。
惹尘欲分辩,幽冥主却扬了扬手制止,道:“你真想去人间寻他,我有法子助你。只是你这副皮囊太扎眼,纵然是跳的了诛仙台,也斩不断仙根。你姑母定然会来捉你回去,而你想找的那个人,也永远不会有见面的希望。除非你愿意把皮囊舍弃给我,我便送你去那锦绣人间,圆了那个情字”。
惹尘面上一喜,不由得抓住他的手道:“果真如此,我便把皮囊舍与你,又有何妨?但你有如此手段么,我须得先见识见识,才答应你”。
“你是没有资格谈条件的,如果不信我,何不重回那忘川河里去,也省得被那个情字折磨,日夜给蚀骨销魂的相思纠缠,想来是不好受的吧。”他低下头,捏着她的下巴,看准她清澈的眸,那里分明住着一个人清浅的影子,徐徐漾开她一生的春光。
惹尘,沾惹红尘么,那真是极好的。幽冥主看向沉思的无昼,瞳影深深。
恍惚间却见那幽冥天里划出一道极盛的金光,一时擂鼓大作,竟是那九天上的战神北冥穿云破月而来。他一身冰冷的银色铠甲,幽幽泛着令人胆颤的杀戮血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狼狈不堪的惹尘,气定神闲地笑道,不愿嫁我便罢了,本将亦不稀罕,可你竟跳了诛仙台,倒很有几分意思呵。
那地上的谪仙却是一脸恍惚,仿佛发梦般置若罔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