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曲》同绫

54、逝将去汝（五） 夜殿相依，

　　日影西斜，晚风轻拂。
　　子蘅一路经过山间小路，见路旁有开得正盛的泽兰，叶片嫩绿喜人，便顺手摘了一把。
　　她携着阿绾一路往蒙夫人处去探望。
　　二人脚步轻盈，很快来至蒙夫人居住的馆舍，由仆从通报后，便引着往主人居处去。
　　阿绾跟随在身后，待她进屋，便候着静立廊外。
　　蒙夫人倚在榻上，襁褓中的小婴儿在她身侧睡得香甜软糯，一室安静温柔。

　　“女公子来了，快请坐。”蒙夫人见她步入，很是欢喜。
　　“夫人勿动，安心躺着为是。”子蘅几步上前按住她，扶她躺好，“若是因我登门而叨扰，倒是我的不是了。”
　　子蘅将手中鲜嫩的一束泽兰递予老媪，笑道：“路边摘的，我见它青绿喜人，想着夫人成日静卧或许无趣，瞧瞧这鲜嫩的颜色也是好的。”
　　“女公子有心了。”老媪笑着接过，自取安放。
　　“那日多谢女公子了，我那两个孩儿，少郎稚龄，尚且懵懂无知，受到惊吓必然哭闹。大郎又素来喜爱舞刀弄棍，心思通直，对于内宅琐事、妇人生产更是丝毫不懂，也是巧了，竟遇上此事为难于他。我听老媪说了，当日事乱，要不是女公子，这两孩子还不知道该如何安置妥当。”蒙夫人一番言语缓缓道来，神色慈和，诚心道谢。
　　“夫人不必这般多礼。我尚要感念大郎君昔日出手相救的恩情，若是你我这般来回道谢，反倒生分又累人了。”子蘅笑道。
　　蒙夫人含笑应是，她见子蘅性情静淡，言语温和，心中越发喜爱。

　　二人正低声闲谈，门外传来步履之声，蒙恬自外而入，手中尚提着一包从外带回的风干枣果。
　　见子蘅在座，他脚步微顿，随即敛袖行礼：“女公子。”
　　子蘅起身回礼。
　　“媪说枣味甘，待小妹稍长，便可尝些，阿母也尝尝。”蒙恬将枣果递到榻边，看向母亲，“阿母今日身子可好些？”
　　蒙夫人含笑打趣他：“你小妹可吃不了这些干枣。”话闭，便见蒙恬面颊微红、局促腼腆，她笑着摇了摇头。转而望向子蘅，见她十分喜爱小女婴，便笑道：“这孩子沾了女公子的福，日后女公子可要常来看望她，也好叫她记得女公子的恩德。”
　　子蘅回以一笑。
　　她复又转向蒙恬，轻蹙眉间，略带后怕：“方才正说起前日女公子林间遇险之事，当日凶险，若非你出手，女公子怕是要遭祸。”
　　蒙恬耳尖微热，垂手答道：“不过是恰巧遇上了，分内之举，何足挂齿。”
　　子蘅闻言浅浅一笑。

　　她眸光温柔落向榻边襁褓中安静入睡的女婴，伸手轻抚襁褓边角，柔声道：“小女公子睡得这般恬静，不哭不闹又不扰人，甚是乖巧。”
　　蒙恬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襁褓中的幼妹，唇角不自觉扬起，低声道：“小妹甚是安静，确实不常啼哭。”
　　蒙夫人看着二人一问一答，眼底藏着浅浅笑意，目光不时瞥向一旁老媪，老媪心知夫人意思便轻轻颔首示意。蒙夫人便偶尔插上一两句话，三个人在室内低低浅语，室内气氛温然。

　　待蒙恬送子蘅离去，室中静了下来。
　　蒙夫人靠在榻上，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熟睡的小女婴，笑着轻轻叹了口气。
　　老媪垂首侍立，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蒙夫人目光从门外远去的人影身上收回，瞥随身老媪一眼，压低语声叹道：“你应当也瞧出来了，恬儿，瞧这位女公子的神色，不大寻常。”
　　老媪回想方才屋中光景，低声应道：“婢子也瞧出来了，往日大郎君遇事沉稳，少有失神之时，方才女公子在此，他言语举止，都比平日拘谨几分。”
　　“正是。”蒙夫人轻道，“恬儿素来持重，平日里断不会这般。我瞧着这女公子性情虽清淡些，但心善柔软、待人宽厚，与恬儿也算是有些缘分。”说着，她目光投向老媪，语声疑惑，“只是至今不知她是哪家女眷，出身底细一概不明。”
　　言及此，她思忖了下，冲老媪道：“趁着苑中人多，你寻个合适的机会，找人打听打听，探探这位女公子的来历，只是不可声张，切莫惊动旁人。”
　　“婢子晓得。”老媪俯身，低低应声。

　　出了屋舍，行远一段路，阿绾犹豫半晌，在子蘅身后低低开口：“主，方才蒙夫人言语之间，似是有意探问你的来历。”
　　日头落山，晚风吹拂。二人脚下不停一路往归处去，阿绾侧耳静听，风中响起一声浅淡话语：“我们只是登门探望，不必多想，如今见她们母女平安便好。往后，我们便不再过来了。”
　　阿绾心底生出几分疑惑，却不敢多问，垂首恭声应下：“喏。”
　　山风穿拂林间草木，簌簌声响漫上来，掩去二人脚步声与低语声。
　　二人一路回到居处，子蘅问及王上去了何处？
　　内侍答：“王上不见女公子归来，径自出门去了，小臣不知王上去向。”
　　子蘅颔首，自去换洗。
　　夜色逐渐漫下来，覆盖群山宫苑。
　　宫人点上了廊下的风灯，暖黄光晕照亮整条廊道。
　　嬴政踏着夜色归来。
　　入内，见子蘅正伏案执笔习字。嬴政便静静落座在她身侧，随手拿起一叠木牍翻阅。

　　殿内寂静，一室宫人侍奉，却不闻半点声响。
　　子蘅落完最后一笔，搁下笔墨，舒展了下酸涩的手臂。
　　“政儿，夜色已晚。”子蘅侧头唤他。
　　嬴政不做应答亦不起身，仍是静静地跽坐在她身侧，并无半点要动身的意思。
　　子蘅心下略微诧异，细细打量他神色，他眸光落于木牍上，看不分明喜怒。子蘅遂起身，将几案上的简册收拢，笔墨归置好，打算自去休息。

　　方要离开，腕间便被人骤然拉住，微微一扯，她身子不稳，径直跌入他温热的怀中。
　　抬眸便撞进他一双深邃的眼中，沉沉寂寂，波澜暗藏。
　　腰间一紧，只觉唇上触感柔软，子蘅浑身一僵，瞬时怔住。
　　嬴政双臂紧箍着她的腰身，俯身细细吻落，温柔却不容挣脱，辗转温存。浅淡的含咬轻柔缱绻，从柔软唇瓣缓缓移至秀气的鼻尖、温润的眉眼，流连摩挲，最终又缓缓落回微阖的唇，寸寸缠绵。
　　“政儿……”子蘅轻唤出声，语调绵软。
　　话音未落，齿关便被他轻轻撬开，余下细碎呢喃尽数被温柔吞噬。唇齿间温热触感层层漫开，打乱了她所有思绪。

　　趁着他喘息的间隙，子蘅气息微颤，轻声发问：“政儿……怎么了？”
　　闻言，嬴政停下动作，抬目与她目光相对，不答一字。
　　四目相对的刹那，子蘅心头微窒，她看清了他藏于眼底的翻涌情绪与沉郁。她微微垂落眼眸，静静思忖片刻，轻声试探：“是为蒙家之事，恼我了？”
　　只听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冷哼，似愠似怒。

　　未几，唇上触感再次传来，她闭了闭眼，待一阵猛烈的唇舌交缠过去，子蘅试图从他怀中起身，手却被他按住，腰间的手臂将她箍得更紧。
　　子蘅面色微红，轻声喘息须臾，柔声道：“我只是感念昔日相救之恩，并无旁的心思，你别多想。”
　　嬴政耳中听得分明，却未置一词。
　　温热的触感从唇角缓缓下移，落在纤细颈间，轻轻啮咬摩挲，力道克制却带着浓烈的占有意味。子蘅心口发颤，乱了呼吸。她深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悸动，抬眸望向身形紧绷的少年，静静注视片刻，缓缓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他，掌心一下一下地轻抚他脊背，她掌心温热，动作轻柔，藏着安抚与迁就。
　　子蘅侧脸贴在他耳畔，语声清淡，柔声低道：“政儿，你……冷静些。”
　　嬴政身形微僵，动作微顿。
　　他缓缓抬首，静静凝望着怀中人。深邃的眼底暗流翻涌，藏着占有与私欲。心口激荡的情绪层层翻涌，几欲挣脱分寸。
　　怀中少女，眼神清晰，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清清澈澈、明明白白。
　　嬴政猛地伸手，紧紧将她拥入怀里，臂环收得极紧，舍不得松，也不愿放开。

　　天色初明，晨雾还轻笼着院中的草木。
　　子蘅起身抬手推开屋门，便见嬴政一身常服立于廊下，衣上沾着薄薄的晨凉。
　　嬴政见她出来，转头吩咐身侧女侍：“伺候洗漱。”
　　阿绾快步上前，低声向子蘅回话：“主，您尚安睡之时，王上便已经等在廊下了，特意叮嘱婢子等不可出声惊扰。主快些梳洗，王上今日要带您出游。”

　　洗漱过后，外间早已备好两匹驯马，正打着响鼻立在庭前。
　　“可能上马？”嬴政先翻身上马，俯身伸手朝子蘅递来。
　　子蘅浅浅一笑，并不搭他的手，抓住马鞍利落翻身上了另一匹驯马。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庭院，嬴政在前带路，并未径直往猎场外密林去，反倒缓辔，朝着诸位大臣眷属暂住的馆舍一带绕去。

　　此时正是用朝食的时候，道旁馆舍错落，不少随行家眷、仆役正在院中往来忙碌。
　　子蘅望他背影，略一思忖便心下恍然，却不言语，只静静控着马缰，随他慢行。
　　转过一处馆舍，远远树下立着蒙恬。少年一身深衣，似是正要出门，抬眼望见道上骑乘的人影。目光相接，子蘅微微颔首，唇边浮起一抹淡浅笑意。

　　“只顾看前路。”嬴政余光尽收眼底，当即骑马靠近，抬手轻轻将她的兜帽往下一压，遮住她朝侧旁的视线。
　　话音落，他脚侧轻磕马腹。坐骑长嘶一声，扬蹄提速，两匹马并在一处，向着上林苑幽深的山林疾驰而去。风声擦过耳畔，道旁草木飞速向后退去，身后屋舍与人影渐渐远了，消在林木之后。
　　“王上！”身后传来随行侍卫的焦急喊声。
　　嬴政一手按辔驾马前行，一手遥遥向后挥去，两匹马在林间道上疾行，瞬间便远去了。

　　晨风带着露水，吹过林麓，漫山草木浸润在清晨的潮气中。
　　高大的栎树与梓树枝叶交覆，层层翠色叠向远山。
　　道旁丛生菅草与野艾，间或点缀着浅紫、素白的野花丛，林间风过，淡淡的草木清气漫开。
　　远离了驻扎的馆舍人声，猎场喧嚣，山野间四下静谧，唯有风声、水声与鸟啼此起彼伏。

　　行不多时，耳中听见泉水湍流声。往前驰去，便见溪流在林间曲折绕行，水流撞在石上，泠泠作响。
　　溪岸边生着茂密芦苇，几只山雀正落在芦苇枝丫间湫湫低鸣，听见马蹄声响临近，振动翅膀掠入芦苇丛深处。
　　再往前行，便是一处开阔的溪畔空地，嬴政勒住马缰，驯马缓步停下。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子蘅：“此地僻静，下来瞧瞧。”
　　子蘅应好。
　　二人翻身下马，嬴政接过子蘅手中马缰，系在岸边梓树的枝干上。

　　子蘅缓步来到溪畔，俯身下蹲，伸手轻触溪水，一股清透感顺着指尖漫上来，顿觉心间空灵清澈。
　　她立在溪畔，抬眼望向远处，满目青山翠绿、空旷疏阔。口鼻一呼一吸间，草木与泥土的潮湿味隐隐混杂钻入鼻中，好一方隐居之地。她情不自禁舒展双臂，微阖双眼。
　　嬴政系好马缰，目中锁着少女身影，情不自禁上前，自她身后伸手，将她牢牢拥入怀中，少年宽厚的胸膛贴着她纤细的脊背，温热的手臂收得极紧。
　　二人静默立于溪畔，垂眸望着清澈溪水中贴在一起的身影。

　　嬴政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发侧，鼻尖萦绕着少女发间淡淡的清香。
　　半晌相拥，气息柔和。
　　“我不愿旁人惦念你。”低低的话语声在子蘅耳畔响起，混在风中，随风飘逝。
　　子蘅望见水中自己倒影，模样尚可，只做寻常，一身素衣更是毫无特色，她浅浅笑起：“王上多虑了。”
　　“我的子蘅，就算是布衣木笄，亦有倾国之能。”他低道，手臂牢牢环着身前女子，掌心轻轻贴在她腹前，久久不曾松开。
　　“王上说笑了。”
　　“不曾说笑。”他低道。
　　子蘅微微侧首，在他颌边轻蹭了蹭，浅浅一笑。
　　她目光落在潺潺流水上，伸手握住他贴在她腹前的双手。
　　溪水清澈，倒映着两人相握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