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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静言思之(十一) 成蟜叛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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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秦王政八年,长安君成蟜将军击赵,反,死屯留,军吏皆斩死。
昔日风光无限的长安君,死于反叛,旗下跟随军吏尽皆斩杀。
消息传来,朝野肃然。
相邦吕不韦府。
吕不韦正伏案翻阅朝政籍册,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眉间微蹙。
书房门被轻声推开,心腹舍人进入,神色凝重道:“相邦,因长安君叛乱之事,如今朝堂诸臣对相邦颇有微词,朝中私议沸沸,于相邦很是不利。王上借此事打压咱们的人,扶持亲信,咱们已有多人因此事遭贬斥。”话毕,舍人进言道,“相邦,要不要即刻选出门下舍人补上这些空缺?”
吕不韦抬手抚了抚眉间,思忖片刻,缓缓摇头。长安君带兵是他的提议,如今出了事,亦是在他辖制朝政下出的事,诸臣明面上不敢有微词,背底下只怕非议不断。如此下去,嬴政势力日益收拢,此消彼长,他的声势必弱。
少年君王年岁渐长,势力益大,早已今非昔比。此时不是和王权硬碰硬的时候,还是得寻机另做打算。
“先不必与他相争,静待时机。”吕不韦定下主意。
舍人应喏。忽又想起另一桩事,他觑了眼吕不韦神色,垂首禀道:“相邦,雍城来书,赵太后下旨封嫪毐为长信侯,封地于太原。”他顿了顿,续道,“据雍城探子来报,嫪毐在雍城豢养私兵,聚拢党羽,势大一时无两,雍城上下无人敢与其比肩!”
话音方落,只闻“轰隆”一声闷响。
吕不韦猛地推翻木案,简册铺散一地,案上笔砚滚落于地。
“相邦息怒。”舍人慌忙俯首。
“嫪毐!”吕不韦咬牙切齿,昔日,赵姬虽荒唐,但胆小懦弱,唯他是从。他从未想到,赵姬竟然能干出这种荒唐事,身为一国太后,全然不顾朝堂礼制、家国律法。他们以为在雍城就可以一手遮天,无法无天了?
吕不韦心中怒意沸腾。
真正是荒唐至极!
原先以为嫪毐听话顺从,可供使唤。如今看来,倒是他看错人了。吕不韦心中冷厉,好一个明目张胆、嚣张可恶的伪阉竖!
室内寂静无声,舍人垂首立于一侧。
吕不韦气怒半晌,方渐渐平下气息,他压下心中未散的怒火,问道:“王上知道此事了没?”
“此时应当也知晓了。”舍人不敢抬头,只低声回道。
“可说了什么?”
“不曾。”舍人回道。
吕不韦略作沉吟,冷道:“他倒是越发能沉住气了。”
“明年是要行冠礼了吧?”吕不韦问。
舍人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当今君王,一旦君王行了冠礼,掌政事宜便要慢慢交付。舍人低低应了一声是,不敢再说其他。
“书编的如何了?”半晌,吕不韦又问。
“回相邦,已在核对校验,快了。”舍人低声回。
提起《吕氏春秋》,吕不韦心头方松快了些,此书是他毕生的心血,越快编写完越好。嬴政势越来越大,一旦明年行了冠礼,只怕……
朝堂大事、深宫沸议,随着一阵秋叶飘落、秋霜覆满宫阙,悄然而散。
眼见已是日暮时分,嬴政从案上摞起的奏报中抬首,起身舒展了久坐的筋骨。随侍一侧的荆寺人见嬴政起身,忙捧来一身玄色常服,侍候他换下。嬴政大步出了殿门,往永巷方向去。
暮色将长长宫道染了一层昏黄。
宫人内侍见一袭玄色身影快步经过,静静侯立道旁。已然习惯了这个时辰,君王在此走动。
永巷一隅的西偏院,正屋边新建了两间坐室,窗牖开阔,院子扩大,早已不再逼仄。廊壁重新上了朱漆,焕然一新。
依旧简素无华,却多了疏阔之意,胜在清静宜居。
院中空地、廊道石阶日日有宫人清扫,纤尘不染。檐下新添置了几盆秋菊,是永巷令特意让人搬来的,秋菊开得绚烂,浅浅点缀着略显清冷的院子。
窗口外,栽了一株桂树,此刻花开满树,浓浓桂香从微启的窗牖中袭入屋内,香气怡人。
秋风穿过窗牖,吹动案上摆放齐整的木牍边角,发出“扑簌”声响。
矮案上,摆着一碗温热汤药,尚冒着袅袅烟气。
宫婢轻声催促:“女公子,该喝药了。”
子蘅正临窗而坐,身姿端正,静静临摹。闻听宫婢催促,方才搁下手中墨笔,目光落在墨迹未干的木牍上,细细斟酌片刻,方才起身。接过宫婢递来的汤药,一口一口缓缓饮尽。
“有些苦。”她轻道。
宫婢轻笑:“女公子喝药向来爽快,今日怎嫌弃起来了。”话虽如此说,仍是准备了梅干。
子蘅咽下最后一口汤药,满嘴苦涩:“今日的较往日有些不同,似更苦了些。”
“女公子方才喝的是侍医新开的方子,许是换了几味苦药。”女侍道,将手中装着梅干的小陶罐递于子蘅手边,心中想着王上心疼女公子,这不今日一早侍医便过来复替女公子看诊,换药调理。
子蘅含了梅干,口中苦味顿时散去大半。
她活动了下手腕,目光从窗外望去,一树桂花开得正盛,满目金黄。
她在室内微微走动,松快了些许,便又静静伏案执笔。
嬴政过来时,便见女子静坐窗畔,窗外桂香袭人,窗内宁静安然。
她一身素色常衣,身姿略显单薄,然脊骨挺直,目光端凝落于木牍上,一笔一划落下,认真又肃然。
脑后一袭青丝仅用一只乌色木笄松松挽起,秋风吹动几缕碎发,斜斜垂落于颊畔。
嬴政悄声挥退了随侍的宫人,悄然立于她身后,静观她落笔。
淡淡的温热呼吸近在耳畔,子蘅一惊,手中笔顿住,一笔打滑,毁坏了工整的字迹。
“你来了,怎不出声?”子蘅抬首,不觉诧异,可惜道,“毁坏了一张木牍。”
嬴政目光扫过案上木牍,字迹端正清婉,唯欠缺笔力。他俯身握住她手腕,子蘅只觉腕中一沉,嬴政带着她的手朝那笔写坏了的一划重重落去,虽仍不协调,却胜在笔力苍劲,一眼便瞧出不同。
“还是你写得好。”子蘅不禁赞叹。
嬴政笑笑,放下她握笔的手,肌肤细腻的触感仿佛仍留在指间。
“较之往日进步许多。”他不吝称许。
子蘅浅淡笑道:“不过日日描摹,熟能生巧罢了。比起旁人的风骨,差之甚远。亦是得益于你日日教导。”
嬴政执笔,在她写的木牍上圈出几字,伸手取过案上一张空白木牍,将圈出的几个字复又写了一遍,落笔有力,字迹沉稳。
“如何?”他侧身,问道。
“远远不如。”子蘅含笑。
“就照此描摹。”他点了点木牍。
“好。”子蘅轻应。
嬴政起身,打量的目光便落在她面上:“今日汤药可曾喝了?”
“方才喝过了,我身子已好,不必日日服用。”子蘅遂道。
“你又不是侍医,怎就知晓好了?病在肌理脏腑,喝一日两日汤药看不出效,安心用着便是,哪日真好全了侍医自会停药。”嬴政叮嘱。
又似不放心,喊来女侍:“且盯着女公子用药,不许断。”
女侍垂首应喏,又悄声退了出去。
宫人捧来馈食,布好食案,二人相对而坐。
嬴政见她多用了几口炙肉,便将漆盘推近她手侧:“喜欢便多用些,明日让庖厨多做些。”
子蘅笑:“哪里用得了那么多,食多了亦腹胀不适,尚要消食。”
“一会我陪你走走,何惧此,想食便食。”嬴政淡道,又唤来宫人,低声吩咐日后可多上炙肉,豕、麋、犬、羊换着花样上,便不会腻味。
宫人低声应是。
子蘅便在一旁笑。
“笑什么?”
“笑王上何时变得这般啰嗦。”子蘅笑声未停。
嬴政唇角轻扬:“因你才啰嗦,旁人孤才不管。”
食毕,宫人收拾好食案,端来一壶桂茶,淡淡桂香从壶口散出。
子蘅执起耳杯,倒了一杯置于他身侧:“尝尝,近日新采的桂制成的。”
嬴政执起耳杯放在鼻端,果然桂香扑鼻,他饮了一口,清淡的茶味冲淡了口中的食物余味,满嘴生香。他笑笑:“不错。”
二人静坐片刻,饮了一杯桂茶。外头天色已暗,月影照耀桂树,枝叶斜影在窗牖上轻轻晃动。
来至院中,抬首便见一轮圆月悬于上空。
“出去走走,好消食。”嬴政道。
子蘅颔首。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在宫道上漫步。
嬴政缓了脚步,等子蘅上前,两人并肩往前缓缓行去。内侍远远随在身后,不敢上前打扰。
宫道上隔着几步远便立着大烛,照亮了整条道路。
晚风吹起衣角轻扬,将二人衣玦勾缠在一起。
来至一处梓树下,子蘅顿住脚步,从宽大的树伞上摘下一片梓叶,叶片硕大,叶边覆了一层浅浅暗赭斑痕,子蘅指间轻轻摩挲叶面,只觉粗韧扎人。她恍然忆起往事,不觉唇角轻扬。
“在想什么?”嬴政发现她不曾跟上,回首望来。
“你可记得,凤凰山的后山坡,亦长了几株梓树?”子蘅缓声问。
嬴政微愣,记忆太过遥远,他已然不记得。只记得那时,她漫山遍野地跑,叽喳细碎,有些聒人。
子蘅抬头望向悬垂下来的梓荚,风吹梓树,一树梓荚硕果饱满,摇曳颤动。
“那时只觉得山间日子清苦,吃喝困顿、穿用紧凑。如今想来,倒是自在。”她抬手触及垂至身侧的梓荚,语声轻柔,似在追忆。
嬴政静静听着,闻言看向身侧少女,若有所思:“可是想家了?”
猝然听到“家”这个字,子蘅不禁怔然,须臾释然一笑,轻轻颔首:“是啊,想家了。”
“赵地太远,多是不便。”嬴政垂眸思索半晌,“若是你想,可在咸阳郊外寻一山水秀丽之地,照着凤凰山建上两间茅屋,我若得闲了,便携你一同去住上两日。”
子蘅微微一愣,转身看来,月光落在她眼底,洒下淡淡碎光,她轻声颔首:“好。”
二人静立树下,絮絮低语。
良久,晚风吹来,带着淡淡凉意。
嬴政便道:“夜凉,该回屋了。”
沿着原路返回,宫人早已撤下了桂茶,换上了温水。
子蘅重新坐回案前,木牍铺平在案上早已晾干,她细细观摩片刻,再按顺序齐整叠好,收入木笥。
嬴政随手翻看着史籍,烛火映照在他脸上,侧脸棱廓分明,目光专注。
子蘅听他念了几句,不甚明白,便开口询问,嬴政便将她不懂之处一一讲来,若有典故,便引来与她细讲。少年语声温润,藏着无尽的耐心。
子蘅静静听着,不时歪头询问上两句。
言及天下纷争诸乱,少年目光凌厉,透着昂扬的抱负:“天下终会一统。”
子蘅轻道:“战事纷繁,最苦的便是黔首。”
“天下一统,便不会再有战事。”少年落声,语声沉稳。
夜色太深,嬴政便不再回正殿,就在小院中新起的那间坐室歇息。
次日清晨,天刚微亮,子蘅起身推开门,便看见他立在院中,望着天边初露的晨光,一身朝服朝冠,帝王威仪凛然。
听见门响,他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醒了?”
子蘅浅浅一笑,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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