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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静言思之(四) 再见燕姬, ...

  •   秋寒一日浓过一日。
      天色微明,晨雾覆盖王城。
      院外传来陶缶磕碰的轻响,是宫人开始忙碌了。
      子蘅从井中取来凉水,倒入陶盆中,井水冰凉,已然开始冻人。
      案侧搁着一方粗麻布巾,被人拿起没入陶盆中,瞬间被浸湿氲透,一双手将它在在水中漂了几下再拧干,十指纤纤,细长纤瘦。
      子蘅蘸水拭过面颊,拿起骨栉,缓缓梳理垂落的长发。屋中没有铜鉴,只能盛水于陶盘,借着水面朦胧的倒影,取一根木笄将长发绾起。
      收拾妥当,打开屋门,子蘅端着陶盆出屋门倒水,一股凉意袭来,让她不禁打了个颤。
      院子正中的老榆树,在深秋的晨雾中枝叶渐渐泛黄,晨风吹来,拂落一地秋叶。

      不久,院门外传来履声,是送朝食的宫人来了。
      一碗温热粟粥,佐一小碟腌菜,皆盛在粗陶碗中。
      子蘅尝了一口,腌菜盐味过重,难以下咽。她取来耳杯盛水,安安静静地就着清水吃完粟粥与菜。
      食罢,她将陶器洗漱干净搁在石台上,等候送食宫人前来收走。

      白日漫长,天气却是不错,日光暖人。她进屋将简册取来,置于院中石台上。
      简册缓缓铺开,端方工整的秦篆入目,一笔一划皆是风骨。子蘅静静观阅片刻,取来隐于木笥中的笔砚,细细研磨,墨色缓缓漫开,淡淡的墨香气浮起。
      小院寂静,日光透过榆树枝叶,洒下斑驳细碎的光点,落于树下静静临摹的女子身上,素衣洁净,身姿笔挺,安然又宁静。
      子蘅手指划过木牍上光洁干燥的空白面,垂头思索。空白木牍有限,为节省木牍,她遂以清水作墨,用指尖在石台上临摹,湿润的字迹铺在石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波光。
      轻风拂来,吹落榆树枯叶,悠悠扬扬在空着打着旋儿。一片黄页兜兜转转落于子蘅发頂,她抬手取下黄页,黄页边缘的齿棱微微扎手,她轻轻摩挲了下,用指腹将黄页上的灰拂去,捡来一块小石子轻轻将黄页压在石台边上。
      过得半晌,写得倦了,便取过那片压着的黄页,用笔细细勾勒叶缘轮廓,一片榆树叶的摸样瞬间在木牍空白处显现,笔锋细腻,将榆树叶勾勒得像模像样,又带着几分俏皮。

      风吹细竹,簌簌声响。
      院中角落处一丛细竹,已经被风雨吹打得东倒西歪,子蘅找了一根粗麻绳,细细将那一丛竹子松松捆束,细竹有了依靠,在风中轻轻晃动。
      午后暖阳洒下,照得整个小院暖意融融。
      子蘅进屋从木笥中翻出几件从宫外带来的随身深衣,找了处干净的空地,铺上席子摊开晾晒。翻晒衣物时,衣料边角处有几处脱线,她便执起针线,捻起麻缕慢慢缝补。她本不擅女红,所缝补的衣料针脚粗疏,不过到底也算过得去。
      小院静悄悄的。
      她手中缝着衣物,耳中听着院外路过的宫人脚步声,偶尔传来几句细碎话语,话音模糊,听不甚清。
      暖阳照在身上,让人心头犯困。
      困意缓缓漫上来,她头颅一点一点,眼眸缓缓闭合。

      忽有混杂脚步声自院门外传来,由远及近,渐渐清晰。门外宫人低声通传:“燕女君至。”
      方要闭合的眼顿住,缓缓睁开。只见院门口处,女子容貌端丽,含笑盈盈。
      子蘅敛妊起身,缓缓迎上几步。
      燕姬一身雅质缯质深衣,发髻梳理得齐整,一只玉笄将满头青丝挽起,模样温婉。她挥手遣退随行宫人,独自踏入院中。
      “燕女君。”子蘅躬身行礼。
      燕姬唇角漾开几分笑意:“子蘅。”
      她语声温缓:“一别四年,子蘅可安好?”
      “尚可,燕女君请坐。”子蘅淡淡回笑,转身自屋内搬出一方坐席。
      二人于院中相对坐定,燕姬目光缓缓扫过周遭,这院落虽狭小粗简,却收拾得干净齐整。
      抬头一树榆叶遮挡了大半日光,阳光穿过斑驳枝桠倾泻而下,暖意融融。
      院角几竿细竹,以绳索缚稳,随风轻轻摇曳,倒像一处与世隔绝的幽居之地。
      对面女子身着素衣,容色素净,一如当初。
      虽为静居,却一派淡然温静。

      燕姬道:“妾听闻你的境况,寻机会禀明太后,特来探望。”
      二人对坐席上,院内寂然,唯有秋风拂竹,沙沙轻响。
      “一别经年,实不料会在此地与你再相见。”燕姬语气似追忆旧事,面上浮起一层怅然,又语带打趣,“昔日,你竟半分也未曾提起你与王上之事。”
      子蘅浅淡一笑:“不过年少相伴的微薄情分,实不当提什么。”
      “微薄情分?”燕姬轻轻重复这四个字,目光在她身上流连,诧异道:“子蘅当真觉得只是微薄情分?”
      “子蘅不觉得,王上待你,与旁人不同?”
      子蘅垂眸,淡道:“我与王上,不过年少一段相伴时光,并不曾有其他。”
      眼前女子,低首垂眸,神色淡然,燕姬静观她半晌,不由浅浅笑了笑。
      “子蘅莫非以为妾是在介怀你与王上?”燕姬开口,含着几分莫名的复杂。
      子蘅闻言抬眸,目中平静:“燕女君多虑了,我不曾做此想,只是当真如此觉得。”
      燕姬笑笑,并不信以为真。心中却禁不住的思绪翻涌,一别经年,再见竟是在这秦王宫中。当初那个在咸阳城初遇的少女,温淡如菊的性子让她一见欣喜,甚至让她一吐心绪,却也实在让她惊讶,竟隐得如此之深。
      本以为她不尽如人意的日子,今日看来似乎也没什么难捱,本想着改哀哀戚戚的悲痛似乎也没有。再反观己身……

      燕姬心头思绪复杂,念起自身以及故国境况,实不容她伤怀自身,她敛下心中思绪,浅浅笑问:“妾方至这秦宫时,万般不适,时时思念故土,不知子蘅可曾适应?”
      “蘅自小离家,后辗转于郿县,又来至此地,也无甚不适之处,无非是换一个地方居住。”子蘅浅道。
      燕姬轻轻一笑,目光缓缓打量院子:“妾观此地,倒像是一处与世隔绝的隐居之地,自成一派安然宁静之感,倒也算自在。”
      “随遇而安罢了,燕女君若是想,自也可以。”
      “随遇而安?”燕姬轻轻重复,语声惆怅,“哪里就能如此简单?”
      燕姬轻笑,目光落在空处:“妾一介质姬,故土不能归,在这秦宫,处处都需迎合。”她缓缓摇头,“妾做不到你这般心境安然,你不曾有宗族捆缚,又得王上庇护,想要随遇而安自然容易。”随着话声,她心头当真生出一分空落落之感,肆意蔓延。
      子蘅听她再提及嬴政之事,不禁蹙眉。

      话至此,二人皆没有再出声,静默在院中蔓延。燕姬脸上笑意淡淡敛去,目光落于子蘅素净衣饰与温静面庞,那一世安然的摸样让她觉得有几分刺目。
      有些人,即便不争不抢,偏偏却能得了旁人穷尽一生,也求不来的殊荣。
      她抬眼看向天色,日光渐斜。
      “妾停留已久,也该回宫复命了。”燕姬默然片刻,起身立于树下。
      她抬眼望向院门,见两名守门宫人在低声闲谈,时不时朝院内张望一眼,复又低头做手上活计。
      “当年……妾离开之后,子蘅可曾再见过司空先生?”压得低低的语声响起。
      细竹在风里轻轻晃动,院内静了下来。
      子蘅望着她静立树下、挺直纤秀的背影,轻声道:“见过。先生回来收拾行囊,之后便离了咸阳,去向不明。”
      “他可有留下什么话?”语声迟疑。
      “未曾。”

      日暮西斜,落日的光透过枝丫落下,洒落于树下静立的女子身上,远远看着,竟有几分孤寂之感。
      燕姬再度开口,缓缓道:“如此也好。先生本是随风来去之人,本就该是如此。”
      子蘅颔首:“先生生性洒脱,前路定然顺遂。”
      “是啊。”燕姬点头。她转身面对子蘅,仿佛刚才那抹孤寂是错觉,燕姬眼中怅茫转瞬收尽,复又扬起笑意:“不提这些了,人事皆非,前尘虚妄,不如尽数忘却。”

      院门合拢,院中恢复空寂。
      唯有秋风不停,风吹树叶,婆娑声响。
      石台边,一方素席仍在,只是座侧已然空无一人。
      子蘅望着院中空处静静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光将暮,光线暗淡下来,一袭秋风袭来,似惊醒了站立的身影。
      子蘅回神,略动了动有些发僵的手脚,起身收起晾晒的衣物和木牍,将衣物细细叠好,再次收进木笥里。

      夜色逐渐弥漫在院中,月牙儿挂上树稍头时,廊下响起几声轻轻地叩门声,正是之前那名黑衣寺人。
      “女公子。”他躬身行礼毕,手中捧着一件叠得齐整的簇新儒衣,儒衣上轻轻放着一张木牍,一并递上前。
      子蘅接过,问及:“有劳,王上可有说什么?”
      寺人摇头:“王上只让小臣将此物交予女公子,并不曾交代其他。”

      屋门重新阖上,隔断了满院的清宁月光。
      子蘅拿起木牍,木牍上寥寥几字,字有骨力,可见落笔带劲:深夜寒重,珍重自身。此间诸事,万勿忧心。她目光落在木牍之上良久,方才将之轻轻置于案上。目光移至儒衣之上,轻轻执起,面料看着一般,很是素净,里头却絮了轻绵,触之便觉一股暖意。子蘅细细打量片刻又重新将之叠好,置于木笥中,叠放于旧衣之下。
      夜色深重时,一盏陶灯被吹熄,屋中之人安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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