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牧伐》琉璃种子

1、苏燮 从来没有想

　　从来没有想过阳光可以这般可怕。苏燮低着头直挺挺地站在烈日底下，盛夏正午的热浪毫不留情地穿透了他的长衫，正在一点点带走他体内赖以为生的水分。汗水仿佛已经流光了，在背心，后颈结成了厚厚盐霜，刺得皮肤又痒又痛。
　　苏燮已经在庭院里站了半天了，看着自己在青石板上的影子由右向左越来越短，又由左向右渐渐长长，一直抑郁在胸口地不安与愤怒也仿佛随着汗水慢慢流走了，他刚刚战胜了上下翻腾的吐意，现在，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又舒适，鼓噪的蝉鸣渐渐远去了，暴露在阳光下的后脖颈也感觉不到尖锐的疼痛了。苏燮在自己心里画了个浑身蓝幽幽的小人儿，就跟殇州极北之地沉积千年的冰川一个颜色，他舒展着四肢躺在烈焰之中，烈焰变成了红色的河流，在他周身一遍遍地流淌，可是小人儿既没有淹死也没有融化，他透出的寒气渐渐冻住了河流，从他心口向四肢蔓延。
　　这样的感觉很好，苏燮不想动了，站着也挺好，居然跟躺着是一个感觉。可是为什么又会不安了呢？他默默数着愈发加速的心跳，直到一支冰冷的箭射来，击碎了这个小小世界。
　　“嚓”，仿佛一声轻微的叹息，如此脆弱又不堪一击，他精心筑起的堤坝崩塌了，酷热，鼓噪，刺痛，如涨潮般卷来。他微微抬头，不远处门廊的阴影下果然站着那个恶心的家伙，他像一根营养不良的竹子，套着不合体的宽袍。他能看到他嘴角的冷笑，再往上，是比千年寒冰更冷的目光。苏燮努力扬起头想迎击那道目光，他要让敌人知道自己不会认输，但是，目之所及皆是刺眼的光线。那一刻，眩晕袭来，天旋地转……

　　苏燮是在傍晚时分转醒的，他知道这是傍晚，全凭夕阳透过雕花窗栏在东墙上留下的斑驳怪影。他发现自己正奇怪地躺在从前厅通往内院的过道里，身下是一张软榻，旁边，一个椭圆脸蛋儿的少女正面带愁容地摇着扇子，阵阵微风由此而来。
　　“碧云……”苏燮认出了那个少女，他的声音很干涩，有气无力，“我……”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那个叫碧云的少女忙凑过身来，看到苏燮微微睁开的眼睛，脸上立马有了神采，她几乎是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急步冲前厅去了。苏燮听到她尖尖的嗓门掩不住欢喜：“禀秀姨，殿下，刚刚殿下醒了！”
　　“殿下……”苏燮在心里默念，他头痛欲裂却又忍不住心头翻涌的苦水，他不喜欢这个称呼，因为那些叫他“殿下”的人大都挂着微薄的笑容，他们对他恭敬地行礼眼中却带着不屑，他们不会和他多说一句话却时时刻刻在意着他在做什么，他们给了他和王子们等同的待遇却限制了他的自由。他突然想到了胤王养的鸾鸢，为了防止它们飞出珍禽坊，陛下会下令，让御兽司的监事定期修剪它们的翅膀。苏燮觉得，自己就是一只鸾鸢，而九牧城就是他的珍禽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