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骨头》秋水弥生

2、圣安德鲁斯之夜 大雨过后的

　　大雨过后的八月，燕子离去，雨水将潮从远方带来，克里斯汀站在安德鲁斯广场最高层的建筑物上，用心听着弭耳的潮水声，空气也因这声音变得格外的丰盈了。抬起头可以看到天上小小的云朵，像一团打了结的光滑的白丝线，飘过秋季好似掏空了的青石般的天空，脚下的风就像记忆里的故事一样，排着队安详地经过～
　　在看到华兹华斯驾着双轮马车抹过街道消失在广场四围迅速拉建起来的罗马式建筑里之后，她便迅速地爬上这座广场新建的教堂的钟楼，教堂外面是数不清的精心制作的小尖塔和雕像，它们与其他的建筑物显得极不协调，克里斯汀对这所建筑的钟爱完全是由于它自身的其他建筑物无法匹敌的高度——所有的人都说站在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安德鲁斯，可是，在这极力模仿巴洛克式却又带着些东正教味道的白色建筑群中，她像一个被弃置在荒岛的孩子，她找不到她曾经呆过的那座庄园，而这些白色斯托克柱林立的建筑让她无法弄明白时间到底过去多久了～
　　当她终于明白自己不带一副望远镜过来是不行的以后，便坐在女儿墙上，将双脚垂下，阳光还有脚底下洛洛的风声让她感觉幸福无比～
　　“我的小鸟儿～”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男子的脸有一半被面具遮着，一双洁白得像花朵一样的手轻轻流动着，手中的书被优雅地合上，“我无法相信在这里等待了这么多年之后，今天终于找到了支配我心的皇后。”
　　他唱诗般的声音在阳光里显得过于明澈，克里斯汀无法看到他的眼睛，但是从他言语发出时脖颈以及下颏的抖动中，即使是没有受过任何审美训练的人也可以感受到一种近似过份的美丽。
　　“您要在这里表演舞台剧吗先生？”
　　在听到克里斯汀的话以后，他哂笑着道，“如果您想配合下去的话～”
　　“我想我没有这种时间先生～”克里斯汀重新将头转过去，继续注视着那片白色的骨头般的建筑，似乎只要你这样一直注视着，便可以从中发现你想要找寻的东西。
　　“那你就有理由相信你刚才的推测是不正确的，美丽的女孩～”
　　“我也有理由相信你的第一句话是在向风和空气抒发着一种难以抑挫的感情不是吗？”克里斯汀没有回过头来，虽然她也意识到这样有点不礼貌，但是，她不想让自己对自己身后的男子产生多余的好感～
　　“你不怕掉下去吗，我的小鸟？”
　　“掉下去是一件好事情先生——因为，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再也不用离开这里了～”克里斯汀回头望向他，并且将自己的双脚取上来，她知道自己得离开了，否则对话不知道会继续到什么时候～
　　她拎着鞋子直接离开了那个戴面具的男子，
　　“可爱的小鸟，你的色没有人知道天会在什么时候下雨～”
　　“我来自沙漠的灵魂正在渴求着来自安德鲁斯的雨水先生～”她头也不回地走掉，
　　笑意在男子的嘴角漫延开来，即使是在俯身捡伞的时候，他的目光也没有从她的背景上移开哪怕是一刹那，

　　太阳偏得太低，无法温暖这古老的广场，梧桐树的叶子辉煌地摇曳着，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中，
　　在过去的十年光阴里，像是出于对神的信仰，她一度想要被迷失在这里——她曾无数次的设想过，也许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再也不会见到他了，但是，在自己行将入木之际，所想到的很可能就是他！
　　多可怕啊……一个人能意味着如此之多的东西，有如此之重要的意义～
　　她奔跑在潮水如雾的声息中，她的思维被自己强迫着，想要穿梭在旧的时间里，她像一只贪婪的鸟，想要捕捉每一片擦过翅膀的风声，即便会中毒她也要深深地呼吸着——这个城市满是他的气息啊！
　　胸前挂着的十字在猛然的停顿里跌荡出惊天动地的声响，映着远处幽蓝的光色，闪出一抹银白的微凉。
　　不知道到底奔跑了多久，她站在街道的尽头，远处是一片海隅，浅秋的傍晚人们在海边成群地散着步子，戚戚喳喳地笑着，雨后的圆月澄黄而明亮，静谧地悬在水天相接的地方，似乎要溶化在那片属于夜色的深蓝之中。
　　她甚至怀着侥幸的心思想要在那人群中找出他的身影，然而，那只是枉然——就像她在白天的时候试图从钟楼上寻找威廉城堡的所在一样～
　　也许，他今天没有出来，可能傍晚的雨将他的衣服淋得潮湿了，现在的他，正披上温柔洁白的浴巾斜躺在自己卧室里那张暗红色皮料的沙发上，读着一些什么，或者，写着一些什么……
　　过去的十年光阴培养了她的这种想象力——她的呼吸是建立在关于他的想象上的，他是生活里的艺术，对她孤单的灵魂显得格外重要。
　　她转过头去，不再看那一片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她再也不惧怕命运了，那曾经压抑得让她无法从梦中醒来的恶魇现在变得不经一提了，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任何东西可以将自己从他的身边带走——
　　这城市满是你的气息啊～泽斯•劳伦迪乌斯•威廉姆斯～
　　她的目光沉浸在城市里次第亮起来的灯火里，直到雨开始下起来以后，才动身离开，
　　雨越下越大，她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堵气没有将伞带上，灯光闪处，一所热饮店生意冷淡的样子，在看到招牌上的“Domino tea house”(面具茶屋)时，她微怔了一下，因为这名字让她想起那个捉弄自己的男人。她挥散自己心里不悦的偏差，推开结了一层水气的玻璃木框门，站在门口望着柜台后面正在擦拭银器的店主“已经停止营业了吗？”
　　“这里永远对您开放，我的小鸟～”戴着面具的男子双手支着桌子微笑道，
　　克里斯汀望着那个上半张脸被面具遮盖着的男子，她虽然觉得自己倒霉透顶，但是却坚持不要就这样临阵脱逃。
　　“爱尔兰红茶。”她那样说着在靠近门的一个位子上坐下来，一直泡在雨水里的双脚一旦放在木质的地板上，顿然温暖了许多。
　　“这里没有爱尔兰红茶～”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是却毫无道理地否定着克里斯汀的请求。
　　“那就苏格兰红茶吧～”克里斯汀完全不信这个奇怪的男人的话，爱尔兰红茶是英国任何一个茶馆的必备良品，如果去掉爱尔兰红茶，茶馆一年下来收入准会减半，这是一个跟风的时代，女王喜好的东西大家都会喜欢～
　　“我们这里只有，安徽的红茶。”假面人走上前来，将带了托盘的上等的青花瓷茶碗放在克里斯面前，只见他高高地将手中与茶碗一色的茶壶扬起，醇香浓郁的安徽暗夜红茶萦绕着暖气流溢而出。
　　克里斯的目光在他的黑色面具上停了一刻，然后端起茶碗小啜一口，是地道的安徽暗夜红茶，由于是凌晨时分采撷更兼考究的煎炒刨晒，所以在与水交溶之后才会呈现出那种馥郁到令人沉醉的芬芳……
　　克里斯汀没有想到这里会有安徽进口的红茶，
　　在英国人的宴会上，她只品尝过一次暗夜红茶，那是艾森觉罗晋见女王的时候带去的。至于眼前的这个人，他从哪里购来如此地道的红茶，的确是一件极难解释的事情。
　　“很美味。”
　　她简短的评价并没有怎么打动静侯其侧的假面男子，
　　“你的回答并不是太令人满意～”他声音轻柔，简直是这个时期不列巅男子的绝佳典范，然而，即便如此，也无法改变他在克里斯汀心目中的印象了。
　　“多漂亮的摩洛哥红色高跟鞋子啊，即使是魔鬼见到了也会为她着迷吧～”他的话语，听起来就像一团温暖而又柔软的黑暗“你是因为爱这鞋子所以才一路提着它跑了那么远吗？”
　　克里斯汀不去理会他的挑逗，继续品味着自己的红茶，感觉到自己唇齿间寒意渐散。
　　克里斯的茶盏露底的时候，
　　“想要将鞋子亲自穿在你美丽的双脚上，只是多么可惜，这个世界上的人类却在很早以前就将陌生的男子为女人穿鞋子当成一种禁忌。”低低的絮语里似乎带着一丝笑意，“鞋子再怎么漂亮不穿在脚上你永远不知道它是不属于你的～”
　　“这是仙度瑞拉的玻璃鞋子，它只属于仙度瑞拉。”克里斯汀道。
　　“可是这个世界上却有太多的女人宁肯削去脚趾也要穿上玻璃鞋～”
　　克里斯的目光从他拿鞋子的手指上缓缓上升，最终定格在他仰起的脸庞上，蓝宝石戒指的光辉尚未消尽，他眼中魔鬼一样的琥珀色又让她的瞳孔承受起另外一番难以抵挡的晕眩。他的嘴角露出一抹诡谲的笑意，然后不等她做出什么反映便迅速地直起身子，
　　“啊～你的茶杯已经空了～”
　　在他往茶杯中加茶的时候，克里斯将脚伸进鞋子里，太尖小的鞋子让她的脚有一种紧俏的拥挤感，在她从鞋子的侧缓抽出手指的时候，思维停留在男人那片蓝宝石戒指上，那美丽的光芒啊，是女王王冠上红宝石之下这世上最高贵的色泽，是这个国度权贵与地位的象征，她的思维在茶屋的主人为何会有那枚戒指之上迅速地闪过。
　　望着倒满的红茶，克里斯汀立起身来，“真的很感谢你。这是付款，按照市场通常的价位，应该是这些。”她将五英磅的金币放在他茶碗的旁边。
　　她从他的身旁经过，黑羽假面道，“正如我所了解的，你是多么残忍的女人啊。”
　　克里斯汀停下自己的步子，她无法明白这个男人的意思。
　　他转过头，手里还托着茶碗，他的脸上有冰凉的笑意，然后笑意渐渐转暖，克里斯汀望着这个奇怪的男人，有一种被居高临下的感觉，穿燕尾服的他，看起来是那样的笔直修长，正如额前随意的黑发。
　　自己被他的装束迷惑了，一个念头闪过脑际，难道他是东方人吗？
　　“如果我不说那些在你看来可能会被定义为越轨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与您共享第三杯茶的时光？”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微微颔首，算作是对他的款待的答谢。
　　我的生命，任何一分一秒都是属于泽斯•劳伦迪乌斯的，怎么可能随意耽在哪里？
　　黑羽假面将茶碗放回到桌子上，在克里斯坐的地方坐下，茶香袅袅，他如痴如醉地品味着，
　　你贪恋着的东西，即使让自己痛苦着，也不肯拱手让人吧——就像那双让你的脚趾痛苦的鞋子一样，你宁肯将其提在手中，不让它发挥任何鞋子的效用～
　　人类不可能坦白一切的，甚至往昔那些看上去似乎彻底坦白出来的事情，后来也显示出还有根子留在内心深处。
　　他的嘴唇在杯沿舔了一下，似乎尝到了灵魂的味道，
　　克里斯，克里斯汀•斯图尔特——你清醒地穿过梦境，却只不过是过去的岁月的一个幽灵。
　　你比任何女孩子都有变得可怕起来的潜质，因为，你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独特，就像罪恶之树上吸引着恶魔的果实。
　　让人贪念到，无法自拔的程度。
　　克里斯汀娜～爱上安斯艾尔•威廉姆斯画像的女孩子！就让你的欢笑，你的泪水，你的心痛，你的孤寂，你的伤痕，你的单纯，你的倔强，你的沉默全都沉默在我唇齿间的无尽深渊之中吧
　　他将一杯茶慢慢的饮尽，似乎是那茶里也加入了他的思索，他盯着桌面上不知是自己还是克里斯汀遗落下的一枚水珠，
　　窗外是克里斯迅速地跑过去。她在向风和空气索要属于自己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