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gony》晚沙

4、04. 04.「…

　　04.
　　「……你爱我吗？」
　　「我爱你。」
　　脑海里依稀浮现昨晚他对我所说的话。我不否认，在潜意识中，我还是把他和以前□□的男人做出了某些关联，所以我才会一直不安的反复地问着这个问题。
　　他温柔得没有任何一丝不耐烦的神情让我──或是希望、相信他，这个问题像是问着眼前的他，又像是质问着自己──「你爱他吗？」
　　无法停止不安，心中骚动着──
　　想要把一切告诉他──我的过去、我的经历、我的痛苦、我的幸福、我的理想、我的……一切。
　　如果那时他的回答还是不变的话，我想……我这辈子就跟定他了。
　　人活在这世上，能够接纳自己全部的人很少，假如我能够拥有一个接纳自己、甚至是爱自己全部的人，那么我一定──一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擦干沾水的双手，一边前去应门。
　　「来了！」
　　打开门，不是什么邻居亲戚，也不是他，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你是谁？」声音异常的尖锐，配上她尖嘴猴腮的脸倒是很适合。「这里是我家，你怎么会在这？！」
　　我忍住晤住耳朵的冲动，好声好气的跟她说：「小姐你大概是走错了……」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又传来一阵声响。
　　是他。
　　那个人惊疑不定的看着我和那个女人……我突然明白了。
　　「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又搞了个贱人回来，你这家伙……」那女人尖锐的叫道。
　　「别那样说……」
　　我沉默的退回房间，留下那个女人和他在外面争执。
　　是我的错，没有搞清楚一切就自以为是的乘虚而入。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好可笑，当我远离邵崴时，以为自己可以远离一切痛苦，重新奔向幸福的人生，却发现只不过是再度陷入另一个泥沼之中。
　　──难道，我是个注定得不到幸福的人吗？
　　在我用棉被将自己捆得紧紧的、卷缩在角落时，卧室的门打开来──是他。他走过来坐在我的隔壁，手安抚的拍着我的背。
　　我闷闷的开口：「她是谁？」背上的手一滞，随即道：「前女友。」
　　「不是，她不是。」心中多么的想要疯狂的尖叫，吐出嘴里的却是如此冷静的这一句，就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他轻叹了一口气：「……我很快就会和她离婚。」
　　「……不，我走。」楞了一秒，他问：「为什么？！」
　　「我是个很容易不安的人，我无法在这种不安的环境下生活。」我语气毫无起伏，就像单纯的朗诵一般──实际上，我的心已经麻了。
　　「我很快……」
　　「不，不可能有结果的。」我站起身，扔下身上的棉被和他走向外头，而他……没有阻止我。
　　如果说离开邵崴时是激动匆忙的话，那么现在的我就是冷静理智的。来到一开始载着我来到这的车子面前，我抽出钥匙、插进去。
　　──是我错了，竟然痴心妄想成为最幸福的人。
　　坐在驾驶座上，好久我都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因为过久了安逸的生活，我不敢再接受曾经露宿街头、风吹日晒的艰苦生活，习惯了被服侍的我，已经失去了与一般人交流的方法。
　　多可悲啊……一个只能在床上交流的女人，我除了回去醉凤还有别的路吗？
　　我将脸埋进膝盖间，好像这样就能不用面对现实一般，一滴眼泪从脸庞划下。
　　下了车，心死的我漠然拿出醉凤的后门钥匙，再度进入我现在唯一的归属。

　　「小姐、小姐！」我不耐烦的回头，看见徐娘从后面拖着丰腴的身体奔来，身上的肉一抖一抖、令人作呕。
　　「我们现在店里缺人手，正好就是需要像您这样貌美的小姐，不知您可有兴趣？」
　　一年半前，刚因为第N次应征工作失败的我立刻眼睛一亮。
　　终于有人愿意雇用我了！没有因为我露宿多日而沾满脏污的身体而嫌弃，是一份真真正正的工作！当时急缺钱的我不论什么工都打，并且无家可归的只好和流浪汉一同睡在公园或是睡地下道，时而还会遭人驱赶、被流浪汉老头性骚扰，简直可以说是糟到不能再糟。
　　于是我便和徐娘走了，直到我惊恐的看着丑陋的男人粗暴的将我按倒在床、用力的撕扯我的衣服，甚至无论我怎么叫喊都没人来救我，这时，我才醒悟──
　　日出的阳光染上淡黄的天花板，手还是像一开始挣扎一样朝天空伸展，像是要抓住什么，久久没有放下。
　　身体仅以一条薄被遮盖，身边散落着男人在事后丢下的大迭蓝色千元大钞，眼眶发烫──我哭了吗？没有吧。我没有哭吧？心中环绕着这个问题。
　　不知何时，我的身体已经坐起来，双眼冷冷的瞪着拚命捡纸钞的徐娘，视线再移到握在她手中不断增加的纸钞。
　　慢了半拍，我几乎是跳起来一拳砸向她：「该死！」
　　「唉哟！」
　　她愤恨的狠瞪了我一眼，然后怯怯的递出一小迭钞票：「给你。」
　　「去死──」一把火再度燃起，我用力揪起她的衣领。「是你被上还老娘我被上！你他妈的，老娘我餐风露宿将近一个月，你这──」我一把抢过她手上所有钞票，另一手则将其他还没捡起的钞票收进怀里，紧紧的抱着。
　　为什么会这样呢？当时的我一定是疯了吧？
　　洗过澡，换上一身华贵的衣裳，进入醉凤，成为当家红牌;从此──丑小鸭变天鹅？
　　「哈哈哈……」
　　「喂喂，我的四成呢？」
　　「哈哈哈……」
　　我朝着一旁的徐娘丢出一把钞票，然后继续把玩着手上其他纸钞。徐娘看了我一眼，然后摇着头走了出去。
　　蓝色的钞票像是雪花一般，从头顶缓慢的飘下。
　　好美。
　　那时的我心中真切的想着。金钱就是力量，有这么多钱的我只要忍耐一晚就能获得无与伦比的力量，一切真是太划算了！
　　「哈哈哈……」
　　过去像跑马灯在脑中放送，如今的我已不再为了金钱着迷、也不需要，我大可用邵崴给的钱拿去还债，剩下的钱去做什么事都可以，也没有人会拦着我，然而，我却回到了这里──
　　我的梦早在母亲死亡的那一天跟着支离破碎，注定我再也无法与幸福挂勾。
　　通过一条像是储藏室的房间后，旋开满是铁锈的门把，一道强光照射过来，我反射性的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看见的是──
　　──邵崴。

　　我还以为时间过这么久，她早该放弃了。
　　「嗨。」
　　看到我，她没有一丝惊讶或疑惑，非常自然的和我挥手、招呼我过来。
　　难道她早知道我会回来？我冷着脸朝她走去，原本和她聊天的徐娘笑呵呵的小跑步过来：「唉哟！你跑哪去玩了？邵小姐很担心呢。」
　　看来她没说我跑走的事。
　　我不理会徐娘，只是冷瞪着邵崴，她也毫不畏惧的带着优雅的微笑与我对视。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过了许久，她慢慢开口。
　　「……你早就知道了吗？」
　　「你说呢？」她反问。我像只灰败的公鸡垂下脸，紧咬着下唇。
　　原来她早就知道。
　　「被圈养的狗最后总是会回到主人身边的……不是吗？」她语气自然的道，我恼怒的低吼：「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可以想象得到，她深如闇夜的黑眸幽幽的看着我。
　　「……就凭，你回到这里。」
　　「哈哈哈……」
　　真是最后一击啊，邵崴。眼泪再度不争气的夺眶而出。
　　「回家吧。」她淡淡的道。
　　回家？你倒是告诉我哪里才是我的家？！
　　「哈哈哈……」我疯狂的大笑，笑自己、嘲笑这个世界，还有，所有人……
　　眼前突然伸出一只白晰的手在我眼前，我抬头，表清一霎那那么楞住。
　　是邵崴──她朝我伸出手来。
　　让我楞住的不只这个，还有她的脸。不是优雅的微笑，也没有那时让人不寒而栗的深刻视线，而是──平静。
　　没有任何多余的缀饰，美丽地宛若天使的面孔，像是没有生命的娃娃望着我；我察觉到，她的眼并没有温润的水分、令她的眼神毫无温柔;也没有可怕的要将一个人的精神予之厄杀的压迫感，甚至──她的眼中毫无光泽。
　　没有温柔与仁慈；亦非残忍，只是──纯粹的没有感情。
　　这时，我觉得此时的自己才是真正的第一次认识邵崴，不是温柔的淑女，也不是强势的成熟女人……或许，她只是跟我一样。
　　太过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