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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灯火阑珊剑锋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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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广陵突然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诡异而残忍,带着一如既往的闲适与悠然,突兀地在飞龙湖畔生长繁衍的梧桐树林里回荡着,惊起了数只早睡的乌鹊。那剩下的三个黑衣人面面相觑不敢动手,他们碧绿幽深的眸子里流露出明显的不耐和烦躁,为首的黑衣人上前一步,把刀剑指向了她:“你在笑什么?”
湘广陵没有答话。她看着眼前之人满面的戒备与疑惑,看他握着大刀的手也加大了力度。他们是在等自己作垂死针扎,困兽之斗,一旦发现自己这笑容的真实含义对他们毫无威胁,便会毫无顾忌的将手中锋利的大刀使劲劈下,最终把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丢进飞龙湖中,洗去一切的痕迹。
她轻轻拂开额前的发丝,依旧只是在笑,笑容温暖的如同初春时节过境的清风。
黑衣人语气里的不解已然变成了燃烧的愤怒:“我问你,你到底在笑什么?!”
她终于笑够了,便是缓缓抬眸,眸中的绛紫色沉静安然,仿佛现在伫立在她面前的不是凶残成性的杀手,而是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似是蓄足了劲,她缓慢地站了起来,对着眼前之人说了一句话。
“先别杀他。”
黑衣人但觉不妥,两把长剑已如闪电般从后而来,结结实实的架在他颈项之上。冰凉的剑气游弋在他的皮肤之上,他心中翻出一种绝望之感,颤抖着开了口:“什么人?!”
身后传来一阵不带语调的声音:“要来取你性命的人。”
“你可别乱动哦。”身后又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不过稍稍带了点活力,“你的伙伴都被我们杀了,你再乱动,就马上要去陪他们了。”
形势突然间就被扭转了,方才稳操胜券的人,一瞬间变成了阶下之囚。
“我说过,脑袋里装太多东西的人一向死得早,看来你还没有参透这句话。”湘广陵微微勾唇一笑,笑容里透出一种浑然天成的残忍与血腥,“我知道你们在寂国也算是一等一的暗杀高手,可惜我,也是暗杀出身的。”
她伸手擦了擦自己唇角的血迹:“你方才也看过我的刀术,虽然不一定能赢你,但绝对是在你的手下之上。”
他勉强点了点头:“你的刀术确实不错。”
“即使我刀术不如你,但只论内力,我绝对在你之上。”她甩甩头,优雅矜淡地微微一笑,“反正现在你是逃不掉的了。要不你和我比试一下,如果你赢了,我便放你一马,如何?”
知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他缓慢地点了点头。
湘广陵握住了他的手,掌心里是一股透骨的冷意。杀手气运丹田,运足内劲想要接下着生死一掌。可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变得毫无反抗之力了,炙热而又阴寒的两股内力如同两条微波细涌的河流,顺着掌心的经脉逆行而上,直冲肺腑。
他想要抽回手,手却被对方的内力控制着而不听使唤,一波又一波的疼痛在五脏六腑翻滚不休,他终于是痛苦地低声咆哮起来:“你……你怎么可能拥有这么霸道而诡异的内力……这不可能!这根本就不可能!”
“有听说过凌国的‘朱雀之变’么?那场宫廷政变的主谋和执行者,都是我啊。”她突然笑得开怀起来,笑容里的悲戚与惨淡被开怀的情绪完全隐藏,只剩下嗜血的一面坦露在外,“在官方记载里,国舅冷无涯是以死谢罪天下的;可在民间传闻里面,却是我亲手取下冷无涯首级的。你现在,还猜不出我是谁吗?”
“你……你是……”
经脉里的两股内力骤然相撞,剧痛随着血液的流动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一口浓重的猩红从嘴角缓缓流出,黑衣人的最后一个表情,依旧是瞪大着绿色的眼眸,一脸的不可思议。
失去生命力的身躯缓缓坠下,一直架在他颈项之上的剑也被收回了剑鞘。仗剑的是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人,两人皆身着青色长衫,眼神凛冽得近乎可怕。
湘广陵瞟了眼他们脚边毫无生意的尸体,望着自己左边的那个年轻人,淡淡道:“黑曜,不是吩咐过你们留在皇城不要跟来么,都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
“主子赦罪!”名为“黑曜”的年轻人拜倒在地,沉声答道,“是侯爷担心主子安危,所以让我们跑寂国一趟。”
“是啊是啊,侯爷对主子的关心,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右边的年轻人左脸镶嵌着一条狰狞的伤疤,却也更健谈些,见湘广陵到淡然如常的语气里不悦之意异常明显,连忙嬉笑着补充道,“再说,不是我们及时出现,主子可就要命丧他们刀下了。——要是主子有个三长两短,可教我们回去怎么交代?!”
“交代?”湘广陵蓦地冷哼一声,打断道,“我倒不知我的影卫现在易主了。你能告诉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么?!”
这一声冷哼以后,湘广陵但觉胸口里一阵沉痛,猩红粘稠的血液自唇角缓缓流出。她对自己在手下面前的狼狈样子有些恼怒,愤然用衣袖一擦:“滚回去告诉画楼空,我的事不消他管!”
“也不仅是侯爷担心主子,我们两人前往寂国,也是得到了皇上的批准的。”
“拿景帝来威胁我么?!”湘广陵又是一阵冷笑,“连他都觉得我横行跋扈,怕我在寂国惹出事端,要派你们两个把我押回去?!”
“虽然说主子骄横跋扈的名声很是响亮,可到底主子身边有四个影卫,皇上也不是很担心的。是皇上想念主子的琴音,更是想念主子了。”那条狰狞的刀疤笑得欢快了,却明明白白带了些调皮的色彩,“上次败于寂国镇北军一事,皇上早就原谅主子了——到底是寂国那群狗贼太狡诈,不是主子这个南征军军师的问题。”
“四个影卫吗?”湘广陵的笑容里泛起了一丝苦涩,“白涅,他们四个……都不在了。”
“什么?!”
“他们追随我而来,最终却决定要离开我前去刺杀风归影。身为主子,我明知这个行动过于凶险,却没有阻止他们;我甚至答应了,要在皇城西郊的樱花林等他们回来。”她叹了口气,上前扶起跪着的两人,“可是天明之时,他们还没有回来。我知道他们回不来了。是风归影杀了他们。”
一口血从肺腑里汹涌出来,湘广陵尸白的指节握得太紧,几乎可以见到里面的骨头了。
“主子切莫动怒。主子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动武,更不宜动怒。”黑曜从兜里掏出一个墨绿色的锦盒,递给湘广陵,“皇上知晓主子没有带药在身,命令我们把这个带给主子。”
她接过那个锦盒,没有说话。
“是啊,皇上还说主子若是玩够了就回去;若是还想再玩一会的话,也不会逼着主子回去的。”白涅擦了擦脸上得刀疤,笑道,“倒是侯爷,想念主子得紧呐。”
“不要老是提起画楼空!”湘广陵背身不看他们两个,已然准备离开,“你收了他多少好处?”
“没有没有,侯爷吩咐我们,有空多多在主子面前提及他,以免主子会忘了他的存在。”白涅讪笑着拍拍黑曜的肩膀,“是不是啊,大哥,我们可一两银子都没有收呢。”
不就是,让侯爷请吃几顿饭罢了……
黑曜欠了欠身:“主子要我们留下来保护么?”
“都给我滚回去!还有,把刀给我!”
像是想起了什么,湘广陵一把抢过黑曜的刀,向着前来的反方向拼命跑去。
白涅不明所以的望向黑曜,狐疑的抓了抓头:“主子这么急,是要去哪里啊?”
没有回答,湘广陵的身影已经飞速消失在夜幕中。
我去救一个人,救一个舍弃性命让我离开的人。
救一个,我以后将要杀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