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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闲敲棋子落灯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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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已至,暮春时节最后的残樱随着沉沉的雨水散落在草色青翠的地面上,无声地被行人的脚步踏进糯软的泥土中。清淡的花香的在空中依稀浮动,风归影伫立在新叶抽芽的樱花树下,有些无聊地用食指轻叩着粗糙的树皮,触手处,丝丝缕缕微薄的清凉渗透开来。
“风君来得可也是早。”
远远地听得那人的声音,风归影蓦地停下了手指的动作,嘴角一勾,笑容温暖得如同春风过境。“那是当然,你以为我会像某人那般早睡晚起,活生生就一头猪么?”
湘广陵瞟了他一眼,只从旁绕过去,慵懒地坐在石凳上,二郎腿翘得得意非凡。“镇北大将军特意等在这里,我这个六品芝麻官真是三生荣幸,感动得就要热泪盈眶了。”
身处皇城之内,风归影和湘广陵皆着朝服,不过风归影是一身位高权重的深绯色,湘广陵则是位卑职微的青绿色罢了。听得他话中调侃之意,风归影有些促狭地笑道:“怎么都没见一滴泪水的?”
“风君说我是猪,那你有见过猪流眼泪的么?”随口应了句,湘广陵伸手指向风归影背上挎着的琴匣,微笑道,“你那个匣子装的什么宝贝,要一直背着不肯放下?”
“是一架琴。湘君会弹琴么?”
“风君的琴,自然是绝世名琴。”湘广陵歪着头想了想,笑吟吟道,“风君问我会不会弹琴,莫非是想邀请我比试?可是风君六艺冠绝当世,我要是与你比试,那不是班门弄斧么?而且——”
湘广陵拖长音调打住不言,风归影便顺着他的意思接下去,问道:“而且什么?”
“而且风归影大将军位高权重,万一我一不小心赢了,难免会遭到风君的嫉妒,到时候风君恼羞成怒,想要斩草除根,不要说我这顶乌纱帽不保,说不定某天还会身首异处,客死异乡。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你就一定要把我描绘得这么心胸狭窄?”风归影略一挑眉,依旧是笑道,“我有那么不堪吗?”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毒蘑菇向来是长着诱人一尝的模样,曼陀罗美得妖冶却足以致人死地——越是漂亮的东西隐藏的危机越大,风大将军行军多年都没有得出这样的结论么?”
“我心胸开阔唯才是用,你自然是不用担心的。”风归影也坐了下来,把琴匣搁在石桌上,悠悠道,“湘君想必也是深谙攻守之略,若有机会与你并肩作战,定会是件十分有趣之事。只可惜你没有当上文武状元,不然就可以直接面圣,让你跟我去北疆戍边了。”
“这六品小官还不知道要当到什么时候呢,哪里说可以跟风大将军去打仗。”湘广陵讪笑道,“风君这么快就跟我讲谋略,害我空欢喜空羡慕,最后还不是得乖乖地呆在翰林院继续编年史的修撰。还说什么‘只可惜你没有当上文武状元’,风君十四岁时便已荣登寂国文武试头名,这件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已经是个高山仰止的记录了,还叫我怎么追赶?”
“好,都是我不对,我打击了湘君的自尊心和自信心,严重地残害了状元爷幼小的心灵,阻碍了朝廷栋梁之才的成长。那你说,现在该如何是好?”
湘广陵垂眸沉吟,片刻方仰首微笑道:“风君弹奏一曲吧。”
风归影也不推辞,径直自琴匣中把琴取出,长袖一挥抚弦而奏,悠扬的琴声引人入胜。清越凄冷,幽雅流畅,琴音如清泉石上流,凉风松下过,一弦一调摄人心魄。
一曲未终,湘广陵早已暗暗叹服。这么流畅的琴音,自己还是第一次耳闻。果然寂国风归影才艺冠绝当世,并非徒有虚名。既非浪得虚名,传闻中他“长于计策,深谙谋略”亦是所言不虚了,如此,与凌国对决屡战屡胜也就不足为怪了。
琴音已在飘渺间,风归影转头望向湘广陵,风吹起他的紫色长发一丝丝飞扬在花香疏淡的空气中,单薄的粉色花瓣在风中旋转着,随后轻拂过他的发间,静静地落在那片鲜嫩的青绿色上。
湘广陵只在思忖间,完全没有注意到风归影心思缜密,早已察觉他的失神,片刻便听得耳边风归影的琴声略显凌乱,显然是指法出现了差错。湘广陵这才回过神来,托着腮淡淡道:“风君,你的琴音走调了。”
风归影微微颌首:“你听出来了?我见你听得不怎么入神,特意来试试你的。”
“风君看来像是在为自己找借口哦。分明就是自己弹错调子了。”湘广陵随手倒了杯茶,懒懒说道,“那些人一直吹嘘什么风大将军文武全才,琴艺高超冠绝当世。果然风君还是表里不一,言过其实啊。”
“你道我琴技不如你么?”风归影颇为得意地向湘广陵笑了笑,“湘君有没有兴趣和我共奏一曲?这寂国可以跟上我琴音节奏的,怕是不超过三个。”
“一架琴,又该如何共奏?”
湘广陵似是不解,猝不及防风归影已经一把把他拉过来,朗声道:“我这绝世名琴‘玉玲珑’鲜有人敢碰,今日诚邀共奏,湘君怕琴技不精不敢应邀吗?“
“有何不敢!”
一瞬间,琴音响彻天地。
嘈嘈切切,珠落玉盘,行云流水淌不尽,莺歌燕语啼未休。阳春白雪和者少,知音四海无几人。高山流水遇知音,却道人生知己几时得?一曲未绝,弦断乃止,两人已经是满头大汗,相视而笑。
“风君好琴技。”
“湘君亦是如此。”
风归影随意拨弄琴弦,闲散的音调悠远而绵长。湘广陵托着腮等着他发话,风归影于是微笑道:“世有名琴,其名‘冰弦’,那架绝世古琴音色柔和舒缓,和我这琴正好相反——湘君有听说过么?”
“以千年冰蚕丝为琴弦,故名冰弦。此琴乐声柔和华丽,细软悠扬,世藏于凌国皇室。”湘广陵微微颌首,“风君当我没见识,什么都不知晓么?”
风归影又轻轻挑了挑琴弦:“湘君可知凌国陵香公主?此人便是那‘冰弦’的主人。传闻此人琴艺出众,内功修为亦十分了得,可以将内力运于琴声之中,令人在听琴的过程中被琴音所惑,或是癫狂致死。”
“风君亦相信传闻?”湘广陵面带不屑地别开了头,“这样的传闻可是信不得!我亦听闻凌国那位陵香公主及笄之年便已是倾城之貌,可是我们都没有见过,如何信得?”
“这么说来,湘君念念不忘想要见陵香公主一面,可不是对人家一片痴情!”
“哪里的事!我用得着对她一片痴情么?”湘广陵把头转回来,脸上已是一片喜色,“你逗我玩儿,当我不知道么?倒是你,对人家一片痴心念念不忘!”
“我又没见过她,连人家本名都不知晓,哪来的念念不忘?”风归影转了转手中紫砂茶杯,微笑道,“不过是想听听她弹琴,跟她比一比内力而已,这样算不上念念不忘吧。”
“风君有意与她一较高下?!”
“的确如此,想和她比试一下。”
“赢了的话,好娶她为妻么?”
湘广陵突然笑起来,像是散落的阳光全都聚集到他脸上,风归影一下子觉得明亮得眩晕,便只讪笑道:“你道我不敢么?”
湘广陵便是重重地叹息。“风大将军莫不是要到凌国当驸马?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可惜了风大将军一世英名,最后还是栽倒在温柔乡里!”
风归影看他名为叹气实质一直在偷笑,也不答话,只稍稍靠近湘广陵,拨开了他衣襟上的落花,动作缓慢而自然。顿了顿,风归影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笑了起来:“湘君身上的零陵香气味变浓了。”
“风君知道这是零陵香?这不是寂国的产物。”
“不过略有所闻,未算了解。”
见得他额上渗出的细密汗珠,风归影递给他一块雪白的手帕,“我镇北军缴获的战利品中,曾有经零陵香熏过的衣衫被褥。听说零陵香是凌国特产的优质香料,在寂国,一般只有皇宫贵族,高官达人方能使用。你既能使得庆同天举荐,除了他那三个儿子确实无能,没法依靠以外,想必也是因为湘君家是豪门贵族,暗中送给他不少好处吧。”
“三十万两白银。”湘广陵望向风归影,笑得有些凄冷,“我把我全副家当都给他了,他不帮这个忙,还行么?”
“三十万两?那老家伙可也是狮子张大嘴,要吃一顿饱三年。”风归影把琴放回琴匣,依旧是淡淡道,“可对于富有的商贾而言,三十万两,也不过是小菜一碟吧。”
“湘家的家族生意是香料买卖,小时候我最喜欢的香料,就是这零陵香。后来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并非嫡子的我自然是一无所获,能找到这三十万两,已是我的极致。若是考不上推举试,我可就要露宿街头了。”湘广陵垂眸不看风归影,只轻轻抚去衣襟上的残樱,“三十万两对于风君来说,自然不算多。可风君知道这三十万两对于我来说是什么吗?是一将功成的筹码,是以后喝粥吃还是吃饭的赌注,甚至是这一生成败的关键。”
他又是抬眸一笑:“现在你该知道,那时候推举试的北疆特产,我到底是怎么吃下去的了吧。”
湘广陵的语气云淡风轻,话语里平淡得没有任何的情绪。风归影没料到实情竟是如此,蓦地觉得无话可说,只怔怔地伫立在那里,想不出该说什么安慰他。湘广陵转而又道:“没关系的。风君,我并没有感觉难过。”
是他早已习惯了吧,既已习惯,又何谓难过?
“是我太小看湘君了。”风归影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怎么样?要不要请湘君吃饭赔罪?”
“想毒死我么?”湘广陵也笑了起来,语气里尽是揶揄。“不过风君连一个陌生人都可以痛下杀手,要毒死我应该也不算是什么痛心疾首的事。”
风归影知他意指凉亭避雨一事,心道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记仇的人,又想起泛舟游湖那夜自己趁他醉酒时略有越轨的行径,心道真要他知晓了,自己可就要被打成猪头了。这么一想,风归影蓦地恶寒阵阵,只得连连作揖,赔笑道:“在下风归影向湘广陵小兄弟赔罪了,诚心诚意请吃饭还不行吗?”
湘广陵便是立身扬袖,一脸弃天下于不顾般的神色。“风君请客的话,就是毒药我也吃。”
寂国皇城最有名的饭馆“好又来”,一夜的佳肴美酒,珍馐百味。难得的风归影没机会敲诈水云游和丰年瑞,而是亲自破费了一笔。
看着自己从饱满变为干瘪的荷包,风归影只得皱眉苦笑——
若是每晚都要请湘广陵吃饭,那得在水云游他们身上搜刮多少遍,才能填回这笔账?
羊毛出自羊身上,镇北军圈里的羊儿们,早被拔得一毛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