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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叶林 犬吠水声中 ...

  •   犬吠水声中,红叶带露浓,秋天尚在深红色的寂林里沉睡。

      棕褐色鬃毛的马狠狠打了个响鼻,打破了秋林的沉寂。在这北方小镇的山间小路上已经许久不曾见到色泽光亮的宝马了。经过这里的马不是驮着货郎的小玩意,便是哼哼的耷拉着脑袋,任由粗野的村夫执鞭挥舞。

      然而,这匹马上坐着的却是一个翩翩少年。晨露已在他新生的胡渣上结上薄薄一层水雾,他紧了紧身上的包袱,随手抹了一把脸,微微皱起眉。开始长胡子是不久以前的事,他还不太适应这种异物刺痛的感觉。但毕竟是年轻人,只一瞬他便恢复了朝气,甚至出现了笑容,挥动手中的鞭子,更快的向前奔去。

      赶了几个月的路,无论如何,终于到了红叶林。

      太阳奚落的光束洒在满山红叶上,绘出一幅深浅浓淡的画卷。晨露在旭日的光辉里,湿润而稠密。

      他目力可及的前方是一面旗杆,挂着手书颜体的“酒”字,旗面有些发黄,你若不仔细看,绝不会发现这旗面的料子是江南慕容家最上等的绸缎。旗杆斜斜的插在铺满红叶的赭色鹅卵石堆上,它的一步开外,是一个翠色的竹棚。

      可竹棚不多是青灰或土黄的吗?最最没有生气的那类颜色,该是已成枯槁的竹子搭建出来的。没有谁会把新生的翠竹砍下来搭棚子,即便有也难以长久保持鲜嫩的色泽。

      这无疑是一件怪事,但酒家满堂子的客人中却没有一人奇怪这样一件事,只因这样的林子似乎就该有这样一个竹棚,仿佛再自然不过了。

      这本是个拥有传奇的地方,不是吗?

      。

      太阳的光还未完全浸透,竹棚里的油灯依旧点着,几乎要燃尽了。

      屋子里满是茶香,满座是客。红叶林几经多久没有如此热闹过了。堂前最里得角落燃着火炉,炉火熊熊,给这北国的秋晨略微送了些暖意。

      屋子里有六桌人,也许该算七桌,还有一桌靠近灶旁的炉火,最是暖和。桌上躺着一个喝得半死的醉汉,他是这里的常客,几乎每日都要来醉上一回,至午间方才回去,他若是醒着,也该奇怪于这林间小店难得的满座。

      。

      少年走进门的那刻,屋子一片沉寂,却始终没有一个看过他一眼。

      这当然也包括高教头,他举起茶杯,一饮而下,顿时眉头紧锁。劣质的茶叶,劣质的茶,他现在要的却着实是一杯酒。云缎的青衣长衫,纶巾冠戴的乌发,清澈稚嫩的眉眼,他不是他,他一看便知。不仅是他,他相信这屋子里所有人都已知道。

      但等待着实漫长。

      “店家……”少年四面望了望,径直走向一身暗红色粗布薄袄的店家,这是红叶村中最寻常的服装,但这坐满客人的小店中却只有这个店家和灶旁睡死过去醉汉是这样的装扮。

      “最近的客人真不少。”店家微驼着背走向灶旁的炉子,炉火正旺,他呵了呵手,提起呼呼冒着热气的水壶。壶盖上附着厚厚的一层油脂,他全然没有注意到,笑着走向少年,“老头子在这红叶林里住了这么多年,见到的不是喝碗茶都要赊上好几个月的主顾,便是……”他把声音尽量压的低了些,眼睛的余光厌恶的扫了扫灶边的醉汉,“便是这样的了,平时喝酒不付帐也就罢了,昨晚又把小的酒给喝光了,差点挡了小的财路。”

      “哦?店家何意?”少年并未留意听,只随意接上了话头。四下望了一眼,除了醉汉所在那桌有空位外,靠近灶台的一张桌子上也只有一个敝裘男子坐着。在醉汉与正常人之间他很快做出了选择,走向前去将包袱放了下来,拱手向对方微微一笑。

      “店家的意思是,现在酒也没了,小兄弟要是想讨碗酒喝,就只好另外寻个去处了。”少年尚未开口,就被一个声音打断,声音从门边发出,少年抬起头,说话的人正是高教头。他当然已看出这个小兄弟是桑庶山来的。他也知道没有一个老江湖会如此轻易的败露自己的身份,更何况……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笑,高教头瞥了一眼少年随手放下的包袱,没有一个高手会将自己的兵器随意离身的,他若不是太聪明就必定是太嫩了。

      少年正欲解释,又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既是如此,诸位如何这么有雅兴聚在此地呢?”说话的人正是宝城刚欲寒暄的男子,他身上的兔毛大裘已经旧的发灰,看起来落魄而潦倒,头上的褐皮风帽遮盖着眼帘,让人看不清眉目。

      当众人将视线投向他时,他才终于抬起头,爽朗的大笑,顺手拉宝城坐了下来。这时众人才发现这人竟是个风神俊秀的男子,他笑的时候嘴角向上,显得自信而乐观,但笑容里却有种慵懒的味道,让人觉得他似乎永远没有不开心的事,也似乎对任何事都满不在乎。

      他有些像他……只是太年轻了。沉默,很多双手举起茶杯送向唇边,却没有一个人回答他的话。

      正在这时,一阵马嘶声打破了沉默,一个红色身影翻身下马,带着新生旭日的风华,大笑着走进竹棚。

      “在下也很想知道呢!”他捋了捋头发,进门时还不忘抖落赶路留下的风尘。

      他走进门,除了少年与他身旁的敝裘男子,依旧没有人看过他一眼,也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但他也似乎不想要答案,只是径直走向少年的桌子。

      “不好意思,让一下。”无视于桌上另外两人,他丝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

      他身量不大,头发全都绾了起来,嘴边还有两撇胡子,皮肤白而薄,几乎透明,一双眼睛眯起来犹如星月一般亮闪闪的。很显然,他身上的服装也是红叶村的装束,只是穿在他身上无论如何都好像更新些,更亮些,仿佛是为他夺身定制的一般。

      “兄台不用客气。”虽是初出江湖,少年也还知道出门在外都是朋友的道理。“在下秦宝城。”

      红衣男子看了他一眼,笑着向他眨眨眼睛,弯身凑近他道,“我想兄台是误会了,在下的意思是——这是我的位子,麻烦你们让一让。”

      “这……”这样不讲理的人宝城还真是头一次见到,顿时涨红着脸,一时无言以对。

      “兄弟,我看我们还是走吧,这里无趣的很,连酒都没有。”敝裘男子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宝城的肩膀,拉着他一起站了起来。

      宝城刚准备解释,只见店家提着那个满是油脂的水壶,也不问对方要不要,就帮新来的客人满上了一杯,“阿九,说来也怪了,这些天的客人都好伺候的很,有酒就喝,没酒倒也光顾,若是以后的客人都是这般就太好了。”

      红衣男子大笑,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金子,“张老板,你的如意算盘打的是不错,但不是每个人都像本公子这般大方的。”

      看到红衣男子手中的金子宝城不禁楞了楞,难道他……?

      他似乎不经意的瞧了眼红衣男子,摇了摇头。又转向身旁的已经站起拉着他欲走出门去的敝裘男子,施礼道,“在下实在是有事前来,走不得的。”

      “哦?可是这里似乎已经没有座位给我们了。”敝裘男子挑了挑眉,似乎大感兴趣。

      宝城尴尬一笑,指了指醉汉旁边的位子,和敝裘男子一道坐了过去。想来他已经醉了,也不会介意吧?

      红衣公子也就光明正大的独占了一个桌子,翘着二郎腿,津津有味的喝起了众人看来实在难以下咽的茶水。

      那一厢,敝裘男子早搭上宝城的肩膀,热络道,“见面就是朋友,在下初来中原,路经此处,小兄弟若不弃,就和我说说中原武林的情况,如何?也好让在下有个准备。”

      。

      天色渐渐澄明,红叶满山,青岚缭绕。

      酒家里,灶头上的黑铁水壶又满上了一壶,咕噜咕噜的冒着水汽。

      店家倚在灶边的墙壁上,半撑着身体,时不时晃动一下脑袋,几乎要睡着过去。除了醉汉在角落里打着呼噜的声音,整个堂子就只有宝城和敝裘男子说话的声音了。

      “你此次出门是为了一个人?”敝裘男子奇怪道。

      “不错,他现在可能极其危险,师傅派我先来看上一看。”

      “这么说,这个人的武艺必定不怎么样了?”敝裘男子用拇指有节奏的敲打着茶杯的杯沿。

      “武艺不怎么样?!”宝城似乎是被刚准备吞下去的茶水呛到了,连连咳个不停。

      如今的江湖,若他的武功都不怎么样,恐怕再也没有武功决绝之人了。活在这世上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英雄中,他可能是最富有故事性和传奇性的一个了。通常人死了之后才会成为传奇,然而,他活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神话一般的人物。

      江湖上没有人会不知道红叶山,也没有人会不知道红叶林,更没有会不知道苏红叶。

      他成名很早,据说十多岁时就已经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了,谁也说不出他的武功出自何门何派,只知道那些年月里他从未尝到过失败的滋味,即便是仙鹤山庄、桑庶山这样的大家大派都要忌他几分。

      他的朋友很多,有白道,也有□□,甚至还有江湖上最富有的商人。他们中几乎每一个都愿意为他两肋插刀。人们甚至相信,只要愿意他完全可以成为江湖霸主,武林至尊。

      然而,有时候命运总是不知廉耻的与人作对,你能看到今日,却永远猜不着明日。

      那一年,因为那一件事,他终于崩溃了。

      传说从此以后他住在北方的某个村子里,江湖上的人都将它称为红叶村。只是这么多年来,竟没有谁见过他,也没有谁来红叶村找过他,这件事所有人都觉着奇怪,却没有任何人提起过。

      光阴荏苒,十年只在弹指之间。

      宝城胡乱喝了一口茶,继续道:“近日江湖上有一件事传的沸沸扬扬,仙鹤山庄送去绝色谷的聘礼竟然半路被人给劫了,而且送聘的队伍竟然无一生还。”一百二十一条性命,竟然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到底是谁竟如此狠毒?

      “这和苏红叶又有什么关系?”

      “只因……”宝城皱着眉头沉思,“只因……他们皆死于一件传奇的至宝,而这件至宝据说只有苏大侠才有的。”虽然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何物。

      “哦?”敝裘男子挑眉,“这么说他必定很缺钱用?不然何必连人家讨新娘子的钱都要劫?”

      宝城尚未开口,只听旁边某一桌上,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五十万两金子毕竟不是个人小数目。” 说话人是一个素衣蓝衫的中年书生,他的身旁还坐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书童。

      但周围已是一阵抽气之声。人为财死,毕竟红叶也不能例外吗?

      五十万两金子?宝城一晃神,其实他并不知道被劫的具体银两,只因这对仙鹤山庄来说是一件极其羞辱之事,查案是秘密进行的。且银两的数目一旦公布,必定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可敝裘男子似乎仍有些困惑,“在下并非中原人士,不知道这五十万两金子究竟是个怎样的数字。”

      “相当于整个国库三年的收入。”书生的声音极淡,仿佛再多的金子也跟他没有关系。

      敝裘男子却仿佛来了兴趣,“但是,秦小兄弟必定不相信是他所为,不然也不会关心他的安危了,在下可猜对了?”

      “不错,”宝城坚定的握了握拳,红叶一直是他最仰慕的人,他不相信他会为了金钱而残害人命,但是江湖上并不是人人都如他这般盲目的信任他,信任一个几乎没有见过却只存在于故事中的人物。

      但人命却是真的,金子也是真的。

      “他此刻必定有危险,”宝城理了理思绪,正色道,“因此师傅特派我来探探情况。”这后半句话他说的其实没有多少底气。只因他是偷溜出来的,想看看心目中的英雄,也想独自闯闯江湖,桑庶山是很美,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是自然的。因为他是个男人,男人天生就有一种对远方的信仰。

      “看来在下刚才真是眼拙了,若是他武艺了得,那秦兄弟的武艺必定也是不可小觑的。”白衣男子笑着向他略一拘礼。“中原武林果然藏龙卧虎。”

      宝城干咳一声,脸上有些泛红,“傅兄何出此言?”

      “令师在苏红叶临危时授命于秦兄弟,秦兄弟的本事自然不会差的,我本看秦兄弟年少,猜测秦兄弟修为可能不高,真是惭愧惭愧。”他说的字字真诚,除了自己心虚之人,任谁也不会觉得他话中有话的。

      “我……我们桑庶玄宗能人甚多,傅兄过……过奖了。”他已知道他叫傅梓雁。

      “哈哈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自身后传来。

      宝城回过头去,却见大笑的正是刚才强占了他二人座位的红衣男子。

      他浅浅酌着茶,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宝城,叹道,“小兄弟难道没看出来他是在消遣你吗?”

      宝城本就心虚,闻言,尴尬的抬了抬眼,望向傅梓雁。

      他正一脸无辜的浅笑,笑中仍带着他独有的庸懒,“我想兄台是误会在下了。”

      然而红衣男子顿时又不笑了,一脸肃然,一瞬不瞬的看着对方的笑容。

      大堂的气氛因为他突然的转变而沉默起来,静的几乎听的见风卷过残叶的声音,这是只有秋天才会出现的萧索。

      “兄台的确误会了,傅兄不会是这样的人。”宝城一时不知该如何解决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暴。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红衣男子嘴角一弯,竟鼓起掌来,“很好!很好!”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很好,很好的是什么。

      “小兄弟,在下好心提醒你,你倒是一点不领情呢。”他仰头饮下手中的茶,左手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什么东西。

      宝城皱着眉头,全然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只因男子手中把玩的竟是一支女人的头簪。

      男人把玩着女人的头簪确实不是一件容易见到的事,但又绝不是不可能的事。然而四周投射出的寒光却告诉人们,这决不会是一支普通的簪子。

      古拙流光的墨玉石上刻着一双赤火朱雀,长尾交织于簪尾之上,惟妙惟肖,似有缠绵之意,亦有欲飞之势。

      墨黑中隐隐泛着妖异的红光。

      你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支难得一见的好簪。这满室的寒光难道便是因这玉簪而起,难道这些所谓的武林豪士竟会因一支绝世好簪而起了歹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叶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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