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记事》蜜柑

32、再见玄夜

　　决定是下了，我看看自己若隐若现的魂体，实施起来，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思绪一转再转，看来，只能去求助那个人了。

　　白天不能出门，我只能心急如焚的等待夜幕的降临。

　　这忌讳是在旅行途中，偶遇的一只老鬼告诉我的。也算我命大，刚从那地方逃出来时，恰好是夜晚，黎明前，就遇到了他。

　　刚见那老鬼时，基于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我立马兴奋的飘了过去，想跟他套套近乎。谁知那老鬼目光呆滞，魂体疏松，一副将散未散的样子，独自在原地徘徊，嘴里只反复念着一句话‘白天千万不要出门，白天千万不要出门……’我曾用尽各种手段，想引出他其他的反应，或是让他跟着我，可惜都失败了。后来，我只能独自离开。不过，这句不知原因的告诫，却被我牢牢的记下了。

　　终于，夕阳的最后一丝余辉消失在地平线之下，我立刻动念寻找玄夜，几乎在同时，我已经置身于和玄夜相遇的那个小树林。（灵魂瞬间移动，方便快捷又省钱，算不算死翘的一大好处？）

　　我飘在原地，用堪比哈勃望远镜的视力，眺望着树林那一角。（扭转视力缺陷，增强五感，此为死翘第二好）

　　远处，身着白衣的玄夜站在墓地深处，旁若无人的摆弄他那些奇形怪状的仪器。这熟悉的场景，在我脑中，清晰一如昨天。

　　我又往前蹭了蹭，离树林近了些，心里，始终有些惧怕和玄夜相见。

　　这边我尚在犹豫，玄夜那边一台仪器却突然警声大做，伴着其他仪器的阳性反映灯闪齐鸣。我被惊得刺溜一下飘出老远，躲在树后窃窃而望，心说我靠，难不成玄夜那堆破玩意儿，都是真家伙？

　　玄夜先是朝我躲的方向望了望，低头沉思半响，脸色忽然凝重起来，脚步有些仓促的回到棺材屋，那堆仪器被他留在墓地里，没了这些烦人的雷达，我总算安心了些，于是，也若即若离的跟在他身后，想一探究竟。

　　回到棺材屋，玄夜直奔桌上的电话，这是他在这狗都不拉屎的荒郊野地唯一与外界有联系的东西，也是这么多年来，我和他之间通话的纽带。

　　我趴在屋顶上，看他先拨了一个号码，耐心的听着、等着。对面似乎没人应答，他就一遍遍的拨过去，一分钟一分钟的等。不知拨了多少次后，他换了个号码，依旧拨着、听着、等着……

　　电话对面，始终没有应答。

　　玄夜脸上那层虚伪的平静，也渐渐挂不住了。他泄愤似的把电话砸到地上，颓然跌坐在地，头埋在手臂里，久久，没有声息。

　　我在上面看的分明，他拨的两个号码，一个，是我住所的电话，另一个，是我的手机号码。

　　看着这样的玄夜，我哭了。

　　不同于死前的自怜、不舍、不甘和无奈，这是我阮清风二十五年来，自出生后就未有过的嚎啕大哭。

　　我一直不敢回来看玄夜，就是怕自己，会像现在这样。

　　本以为身为孤儿，至少不会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感受，结果，还是没能逃过啊？

　　不知过了多久，坐在地上的玄夜缓缓站起身，走到房间一角拿出个奇怪的耳麦戴在头上，深吸了口气，猛的仰天一声怒吼：“阮小六，我知道你就在附近，识相的话立刻给我滚出来！”

　　我哭得正悲催，被他震的差点从房梁上滚下来，挣扎了半天才稳住身形，见玄夜一边调频似的旋转耳麦旋钮，一边侧着脑袋仔细倾听，不由伸长脖子，想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一会儿功夫，玄夜调试完毕，对着我的方向问：“小六，说说吧，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别人都是扬眉吐气衣锦还乡，你倒好，连命都混没了。唉！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听玄夜这话，我顾不上吃惊，眼泪又开始哗哗往下掉。像在外面受尽欺负的孩子，终于找到肯为他撑腰的亲人，这一刻，所有辛酸，委屈都可以尽情发泄。

　　玄夜等了一会儿，又语带辛涩的说：“好了，别哭了，我知道你委屈，知道你不甘心，不然，你也不会在这个世界徘徊不肯离去。唉！这话我说着你可能不爱听，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我激动起来，也不管为什么忽然能被听见，冲着他一通嚷嚷：“我就是放不下，就是不甘心，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坏人活得人见人厌，狗见狗嫌，还个个过滋润？”

　　“凭什么我救死扶伤好事做尽，眼看终于要和符舒在一起的时候却突然嗝屁？”

　　“如果你说这是什么狗屁命运我无话可说，就当老子上辈子造了孽！反正我死都死了，也不指望那面条一样的身体还能复活。可符舒不行，我就是见不得他身体难受心里犯堵。他一皱眉一不舒服，我比他还难受还心疼。以前的事儿我管不着，可现在，我阮清风心里有他，就想让他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这样，就算以后我真离开了，也能敲着锣打着鼓，走的比谁都喜庆。”

　　“玄夜，你知道我是一根筋，拗起来谁也拉不住。我的要求也不高，就是想在他身边好好看着他，照顾他，让他别再作践自己身体，等他哪天想开了，不用你说，我老老实实的该去哪就去哪，行么？玄夜，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玄夜听我说完，面色凄然，摇头低声轻叹：“又是个痴情种子……唉！绝情的人，绝起来要别人的命，可真要爱起来，要的，却是自己的命！”

　　我被玄夜的话弄得一头雾水，不住的催促，玄夜无奈之下只得说道：“清风，我知道劝你不住。现在，我会把所知道关于死后世界的事情好好和你交代一下。至于听完后该如何抉择，由你自己决定。”

　　“自懂事起，我发现，自己拥有一种可以感受周围生物情绪的奇怪能力。起初，只要在一定范围内，无论人或动物，我都可以感受他们的内心，渐渐地我发现，即使在既定范围内没有任何生物，我依然能感受到来自某处的讯息。这段经历曾经让我很困扰，那时还一度以为自己疯了。然后在某一天，因为一个机遇，我终于明白，并不是我的感觉出了差错，而是，这项能力，针对的不止是活的生物，还包括---已死之人。换句话说，对灵魂，我亦有感知能力。”

　　“随着年龄的增长，对灵魂认知的增多，我不再像起初那样惧怕他们，反而认为，经过了死亡的洗礼，相比活着的人，他们反而更纯粹、真实。跟他们交流，意外的竟比身处活生生的人群当中，让我感到更加自在轻松。”

　　“所以，我远离人群，来到这里，就是想利用自己的能力，多接触他们，了解他们，并且从科学的角度分析、研究他们。”

　　“这么多年，我一边研究灵魂，一边试着造出一些仪器便于加强和他们之间的沟通。”玄夜指了指正带着的耳麦：“这东西，就是我发明的，类似于翻译机一样的东西，可以捕捉你们的思想活动，转化为语言并且表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