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雨流年》青宝

2、烟在寂寞中燃烧 两个人的记

　　浩庭集团三十二楼会议室。
　　总裁助理钟天在纪宇扬的示意下开始作美国分公司的业绩报告，当初纪宇扬不顾多数股东的反对，顶着所有的压力拓展海外市场，而如今作为美国电子业的翘楚纪宇扬决定从浩庭手中买下美国YAQ公司所有的股份。三年前在缺乏资金的情况下，纪宇扬将自己在纽约创办的电子公司挂钩在国内的浩庭集团，作为浩庭在美国的海外资产。谁也不曾想，短短三年，YAQ已经占据了美国电子市场的大半壁江山，而事实上借助YAQ每年的超额盈利，浩庭在国内的房地产市场更是做得风生水起。纪宇扬完全有理由以合理的价格买断YAQ附属在浩庭的股份，成为独立的母公司。
　　“纪总愿意以高出市价５％的价格买下YAQ在浩庭的所有股份，同时，纪总会以YAQ公司董事的身份投资扩充浩庭集团，希望帮助浩庭进入美国房地产市场。
　　具体细节已经在各位手中的文件中列明，这对于浩庭和YAQ来说都是双赢，大家有什么想法现在尽可以提出”钟天代表纪宇扬发言。
　　话音刚落，已经有人开始附和，
　　“我觉得可行，说得没错，这是双赢啊”
　　“纪总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我们当然信得过，是不是．．．”
　　“是啊．．．”
　　“没错，没错”
　　．．．．．．
　　纪宇扬看向在座的十几位股东，暗自腹诽：当初是谁极力反对浩庭参股YAQ的，现在又是谁迫不及待跳出来撮合两家公司的合作。也对，送上门的的好处有谁会拒绝呢？
　　如果当初没有父亲的坚持，YAQ也就难以有现在的发展。
　　纪宇扬转而看向坐在上手的父亲，的确，这种情形下纪宇扬是不宜说什么的。
　　股东们也纷纷看向董事长纪浩然。
　　这三年来纪浩然逐渐把权力下放给儿子纪宇扬，已很少干预公司的事，如非必要一般都不会在公司现身。但作为董事长对于公司的重大决策仍有不可替代的决定权。
　　纪浩然从座椅上倾了倾身，将所有股东扫视了一圈，缓缓开口，
　　“公司的任何决策都是以未来的发展为前提；浩庭的今天离不开在座的各位，所以我尊重大家的意见，YAQ的参与的确会帮浩庭开创一个新的局面，不过，慎重起见，我建议交由公司做完风险评估之后，再进行具体实施。”
　　笑话，人家老爷子都开腔呢。你们还想咋地。
　　董事会进行得很顺利，财务部着手开始介入，接下去两边的各个相关部门还会有一系列的动作．．．
　　纪宇扬陪父亲乘专用电梯下楼，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送走了父亲，纪宇扬回到三十二楼总裁办公室。事实上他很少坐镇国内S市的公司，钟天是个很好的帮手，交代的事他都会处理得很好。所以这几年纪宇扬得以将更多的精力投注在美国的事业。
　　纪宇扬随手扯开领带，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
　　“钟天，到我办公室来”
　　“是的，纪总”
　　纪宇扬转身走到落地窗前，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从三十二层看下去一览无余，风景很好，周围高楼林立，当然，这座城市从来都是这样繁华，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如此繁华的世界，却包罗着万般的孤独和寂寞。
　　¬因繁华，所以无所适从，¬看不透事实的真相，诺言、谎言、开始、结局。
　　最后，微笑的背后是泪水
　　疯狂的背后是后悔¬
　　尊贵的背后是卑微¬
　　坚强的背后是脆弱
　　最后的最后，一切都只剩孤独和寂寞¬。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纪宇扬的思绪。
　　“进来”纪宇扬转身说道，随手掐灭了只抽了两口的烟。
　　钟天进来关上了门，来到办公桌前。
　　“纪总，董事们都已经安排走了”
　　“恩，刚才的会议你稍后整理一份记录给我。还有，刚才那些股东们的反应，你怎么看？”
　　“YAQ开出的条件他们没有理由拒绝，况且”钟天看了看纪宇扬“况且董事长看样子已经认
　　可这件事了”
　　纪宇扬点点头，没有说话。
　　直到他再次开口，“小天，辛苦你了”
　　钟天知道，每当纪宇扬这样叫他，就不再当他是自己的下属，而是兄弟。
　　“纪总裁，我可是领薪水的，这些都是我分内的事，不过，嘿嘿．．．你给我加薪我也不会反对。”卸下了总裁助理这一身份，钟天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呵呵，我听说怀孕姗姗了，怎么，那么早就开始存奶粉钱了，恭喜啊，你小子要当爸爸了”纪宇扬作势给了钟天一拳。
　　“呵呵．．．谢谢宇扬哥”钟天露出了少有的窘态，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宇扬哥，你这次在美国那边待了半年多，刚下飞机有又直接来公司，还是早点回去陪伯父伯母吧，子俊哥和雨尘他们肯定也在家等你，下面的事我会帮你安排改期的。”
　　“谢谢你，小天”
　　“没事，走吧宇扬哥，我开车送你”话才说出口，钟天就后悔了，他怎么忘了．．．
　　纪宇扬却好像没有任何异样，“不用了，你也早点回去吧，改天约姗姗一起喝茶，就这样，先走了”
　　看着纪宇扬走出办公室，钟天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视线落在桌上的烟灰缸，那里躺着大半截刚刚被主人丢弃的香烟，钟天甚至可以想象纪宇扬抽烟时皱着眉头的样子。
　　是啊，他本来就不是个爱抽烟的人。
　　雨晴说过，每一根烟的代价是五分钟的生命。
　　他珍爱自己的生命，所以他是从不抽烟的，也不会抽烟。
　　桌角摆放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一双姐妹花分别依偎在一对中年夫妻的身边，他们身后站着一个英俊的儿子，照片里一家五口洋溢着笑容。钟天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这是何时的记忆．．．

　　纪宇扬开车行驶在路上，一旁手机响起。
　　他看了一眼来电，直接按了结束键，顺手将手机关机。
　　半小时后，一辆银灰奔驰在一家圣母孤儿院门口停下。
　　纪宇扬径直来到教堂，没有与任何人寒暄，只是在路上与认识的一些人微笑着点头示意，而走过的人似乎也早已习以为常。
　　教堂很大，旁边是几间祈祷室和供客人休息的房间。
　　纪宇扬在一间普通的房间门口停下脚步，迟疑了几秒钟，才从上衣内侧的口袋中拿出一把钥匙，插入钥匙孔，右转，门打开了。
　　纪宇扬却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视线扫过每一个角落。
　　这是一间九、十平米的小房间，很干净，看得出平日一直有打扫。粉色的墙，有一扇窗户，因此整个房间光线很好，窗前有一架钢琴，琴身上也是一尘不染。
　　不曾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纪宇扬的视线停留在一张祷告桌前，想走近，然而脚下却好像灌铅，怎么也挪不动脚步。几步路的距离，纪宇扬却觉得那么远那么远．．．
　　祷告桌上只有一副相框，照片上是一个长发的年轻女孩，十八九岁，纯真的笑容就像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一样暖人。
　　纪宇扬抬手轻轻拿起相框，喃喃的说“雨晴，我来看你了”
　　“对不起，你有没有怪我那么久没来看你呢”
　　纪宇扬走到墙角的书架，书架上依次摆着八只形态各异的小熊，有哈哈大笑的，有嘟着嘴的．．．
　　纪宇扬慢慢抚过每个玩偶，最后拿起最旧的那个，“不过，我不会让你孤单的”
　　“你看，你的小熊家族都在这里陪着你，一个都不少．．．”
　　“雨晴看到了”
　　纪宇扬回头，看到站在门边的人，绽开一抹难得的微笑，“吴院长，你好”
　　“宇扬，你好，好久不见”对方是个五十开外的修女，也是这所孤儿院的院长。
　　“是的，好久不见”没有人知道他是在对面前的人说又或者是其他人．．．
　　“每次你一回国就会来看雨晴，这次，她等了你很久了”
　　“是啊，太久了．．．”
　　心里的角落，早已堆积了厚厚一层的尘埃，已经忘了，真的忘了．．．仿佛记忆都变得迟顿了，很多人，很多事，该忘的，不该忘的，飘忽而又遥远．．．
　　究竟离开了多久，多久了．．．一年？两年？三年？
　　乱了．．．忘了．．．头痛了．．．心，疼了．．．

　　纪家大宅
　　纪宇扬对着自动遥感门响了两声喇叭，几秒钟后，门自动打开了。佣人通过门口的摄像头看到几宇扬，自然会将门打开。
　　车缓缓驶入这幢古朴却不失豪华的别墅。历经了几十年的建筑完全看不出岁月的铅华。
　　车道两旁的花草树木显然是经人悉心打理，看得出这里的主人钟爱花草植物，后院也是一片自然的田园景象，很容易让人有种置身于世外桃源的错觉。
　　纪宇扬将车停进车库，走向主屋。
　　正准备开门，门已经被人打开了。
　　“宇扬，怎么那么晚，打你电话都关机，快进来”纪母忙不迭地将儿子推进来。
　　“妈，手机没电了”
　　“害我担心了好久，李嫂，跟老爷说少爷回来了，开饭吧”纪母向跟在一旁的佣人李嫂吩咐，
　　一边不住地念叨“让我看看，怎么瘦了呢，这次回来多待些日子，妈得好好帮你补补”
　　纪宇扬看了一圈客厅，“怎么雨尘和子俊没来吗？”
　　“哦．．．雨尘打电话来说今天和子俊有事来不了了．．．来，别站着，去洗把脸就开饭了。”
　　“爸” 纪宇扬朝楼梯的方向叫了一声。
　　“恩，回来了啊”
　　饭桌上很丰富，佣人李嫂在纪家待了二十多年，纪家的孩子几乎都是她带大的，自然知道纪宇扬喜欢吃什么。
　　很诡异的气氛，纪母每问一句，纪宇扬都很配合地答一句。这样的场景完全不像是一个久居国外的人回到家后的温馨，更像是一个初次到访的客人，周到，拘谨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饭后，纪宇扬推说要早点休息，纪母虽然有满肚子的话，却也只能叮嘱他好好休息。
　　二楼走廊的第一间是纪宇扬的房间，他却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推开门，没有开灯，寂静的夜里，他早已习惯了黑暗。
　　房间里有淡淡的茉莉花的清香，李嫂没有忘记每天打扫。
　　黑暗中走到床边，
　　纪宇扬倚靠着床沿坐在地上，能依靠的，就只有角落那两堵冰冷的墙壁。
　　那冰冷的角落，
　　谁也不曾知道的那冰冷的角落、冰冷的墙壁。
　　纪宇扬将头埋进被里，依旧是你熟悉的气息。
　　光，慢慢消失；声音，渐渐缄默；希望渐行渐远。
　　“呲”点烟一支烟
　　打火机握在掌心，指尖传来一阵冰凉。刺骨的冰冷。
　　思念再一次泛滥，碎了满天．．．
　　十几厘米的长短，那一点点的星火，在无人的夜里，在孤寂的时候，静静的点上一支烟，深深的吸上一口。
　　是的，只是一个人，只有一个人。卸下所有的伪装，就这样纵容自己沉沦，再沉沦，任由它侵蚀自己，不在乎会不会有害处。最好，就让尼古丁麻痹自己，直到感觉不到痛楚．．．
　　每一支烟，从开始点燃的那一刻，就意味着结束，但依然努力完成燃烧的每个细节，努力证明曾经存在过。
　　只是，他抓不住。所以，不相信永远。
　　谁会相信一支烟有永远呢？
　　从开始到结束，当一些归于沉寂，该心痛的依然心痛，孤单的依旧孤单。他只是个漂泊的灵
　　魂，孤独的躯壳从未有过永恒！
　　纪宇扬知道，他是爱上了这个坏东西。
　　飘渺的烟雾，淡淡的味道，包围着那个让自己燃烧的人，并缭绕地结束掉在那个人生命中的
　　记忆。
　　有时，他会点上一支烟，就这样看着它渐渐燃烧殆尽；他会因为贪恋那最后的味道而恍然若
　　失；他会为了寻回刚才那种失去的感觉而频繁地尝试着燃烧．．．
　　可是所有的事情都逃不过终结，每根烟到了它该结束的长度，就会熄灭。
　　无法延续的时候，纪宇扬强迫自己放手。
　　但如果有了开始，却等不到结束，好比一个正在吞云吐雾的人，抽到一半却被人硬生生地掐
　　断，那种被抽离的痛，浸蚀着神经，肆意的蔓延至整个躯体。最后深深的坠入其中无法逃离，
　　成为抹不去的伤。
　　看着烟飞灰灭，觉得自己就像一阵飞烟，来时不需要语言，去时也不需要告别。如果是这样，
　　那么
　　雨晴，请把我带走吧．．．
　　烟灭了，依旧，那个冰冷的角落、冰冷的依靠，一个人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