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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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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文】深蓝
文/祁
我翻过身,背后硌得发疼。不愿睁眼,索性背过右手胡乱摸索,终于掏出压在身下的手机。
毫不在意地,丢上床头柜翻身又睡。
凌晨,两点三十分。
雨霹雳啪啦的下个不停,天空翻滚着墨色的黑云,时而迸发出巨大的轰隆声。伴随着潮湿阴冷的空气让我睡不安稳。捂住枕头的手渐渐松脱开来,随意披了件外套,撑起身子斜靠在床上。不久,终于又沉沉睡去。
他的出现,踩着这样一个滂沱的、令人疲乏的雨季。
我向来不喜欢雨天,极端讨厌。
倾下的水流把世界刷成空白,世界像是新的,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刷到空虚的心境,倦怠却又难以入睡的身躯。精神状态永远浑浑噩噩。
却也很容易清醒。
翻身的片刻听到楼下悉悉索索,是平常的自己决计不会察觉到轻音。还有水滴落地,啪嗒啪嗒,硬得发疼地敲击在大理石地板,迥异于窗外的力度。
这些意外闯入的声源可以下定的唯一结论就是——店子里来了人,淋到透湿。
我抓起挂在床头椅背上的外套,贴身藏起柜里的短匕首。扭开门,又折回身子取了条毛巾。
拖鞋靠放在门边,轻踮了脚下楼。细碎的咯吱响声使我心跳急速不止。依稀可以看得见堂里的黑影,背挺得笔直,身子精瘦,没有任何动作。
手不受控制地摸上开关,细小的一声响,令人心惊的满室空明。
约莫二十岁的男子,深蓝色的帽衫掩去了大半张脸,透湿的黑发挡在眉眼之前。背脊上是很大的登山背包,浅褐色绒布严密地包住了长条形物体,斜在背包里,只露出一角。他不带任何避讳地看着我,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和衣角滚落,持续不断的发出我先前听到的那种啪嗒声。
湿透了,衣服紧巴巴的贴在身上,却不见他有任何狼狈。那双淡漠的眸子依旧望向着自己,不带任何情绪。
我有些不自在,只好咳了咳,不知凭着什么依据而毫无防卫地走下楼。丢给他毛巾。指着一旁一张木料平庸的椅子。“随便坐吧。”
他闻言眨了眨眼,毫不客气地把背包丢到地上,拖着那条长长的水痕坐了下去。我去拉了张椅子,索性斜躺着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单调的啪嗒水声,听久了不禁令人犯困。
我并没有胆子大到在一个素昧平生的人面前昏睡的地步,匆匆道了句晚安,就打着呵欠准备爬上楼。
他扭过头,单纯地看着我。
“谢谢,张起灵。”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一个配合着感激和自我介绍的双重句子。
但我却没大听清,也不知道是否随口应了句“吴邪。”
早上醒来出了太阳,他已经不见了。
王盟前几天放了小假回家探亲,我只好亲自拿起拖把,费力地拖去地上晶莹闪亮的粗条水迹,并以此判别判断昨天发生的不是幻觉。
我一向睡得极沉,若不是昨天下着如此之大的雨,一定昏沉到睡死。
毛巾叠好了放在里侧的桌子上,我顺手捎起打算带进浴室。
拿起来,才发现桌子拐角的地方压了一块玉,玻璃种,略微泛着青白的气息。简单的暗红色的流苏,年份久了些有些褪色。
举起来,干净到可以看到太阳的金黄。
是极好的货色,印象里不曾见过,大约是昨天那人留下的。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自己私自扣下。我叹了口气,小心的收进贴身的口袋里,打算再见面时还给他。
如果可以的话。
生活不是电影不是小说,却往往比他们更意外而动人心魄。
在人群中急速的飞奔,口中不停地喘着粗气,甚至能感受到一瞬间的呼吸间停。
却有如意识到了什么似的,骤然停下了脚步。
我有些木讷转过身,从双眼眯起的缝隙中打量着。男子背上斜背着一块浅褐色的绒布,只是里面包裹的物件大了些。
真正的极品都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判评完全凭藉直觉。它像是拥有生命,牵引着你,向你宣誓着他的强势。
而那是难能的龙脊背。隐隐约约能看出“刀”的形状。
我看着他,背影,身形精炼。
是他。脑海中闪现出极深的蓝色,霸道的盘踞而过,压迫性的宣誓。像是背上的龙脊背一样,毋庸置疑的力量。
“喂。”
他如愿顿下脚步,微微向后侧头,我却像做了天大的蠢事却又不知如何收尾一样。
“你是,上次的……啧,不好意思。”
他眨眨眼,没有开口,毫无犹豫的穿过层层人群。我却总觉得,他的眼里略带着些错觉似的笑意。
也许是我认错了吧。
我这么想着。才发现不知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手里的玉温温的发烫。
这种感觉就像,上帝伸出手给了你一个久违的机会,于是你飞快地跑过去,抓住它。最后,才发现忘了自己的初衷。
后来我开始下斗,在那天之后。
后来,我们的生活开始不断地出现细微的交集。
回过神来,他的身子挡在我的面前,深蓝色的连帽衫破碎不堪,缓缓的向外渗出深邃的红。
他像以往每一次那样,微微侧头,只是脸上沾满了血,有些是他的,有些不是。然而这次他却得以腾出一只手来,重重的把我推离他的身畔。什么也没说就转头踏开那条红光四溅的血路。
我想上前,胖子扯住我,大声地喊着我的名字。
他转身,淡漠。
跑,别回头。
我没再回头,只有一直跑。
筋疲力竭,却不敢停下。
最终倒在一块棕红色的土地上,喘着粗气,四周空旷。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见。迷糊间,我就这么睡着了。
醒来时,他和胖子,都没有再跟来。
我闭上眼睛躺倒,空虚而恶劣的白盘踞着整个大脑。眼睛发疼,液体顺着紧闭的缝隙还是不断的,往下流。
然后,下雨了。
天空像是手染的墨色布匹,远处的轰隆声劈裂天地连续不断。
巨大的雨柱伴随着泪水把我身上的污渍冲刷干净。我紧紧地握紧右手,躺在手心的绷带上,沾染着他的血。
我坐在雨里放声大哭,渐渐地,我的世界淡去,只剩下满满的,沉重安静的深蓝。
一晃几年。
胖子只剩一口气,被他交付给路过的村民救起来。他只说:“我还有东西要取。”又即刻折回去。
着了道,再也没出来。
佩玉还是块清得透光的玻璃种,原先的那块丢在斗里,再收的这一块,被我配了相同的红色流苏。极神似,却只是红的扎眼了些。
抵债的话,如果是他一定能看出来。
我低下头笑着,食指抵着玉,一遍又一遍的拂过。用尽全力,却无法感受那份深蓝色的宁静。
终究还是不一样。
又是多年。
胖子偶尔来往,我却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些经历了生死的记忆,原以为在不会忘记——而至今终于模糊了。偶尔忆起,却也不愿再回想。
闲暇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个叫做张起灵的青年,却越是努力回忆,长相也越是模糊。只是记得一双清淡的眼,和极长的盖住大半张脸的刘海。
想起当年,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来。很虚幻,但我却仍然清楚地记得,那些事,还有张起灵,确实的存在过。
我不再常常回忆,却还是常常拾起那块玉,在指腹间慢慢地磨着。鲜亮的红色流苏,终于也褪了色。
安定而平淡的躺在摇椅上,等着身边缓缓流过的岁月。
只是极偶尔地,内心深处那块久违的深蓝,又会突然的,澎湃一下。
我伸出手,拉住微微侧过头的他。
“喂。我还记得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