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过年(长篇家庭伦理小说)》风清扬卧槽

14、老乔(1)

　　“这什么小区啊。真是到了乡下!”
　　从一坐上车，佟秀敏就开始抱怨。抱怨路远，抱怨地偏，抱怨油价涨了，这一趟又要多耗好多钱……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路上添堵的，没有什么是佟秀敏不可抱怨的。
　　佟秀敏觉得自己很委屈。大周末的，天是晴朗的天，朝霞红艳艳，怎么看都是个出去玩的好天气。而她，不去植物园，不去生态园，也不在自家后花园--家门对面的那个公园去晒太阳，却偏偏要跑到这天远地远的城乡结合部，就只为吃一顿饭---还是那个她怎么看都不顺眼的“癞哈蟆”做的!别说吃了，看见他，就饱了。
　　她，怎么就答应来了呢？
　　这其实就是老乔一个字的事儿：“去!”老乔载钉截铁，这事儿，就定了调了。佟秀敏张开的嘴，就给堵住了。千言万语，百种借口，万种说辞，全给堵了回去，淀在心里，像酒发酵，越浓越烈，闷得难受，所以，总要找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来燃烧一下情绪。
　　老乔也不理她。他正开车呢。乔静未“隐婚”先买房，而且，房主一写还只是丁致远一个人。这事儿压根儿就没敢跟佟秀敏说。等佟秀敏知道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儿，便堵咒发誓不肯踏迹一步。果然，至今，佟秀敏都没来过这个征农民地建的城乡小区。
　　老乔却是来过几次的。有好几次，还是拉着乔静去东方家园等地买装修配件。问丁致远为什么不去，就说他工作忙，正是要“进步”的时候--- “进步”到现在，也没见进啥步。结果却是乔静这个从来没吃过啥苦的“温室里的花草”，却要在烈日苦火中劳累奔波，跟那些鱼龙混杂的奸商们讨价花价---老乔看着都累，心疼自家闺女，就做了好几回“专职司机”。这些丁致远却是不知道的。乔静在老乔车上疲惫得睡着了，一见到丁致远，又像打了鸡血，浑然忘掉了那些汗水、灰尘，甚至，还有泪水。
　　但这些点点滴滴，老乔却是记得的。积累在心里，似疙瘩，又似巨石。像秋毫之末一样轻，又似泰山一样地重。所以，他掂量得出来，这所房子、这个家在乔静心中的份量，也知道那个人在她心中的份量----“两个人的爱，如果没有自己的房子，就不能叫家；同样的，一个房子，没有两个人的心，也不能叫家。”---这是闺女看着那个时候道路两旁还是庄稼地的风景时，说过的最有哲理的一句话。老乔就牢牢记在心里了。所以，无论佟秀敏如何闹腾，老乔仍然坚定地站在了乔静一边。只因他知道，乔静的心已经扎在这里了。她哪里是在装修房子啊，她分明是在构建自己的爱巢。虽然有时候，老乔想想都觉得心酸。都说女大不由爷，何况自己的心肝自己的宝贝，说给别人就给别人了---还是一个怎么看怎么都不像他一样能够疼她呵护他的男人!
　　这种滋味咸咸的，就像盐一样。还不能摆出来，只能藏在红烧肉的味道里，而且，只供自己品尝---唉，这话扯远了。老乔感慨。这时间过得真快啊。这一路变化真大啊。别说那时，两旁都是庄稼地，“稻花香里说丰年”；就是这路，坑坑洼洼的，都是柏油路。两旁还都是腰身粗的大树。现在？都锯掉了。修了一排低矮的小平房：十元小店，清仓减价服装，羊肉摊，煎饼车……什么味道都有，什么人色都有；挥一挥衣袖，带起一片尘埃。
　　“关窗，关窗!”佟秀敏厌恶地皱皱鼻子，赶紧摇起了窗玻璃：“这是人住的地方吗？”也难怪，也二环内的京城繁华和首都心脏地带，跑到这天远地远的四五环间，能不觉得这是天上地下的落差？问题是，她的小格格这四五年，就住在这里的啊!
　　这路，老乔都有些不熟悉了。七弯八拐，找不到那时丁点的痕迹和气息。因此，老乔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老司机破天茺地用了导航仪---那还是“借”佟鑫那小子的---“前方五十米左拐”，“五十年再右拐”，“三十米回转车道”，“又十米进辅道”……目的地已到达!
　　嗯，这小区还不错!佟秀敏眼前一亮。在经过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地段后，忽然矗立这么几栋干净的小区楼群，的确会让人心情突好----当然，佟秀敏口头是不会承认自己忽然冒起的念头的：“咱闺女的眼光确实不确。挺会挑地的。这确实像个人住的地方。”
　　但是，当佟秀敏这似褒又似贬的宽慰尚未在心头驻留时，一连串偶发事件又将她的心情破坏得糟糕透顶：先是小区门口妇女老人小孩三人帮，堵在入口处打出租，出租没有打黑车，拖拖拉拉上了好几分钟，都没有挪窝，连老乔这样深谙开车三得—等得、忍得、舍得—的好司机都忍不住捺了几次喇叭，那三人帮却仍然不动声色、从容不迫，气得佟秀敏摇下玻璃就骂：“乡下人，什么素质!”
　　然后，在门口又被车杆拦住，溜小差的保安过了好久才跑来，又盘问半天，叽叽歪歪说了半天听不懂的鸟语，直到好脾气的老乔都发火了，才跑回岗里，不情不愿地拉起了吊杆，“这物业聘的啥外地人，舌头都伸不转”；
　　随即在道路两旁挤满了非正常占道的停车—其中不乏大部头的SUV、货车甚至客车，不但挤压了道路空间，像在羊肠小道一样蜿蜒前行，还被遮挡了视线，看不到从旁边场里突然猛蹿出来的私家车，好几次都险险撞上，若不是老乔见机快，急踩刹车—饶是如此，驾驭经验丰富的老乔仍然惊出了一身冷汗，骂道：“这物业是咋管的。停车这么乱!”
　　短短的几秒钟旅程，不亚于数个小时的冒险之旅，让老乔死了无数脑细胞，佟秀敏担好好几把汗。最气人的是，最后，还在跟出来的一辆车狭路相逢，僵持了十来分钟---这车辆车恁没道理。老乔老远八远就看见他，就是按喇叭示意，并打转向灯，示意他自己将在前路口右转；而这辆车，如果按照已有的速度行驶，正好可以错开；并且，实际上，也只有它靠边停让，才能错开，因为，只有在它行驶方向才有巴掌大的一块空地，可以靠边让车---然而，在老乔开灯按喇叭示意之后，这车却猛然加速，冲过岔口，直直地撞了过来，到跟前才猛刹住---若不是老乔紧急减速刹车，估计就撞上了。老乔火了，摇下窗玻璃：“你怎么开车的啊!”
　　回应老乔的，是一阵猛烈的按喇叭，以及，一阵肆无忌惮的远光灯乱闪!白天啊，小区啊，远光灯乱闪!老乔不怒反笑。什么玩意儿？于是，凝住气不动。对方轻蔑地一笑，双手脱轮，抱拳在胸，一幅你不让我我就耗死你的姿态。
　　僵持了几分钟。最终还是老乔屈服了。对方是个小年轻。看在我比你爸可能还大的份上，让你吧。就慢慢把车倒入了场里---也亏得老乔是个老司机，车感、路感都一流，恁是如此，也是堪堪擦着那些占道的车辆而入---他还没有完全倒入，那小年猛踩一脚刹车，呼啸一声，疾驰而过，车身就几乎擦着老乔的车头而过，经过时，还朝老乔竖起了中指。
　　“我靠!”泥人都有三分服气，老乔破口大骂：“开这么疾干嘛!回家奔丧啊!”
　　字一脱口，忽然觉得这话很耳熟。总觉听谁说过。仓促间，又想不起是谁，只是模糊觉得这个人就在自己的生活里。心情陡然低落，一直告诫自己要平和相恃的心态，立刻反复折腾起来。于是，像佟秀敏一样，有一股幽怨之气，在心底喧嚣和躁动---为什么，要为了这小子，委屈闺女，也委屈我们自己？
　　是的，比起自家全封闭管理、人车分离、有地下车库和专属车位的中档小区，丁致远所在的这个没有地下车库、人车混和、到处都是占道停车的混乱小区，老乔和佟秀敏一致觉得，这里真不是人住的地方!
　　若不是丁致远，佟家小格格和乔家小公主，会委委屈屈住在这里？!
　　可是，一推开车门，就看见早就等在楼门下的乔静那焦虑万分又欣喜若狂的生动表情，老乔仿佛又觉得，只要有自家闺女在，狗窝都能变成金窝。
　　于是，那一股烦躁和焦虑，又生生地被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