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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阳隐士 嵇叔夜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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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曾入眠,借了整理行装的名义,坐在房里心乱如麻。说不清是怎样的情绪,带着隐隐的兴奋与不安。
翌日清晨山巨源来敲我的房门,府前备马,出城。爹站在我身后,眼眶下一轮浅青色,想来也是辗转至深夜。
娘在房间里没有出来。及至我欲要辞行时,才看到她倚在内院门边的瘦弱身影,轻轻向我挥了挥手。
我望向山巨源,心头有些酸涩的泪意。他微笑,下马拉住爹爹的手:“子期不过是与我一同游玩几日,他累了倦了,在下自当送他回来。二老不必担心。”
其实这样对我来说已是最好的结果,再徒留在家中,也不过是蹉跎空待。只是不知就此离开,多年之后再回想今日,会是执念还是残念。
初三月的天里却依然是有几分凉薄的寒意,山巨源复又上马朝我微微点了点头,我勒住缰绳,接过下人递过的包裹,转身欲行。
爹爹在身后唤道:“子期,若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你便回来…向府不能许你荣华富贵,然一世衣食无忧,总是没有问题。玩累了回来看看你娘,你这一走,她必是要想你得紧了…”
我没端想起小时候的那些事,他抱我在他膝上看书,劝我去做官,直至不久前的杖责。心里无来由地有些烦闷,山巨源笑道:“向大人这话,是存心要我不得安生了。子期不是去赴刑场,出游一趟,何必像是生离死别?”
说出游,也不过是表面上的功夫。我和他都明白,这一走,便是逃。
勒马回身,山巨源朝我微微点了点头,我最后转头望一眼神色复杂的爹爹,终是扬鞭启程,马蹄踏过飞起的尘土迅速隔断了身后凝视的目光。
咫尺钟山迷望眼。
一生中总要经过无数次的抉择与舍弃。得不到的,失去的,回不来的。因而只有离别,才是永远的。
……
我们赶在第二日天色微明时分渡了黄河,一至南境,便是和北方完全不同的景致。花疏云淡,草长莺飞,都是我在家极少见到的。流连之间也不由得放慢了速度,松开了缰绳。
山巨源低头拂开眼前的一束柳枝,若有所思道:“这样的天气,叔夜想必是喜欢得紧了。”不等我出声询问,他便自顾自的说下去,“这光景最适合他和他的菜,今年冬天一场大雪把他心疼坏了,每日一早披着衣服就去菜园。”
我忍不住出声询问:“什么菜这么名贵,值得他如此上心?”
山巨源道:“青菜。越是金贵的东西,他反倒越不在意了。归隐之后守着那一畦菜园,少说也有四五个年头,他也不嫌烦闷。也罢,若是觉得心烦无聊,他也不叫嵇叔夜了。”
我笑笑,不再做声。山巨源亦不多说,只是思忖一番又补上一句:“这世上有的人,天生就不该与这俗尘泥淖为伍的。叔夜是这样的人,你也是。还有一个…不提,一年多没见人,猜不透又去哪里风流了。”
我拉住缰绳,与他离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暮色里他清瘦的背影,低声道:“你认识的那些人,都是传奇。”
山巨源淡淡道:“有了你才算完整。”抬头望了望天色,旋身朝我微笑,“子期,再行五里就该到了。叔夜住在山南,可早上起得总比别人早些。”
我点头,复又不放心地问:“清晨拜访,我和他素未谋面,会不会显得冒昧?”
山巨源道:“我去才是冒昧。叔夜最近常叹世无知己,闭门拒客多日了。你若是去了,遇上谈得来的人,他定会是高兴,怎能算是冒昧?”
心里忽然有了几分期待,却又带了几分强压下的不安与躁动。我清咳了几声,暗自庆幸山巨源没有转过头,看不见我脸上复杂的神色。
短短五里的路,我与山巨源各想各的事情,偶尔出声攀谈几句,都是关于嵇叔夜。世人均言他清秀风流,文绝天下,我问山巨源,他却不答。只微笑道,再过片刻你便见到了,急什么?
我被他说得有些惭愧。自小便不是性子急的人,许是仰慕风闻太久,一时按捺不住。再欲言时,只得低头噤了声。
待到山巨源再叫我时,我总算从自己的思绪中跳脱出来。抬头已是到了一条青溪前,溪上一座竹桥极窄,只够一人徒步走过。
我直起身子环视周围,背和腰因一天一夜的劳顿隐隐作痛。对江南的山水并不了解,眼前的山不高,山上却是一片青翠的竹林。一带溪水便绕着山脚铮然有声地流过,溪上细草平沙,灰白与淡绿别有一番风致。
树影掩映之下的竹屋若隐若现。天际晨光微曦,入耳唯有风声,一片静谧。倏地忆起以前在家批注庄子之学的事,那时最向往的,也不过是如现在这般的竹林淡酒,文试年华。然而这般光景如此真实呈现在眼前时,还是有几分恍然入梦的不真实。
山巨源自身后拍上我的肩膀,我回头,他微笑道:“你在看什么?直接进去便好。”不等我答话,他已抬脚踏上竹桥。我还在犹豫,下一瞬便见山巨源跌落水中,一道窄桥榻得七零八落。
我慌忙伸手欲扶他,溪水不深,山巨源穿的却是丝绸的缁衣,一沾水处处都是斑驳的痕迹,一时间手忙脚乱。身前蓦地有个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然而极为悦耳:“你弄坏我的桥,明日修座新的来。要一模一样的。”
我的动作一滞,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却不敢抬头相见。依然还是俯着身保持伸手拉山巨源的姿势,山巨源没理我,自顾自站了起来。
然后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溪水对面的人提起白衣走下水,他没有穿木屐,白净的脚踩在水底的细沙上,微露出一段脚踝,走至我身前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即使在暮春的天气里也冰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忽然发现什么一般,他的手背在我手心轻蹭了几下:“你的手很暖。”声音微顿,话锋转折却带着笑意,“你是子期?”
我点头,山巨源在一旁道:“子期,你见人时总低着头么?我第一次见你时,也是这样。”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有些慌乱地站直了身子,咬了咬嘴唇,抬眼去看嵇叔夜的脸。
第一眼对上的,却是他的眼睛。那样直接却淡然的眼神,仿佛能望进一个人心底去。
我从来没有见过与他一样的双眼。他的瞳仁黑而清澈,而且不同于别人,他是重瞳。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覆上一层浅浅的阴影,却依旧挡不住那双瞳仁的幽邃如夜,仿若看一眼,就能让人深陷进去。
十六年来心中所有的想象与仰慕,都在一瞬间化成了真实的身影。
嵇叔夜的面容温润如玉,却让人觉得没来由地难以接近。也是,像他那样的人,想必不屑于和旁人赘言了。
他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神清骨秀,却亦是于温柔之中隐隐透出出尘于世的倨傲清高。
山巨源脱了外套搭在手上,穿着雪白的丝绸里衣便踏水走过青溪,踩起一片琼花碎玉的晶莹水沫。他回头对着我和嵇叔夜道:“准备站到何时?这是你自己的家。”
嵇叔夜微偏过头,瘦削的双颊和流畅的下颌骨愈发显得清秀脱俗:“站着。”
山巨源有些尴尬地停下脚步:“嗯?”
嵇叔夜微笑道:“别踩了我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