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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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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秀六年,寒风料峭。虽说时令已入了春,可天气却丝毫看不到一点回暖的痕迹。铁枝虬干不肯冒出一点新绿,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用旧了的棉被又沉又冷,枯草根根如同被划开的伤痕,远远看去仿佛大地被寸寸凌迟了一般。
沂水河畔,冰雪初融,一群难民聚集在水边,靠着河水勉强过活。人群远处,一队人马簇拥着一个红衣少年走马而来,待走近一看,原来是十七岁的虞武帝萧云朔正在进行春猎。
说是狩猎,其实是来视察北方边境的动向和难民的迁徙情况。自从三百年前衣冠南渡,秃发人剿灭六胡统一了北方,到而今一分为二成了吐壁和孤竹二国,与南方的汉人恰呈三足鼎立之势。南方虽都是汉人,却是朝代更迭,战火不断,到大虞禅代三朝,也才不过有了三十年的国祚。而如今,这个登基五年的皇帝只有十七岁,面对着重臣当道,贵族专权,即使他心中不满,也只能隐忍偷生。
“起来起来!陛下来看望大家了!”
刘禹将军话音未落,视野所及的全部难民就如受了惊的蚂蚁,齐刷刷向虞武帝压过来。
“皇上!可算跟上您了……”
“皇上!我全家六百多口只有二十几人逃了出来……”
“陛下!此乃我家传至宝,家父宁死都未……谨献……陛下……”
“皇上!可怜可怜我们……给口饭吃……”
“皇上!”
“陛下……”
望着满地黑云翻滚,萧云朔心里着实不是滋味。这些人抛家弃口来南方投奔自己,可自己又能保他们到几时呢?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一个个只知顾着自家利益,每天叫嚷着收复旧土,其实无非是争权夺利的手段。长此以往,一旦吐壁和孤竹同时犯难,江险不保,社稷倾危……萧云朔不敢想下去,紧闭双目,猛一抬头:
“刘将军,传朕的旨意,南来流民一律就地设籍。愿意耕种的,可以自去领荒地开垦,不须依附大族;愿意当兵的,可以依籍建军,军备由朝廷出,不须向氏族借贷。无论男女长幼,免税役五年!”
刘禹闻此,心中不禁且喜且骇。喜的是,此令一出,从此北方流民就再也不用受早来大族和本地氏族的欺压了,朝廷的军队也可借此增强实力,不再受制于人;骇的是,此令无异与全体贵族争利,对如今的圣上而言,恐怕将是一场狂风暴雨!
小心翼翼地抬头望了一眼年少的皇帝,刘禹将军不禁心生感慨:明明是少年意气,风流果敢,偏又装得玩世不恭,浪荡不羁;明明是俊逸无双,霸气凌云,却又有意韬光养晦,遮蔽锋芒。不过,如果这个皇帝一旦掌握实权,他是绝对有能力掀起惊涛骇浪,扭转天地乾坤的。
“是!”
“谢皇上!……”
灰褐色的海浪卷着啜泣声和欢呼声漫山遍野地翻滚着,虞武帝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转身走向河边——
守卫大虞的军队?却没有一支军旗写着“虞”字!决策天下的朝廷?却没有一个计策是为了天下考虑!九五之尊的皇帝?哼,恐怕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不知道在哪里!萧云朔啊萧云朔……
萧云朔忽然觉得异常气闷,好像他头上灰蒙蒙的不是苍天,而是秃发军队觊觎的狼眼;脚下惨淡淡的不是难民,而是风雨飘摇的残破江山;束缚在身的不是铠甲,而是各族内斗、尾大不掉、架空皇权。他想叫,想喊,想挽狂澜于既倒,想扶大厦之将倾!然而,现在还不行。他必须忍着,而且,他也只能忍着!
哪里,有光……
忽然,仿佛回应他的心声一般,一道白光如闪电冲破愁烟惨雾。白光的尽头,一轮圆月破云而出,月晕柔和,却强硬地照亮一片天地,让人不禁感到心安。
“那是……”
枯草丛中,一个清秀的身影侧坐在石头上,正在帮七八岁的男孩揭开头上的伤布,一边与年轻妇人交谈。虽然这不过是流民营里最常见的场景,却似乎因了那人的存在而显得有如画境一般:那男子虽只穿着一件月白单衫,却掩不住一身飘逸,风流傲岸;一头墨色的长发随意挽起,春风吹过,扬起丝缕翩翩;虽然只看得见他的侧脸,却是面如皎月,出尘孤冷。一时春风乍起,青柳流苏,仿佛万千流民之中,只有这一个,才是浩荡大军的精神所系。
刘将军见此状况,知道皇帝要见,于是几步过去,就要将那人拉扯过来。
却不料,方才还在感恩戴德、磕头称谢的灰褐色难民,一下子竟如戳痛了神经,瞬间涌上来拼命撕扯打斗,叫嚷詈骂,手抓脚踢,军民冲突,一触即发!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即使是久经沙场的刘禹将军,心中也不禁一慌。这些流民可都是历尽磨难存活下来的,即使没有经受训练,若是造反起来也非常恐怖。可是,就为了这么一个人和千辛万苦才赶上的朝廷造反么?这个人,到底是谁?
虞武帝挥手让刘将军把那人放开,亲自走过去,帮那人理理扯乱的衣衫。
“皇上,公子不是坏人!”
“陛下,一定是误会!”
“皇上,不能把公子带走啊!”
“陛下这是……”
虞武帝微微一笑,流民的混乱一下子归寂无声。
“放心,朕不会为难他的。”
然后盯着那垂下的头,轻声命了一句:“抬起头来。”
那人略略一顿,缓缓抬头,萧云朔只觉一股酣畅气息醍醐灌顶,四目相交,心神摇荡,寰宇一静,万籁无声。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男子,就是他的光。
“你可是大虞人士?”
“……是。”
一时银瓶乍破,夜雨闻萧。
“你可愿助朕匡正天下?”
“不愿。”
萧云朔诧异:“为何?”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年轻的皇帝嘴角弯起一丝满意的微笑。
“带他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