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怨》霜逝

1、琵琶怨（十夜之第一夜）

　　--------悠悠千年，黄沙瀚海碧月烟波，皆已不见昔日的华艳。斜阳去暮色归，熄烛而寝，梦里琵琶弦弦牵魂。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千万烛火照亮帝京的元宵夜。月色中的城池沉浸在一片欢庆祥和中，大街上人群涌动，俱都穿着喜庆的袍子，从口中哈出的热气氤氲成薄薄雾气，一切亦真亦幻。
　　街道两旁的小贩热情的兜售着吉祥物件，最显眼的莫过于那架子上挂着的美丽花灯。我倚在大门旁对着每个路人微笑，那种笑意很复杂，我在笑，一直的笑。路人都用惊异的眼光看着我，对于他们同样的复杂的眼光我从不回避，那种眼光在阑珊的灯火中变得暧昧不清。迎面走来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左手插进兜里，右手拿着一个破碗，满脸污垢，唯一干净的眼睛也露出贪婪而又鄙夷的色彩，那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我。停在在我身前五步处，伸出右手，我看清了他手中的破碗，那碗很特别，破旧却实用。他咧开干裂的嘴，但，我没听见任何声音。
　　我愣了一下，我与他有何区别，不也是在祈求恩客的赏赐吗？无奈的笑笑，伸手进袖里摸出几两银子，那乞丐逼近两步，一股难闻的气味袭近，我赶紧掩住口鼻把银子抛进破碗里。他拿着银子掂量了一下，踏着得意的步子消失在人流中。在我眼里那点银子算不了什么，在琵园坊里我一弹首曲子便能赢得满堂喝彩和无法计数的锦帛。今夜元宵赏花灯的日子坊里难免有些冷清，我抬起头看着印刻着坊名的金色牌匾心里有点难过。

　　我在等什么呢喧嚣繁华的大街在我的眼中变得恍惚，小时候每到元宵夜母亲都会给我买一种很美味的圆饼，只有那夜我能勉强填饱肚子。母亲总是微笑着看我狼吞虎咽，末了还要舔舔粘有饼屑的手指，而她始终没有尝过那种饼，她总说她已经吃过别的了。我不敢看母亲的眼睛，我害怕她愧疚的眼神，母亲总是摸摸我的头，昏黄的月色下我看不清她布满皱纹的脸。母亲告诉我京都的元宵花灯很美，大街小巷繁华无比，但这些都比不上暗夜里璀璨绽开的烟花，它盛开在静谧的天空中，绚烂如最耀眼的宝石，甚至连宝石都会在它的灿烂光华下黯然失色。什么样的花能在天空中开放呢？那时的我老是念叨着烟花入睡。

　　后来我才知道烟花的独特，转瞬即逝，光华无限。就连至高无尚的王者也无法令它常开不败。
　　我一步步踏上沁芳阁的木梯，我要在最适合的位置观赏烟花的谢世，所以我不顾坊里妈妈的好心劝说登上坊里最高的阁楼，这里很危险，失足的话神仙难救，然而这里是观赏烟花的最佳位置。在这里我可以看见金璧辉煌的禁宫，以及达官贵人们口中的玉宇琼楼，这些离我太远了，遥遥相望却无法触及，我知道我永远无法涉足其中，但我却没有料到我却因此而死。

　　我唯一的奢望便是能再次尝到母亲买的那种饼，我曾寻遍整个京都也没找到那种有着甜腻口感的小饼。不知母亲在乡里是否安好，她的眼中不会有泪水涟吧！美丽的烟花开了一朵又一朵，那是生命的绽放也是生命的消亡。一种迅速绽开又瞬间消逝的美睥睨苍穹，灼灼其华。我能捕捉它们的尸体，一些细小的灰烬。它们一点点的飞进我的双眸使我不得不掉下泪来。

　　来琵园坊的都是京都的名门子弟，只因为他们有银子到琵园坊来挥霍，琵园坊里并不是只有琵琶声，这里有江南的丝竹，塞外羌笛胡琴，还有异域的乐曲。这里是名副其实的消金窟英雄冢，达官贵人就爱来这种地方，就算是没什么品位的武将也来这里鬼混。这里不乏美人，葡萄美酒，关键是这里很有品。所以权位高显的人更是三天两头往这里跑。

　　我焚完檀香，对面衣着光鲜的高官坐在椅上优雅的品茗。他半个月来一直揭我的牌，这些人就是这样收刮民脂民膏的，我眼中流露出轻慢和鄙夷。低头摆弄着手中的琵琶，余光瞥见他略显老态但沉稳睿智的脸，他有少年人所不具备的从容淡定，他是一个有味道的男人。淡蓝色便服高华大方，这段时间他每天都来这里待一两个时辰，每天唠叨些朝廷中无关紧要的琐事，前几天说匈奴有使者朝拜圣上口气不善，要和大汉结亲，但那语气倒不像是来和亲的，倒像是来抢亲的，朝廷无力，愣是忍了那鞑子的气。圣上下旨在皇室里挑选德才俱全贤惠温柔的公主远嫁。但这哪里是好挑的，圣上才不过年方二十最大的紫阳公主也不过七八岁，而我的女儿也不过十五岁可千万别被送到那蛮荒之地去受罪。我能理解他为人父的心情，他是个好父亲但不是一个好的臣子。我当时顺口劝他不要过于忧虑，圣上自有解决之道。他这一天天叨叨倒是让我对这和亲一事了解了个大概。

　　其实他不是一个令人厌烦的客人反而他是姐妹们口中的好恩客，每天午后都来我这里坐坐，我弹弹琵琶唱唱小曲，同他唠叨唠叨时间也就这么过了。他说，青梅，来你这里能让我感到年轻，心里的烦躁也能平息下去。他是京都里有名的安西侯刘酩，当今圣上的亲叔叔。

　　四月初，帝京浮花浪蕊俱尽。这个季节最是宜人，冷热相合，但人总是犯困。侯爷睡了一会，我伺候他用过亲手做的梅花糕和冰糖雪梨粥，“真是好手艺，青梅呀，真怕哪天我连家都不愿回了”，“侯爷说笑了，青梅一烟花伶女，哪能得侯爷如此抬爱，随便从侯爷府挑个舞女只怕都要比青梅好上万分”我轻轻推开他腻在我颈项上的手。“这嘴真甜呀，仔细瞧这张脸却和宫里的有个美人相似，要是打扮打扮只怕连我都分不清你们俩谁是谁了”。侯爷拂拂长袖，大笑而去。我望着他硬朗的背影有几分失神！来这里的人终是要走的，谁都不会把真心留在这里。这里只有脂粉和铜臭。我的心隐隐多了几分疼痛，我知道这是刚萌芽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