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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看却东风归去也,争教判得最繁枝
    8
    贺弘文被匆匆叫回家,看见母亲神色紧张地坐在正房的堂屋里,所有的丫鬟婆子都一脸讳莫如深。他放慢脚步侧耳去听,妻子的卧房里虽然有说话声,却没听到预想中妻子的痛喊。他忽然莫名地一阵骇然,扑到母亲面前颤声道:“是不是媳妇她……她……”
    贺母罕见地斥责了儿子:“胡说八道!你媳妇好好的!”但自己也觉得说话时腿在打颤,见儿子也注意到了,便想要解释:“没有什么,女人生孩子,原本就是要鬼门关前走一遭……”她闭上了嘴,儿子的脸已经煞白了。
    鬼门关!
    贺弘文自己就是个大夫,虽然他没见过分娩,却也清楚生育的危险,来不及看一眼孩子便撒手归西的母亲不在少数。只是,这种概念上的清楚,还没法跟自己的妻子联系起来。此时他才忽然意识到,其实,楚蘅是有可能死的。
    就这样死了,为了生下他和她的孩子。
    她还那么年轻,那么爱笑,那么爱说爱动,爱玩爱撒娇,还像个小女孩。她还在抱怨今年没有去踏青,她还想着七月初九是宗夫人四十五岁的生日,她得了一匹漂亮的轻绡,还问他做夏天的衣裳好不好看,她还想着等他致仕了,跟他一起去金陵看石头城、燕子矶……
    她还有那么多关心着的事。可她也许,就这么死了。
    昨天自己还和曹锦绣拉拉扯扯!
    今天自己还想去都督府……万一去了,就不知要何时才能得到消息,于是自己可能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他是不是应该,去看她一眼?
    贺弘文像做梦一样往卧房走,母亲的喊声听耳中,却和其他嘈杂混作一团,无法去分辨其中的意思,直到跟贺老太太撞了个满怀。
    “这样子干什么!”贺老太太看孙子满头是汗、一脸愧疚的样子,安慰道,“她没事,只是这孩子的脾气不知怎么这么倔,疼得浑身是汗,偏一声都不吭……”她往身后看了一眼,“唉,还没到时辰,你看她一眼也好,赶紧出来。”
    贺弘文走进去,也顾不得看屋里都是哪些人,径直来到床前。楚蘅躺在床上,一头黑发散乱地铺在枕上,有几缕不知被汗水还是泪水黏在脸上,衬得姣好的脸庞越发惨白。嘴唇已经被咬破了,一点一点全是血渍,她的陪房嬷嬷正含着眼泪给她擦拭,嘴里轻声说:“姑娘疼极了就哭出来,别这么忍着……”抬头见着贺弘文,忙起身擦泪道:“姑爷来了。”
    楚蘅的眼睛倏地睁了开来,眼里全是欣喜,眼泪却唰地淌了下来。她向他伸出了手,哇地哭出来:“夫君,我……我害怕!呜呜……”
    那样一个爱说笑的人,才几个时辰不见似乎就瘦了一圈,躺在那又厚又重的被子下,像一只溺水的小猫般向他求助。这情形看在眼中,贺弘文的心疼得像刀绞一样,赶紧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小手里全都是冷汗,因为攥着床单的时间太长,已经僵了,他握着竟一时都舒不开。他鼻子一酸,将那只蜷曲的手贴在了自己脸上。
    “我怕、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你怎么才回来……”楚蘅呜咽着,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仿佛一眨眼他就不见了,“我想再看看你……可是我怎么等,你都不回来……”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那疼痛一直蔓延到嗓子,贺弘文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变了,“你好好的,你不会……不会……”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将她的手压在了唇上,还是第一次,他忘了上床是夫妻,下床时君子。
    贺老太太在门外大声道:“就不会说点吉利的!”贺弘文闻听,忙打起精神,握着楚蘅的手强笑道:“有老太太在这里,你不会有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楚蘅摇摇头,“我恐怕熬不住啦。”
    她说得很平静,贺弘文却惊得张大了嘴。难道这是……回光……返照?
    他发起抖来。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还小,还不懂得死的真正意思。那以后家里的亲人都活得好好的,他万万没有想到,第一个要生离死别的,是他的妻子!
    他惊恐地看着楚蘅,她努力笑着,可那笑容那般虚弱,与平时充满活力的模样判若两人,也许下一瞬,生命就会从她身上消失。她安静地看着他,眼里都是不舍,表情却又出奇地安详。那安详像针一样刺着了他,他惊叫了起来:“不!没有,不会……你不会、不会……”他俯下身去抱住她,仿佛这样无常就不能把她勾走。他的脸贴在她脖子上,脖子也像是水里刚捞出来的一般……那到底是怎样的疼痛,能够让一个人出这么多汗……
    “夫君,你听我说。”楚蘅忍着阵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楚,“你一定要娶一个、一个……对这孩子好些的女人,不能把他交给曹锦绣,无论如何都不行。”她顿了一下,眼泪唰唰地淌下,“你别带你后娶的女人来拜祭我,也别写那些假模假式的怀悼的话来骗我。我一个人在泉下骗我自己,说你还想着我就好了……你……你能答应我么?”
    “我……”贺弘文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他浑身都在打战,却抗声道,“你、你若丢下我死了,我偏把我们的孩子交给曹锦绣,让她天天拿针扎他!不给他饭吃!我还要娶十个二十个女人,”他又擦了一把眼泪,“每天在你遗像前寻欢作乐,把你气得在坟里躺不安稳,天天想着跳出来……”
    他的声音陡然很大,连外面的贺母和丫鬟们都听到了。贺母吃惊得站了起来。贺老太太刚听出点乐子,见一群人都在望着自己,只好进屋把正慷慨陈词的孙子拎了出来,嘴上训斥道:“她头次生产,害怕些是有的,年纪轻轻,什么死啊活的!我和你娘不都活得好好的?瞎起哄!”心里却想:“这小子当了几天太医,说话倒有趣多了。看来我这心没有白操。”
    折腾到后半夜,楚蘅的孩子终于生了下来。贺老太太果然法眼,一个健康的男婴,落地便响亮地哭了几声。楚蘅累极了,迷迷糊糊看了儿子一眼便昏睡过去。贺母抱着孙子喜极而泣,怎么也舍不得撒手。
    贺弘文看着母亲手里那一团粉扑扑皱巴巴的小东西,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这是他的儿子,他的骨血,他的造物……他是活生生的,一层细细的胎发,小嘴、小手只有一点点大,却那么精致,那么漂亮……
    贺老太太好说歹说,贺母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孙子回了茂萱堂。她原本身体不好,累了一天一夜,加之此时全部心思都在孙子身上,破天荒地连“锦儿怎么样”都没问,就倒下睡了。
    曹锦绣本来盼着贺母回来,要好好解释自己并非故意污蔑表哥,想不到贺母回来就睡了。她委屈起来,刚一放声,黛眉便说道:“姨奶奶,您小声些吧,太太累成那样,您再难过,也得让太太睡觉不是。”
    跟曹锦绣的几个丫鬟都知道昨日得罪了她,反正人人都想离开此处,如今趁着奶奶添了哥儿正高兴,求一求,八成是准的,于是也不怕曹锦绣生气,纷纷道:“就是。老太太还在府里没走呢,姨奶奶再哭起来,惊动了她老人家,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曹锦绣恨极,却也不敢再大声悲号,只扑到床上蒙上被子,一边饮泣一边在心里怨恨姨母无能、表哥无情、贺老太太专横,楚蘅和刚出生的小男孩,更是被诅咒了无数次。
    与此同时,贺弘文正看着熟睡的妻儿,有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惊喜。楚蘅本来是不肯喊的,后来实在疼得忍不住才叫出声来,那一声又一声凄惨的哭叫,到后来嗓子都嘶哑了,听得贺弘文心都揪在一处。她疼得晕过去,他不知道她是否还能醒来,心狂跳得几乎要跃出喉咙。仿佛过了好久好久,久到他站起来又坐下,反复了几百几千次,才终于听到稳婆一阵欢呼,紧跟着听到婴儿的初啼,但第一个从屋里出来的人却端出了一大盆血……
    他无法去回想那个过程中他都想了些什么,但毫无疑问,全都只与楚蘅有关。他第一次发现,其实他连她喜欢吃什么、穿什么,喜欢坐车还是坐轿,喜欢山还是喜欢水都不知道。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喜欢她的,可今天才知道这种喜欢是那样浮于表面,他看到的她总是乐滋滋的,她总能让自己很高兴,所以他竟从来不曾在乎过她在想什么,她有没有愁烦,而自己是否能为她做些什么。他做自己的事她从不会打搅,有时明明在发呆,见到他便换了笑脸。印象里她总是笑着,让他的心情不知不觉也轻快起来,可是他从来不曾留心过她是否真的快乐。她从不对自己说家中的麻烦,但家里上下数十人,是否真的从无麻烦?在自己面前她很少哭,仅有那么一两次,全都是因为曹锦绣。
    呵,她在生死关头还在嘱咐他,不许把孩子交给曹锦绣。那个时候他根本早就忘了这个人。
    她连他的后妻都想到了……贺弘文看着妻子苍白的脸,浮起一丝笑意。原来她这样在乎他,在乎到连死后都不愿他被人沾染。
    他把手伸进被子,摸索着找到她的一只手握住。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不知道自己能够多在乎她,但他想,从今天起,他一定要认真地把她和他们的儿子放在心上。
    他伏在她身边,不觉睡了过去,丝毫也没察觉她醒过来,轻轻地抚着他的头发。
    那时他在梦里看见了明兰。仿佛还是在她见到他和锦儿的那片树林,只是树上盛开着艳粉的花朵。隔着一树树渐欲迷人眼的云霞,他想要迎着她走上去,却不知为何越离越远,终于只剩下一个窈窕的影子。这时他才蓦然发觉,她身边另有一个人,手里还牵着一个孩子。
    9
    佛爷大概是太忙。无论曹锦绣暗自许了多少让楚蘅的儿子夭折的愿望,那男孩偏活得好好的,一转眼就满了月。虽不是曾长孙,但贺家老太爷和老太太最疼贺弘文,贺老太爷一高兴,亲自给这排行第十一的曾孙取名贺鸣祺。
    楚蘅出了月子,抱了粉妆玉琢的儿子来见贺母,把贺母乐合不拢嘴,抱着祺哥儿亲了又亲,赐了一大堆压箱底的物件。
    不等贺母提起,楚蘅便说:“如今祺哥儿也满月了,媳妇要带他去老宅给老太爷和老太太磕头,顺便就求了老太太,让曹妹妹出来吧。”
    这事贺母当然也想过,只是这一个月来孙子把她的心思占得很满,对锦儿的事便没像以往那样心心念念。何况儿媳妇今天第一次出门,她也不好意思顶头就提这事。听楚蘅自己说出来,她反有些忸怩:“若老太太正在兴头上,不惹她生气也罢。”
    楚蘅当然不想放曹锦绣出来,但以前她盯得紧,是因为她希望自己的婚姻是完满的,现在既然知道了贺弘文对盛明兰的心事,完满上早已有了虽不致命却无法忽略的瑕疵,她虽乐天,也多少都有些灰心,对曹锦绣的心劲也松了一半。况且婆婆的个性她清楚,如今虽暂不上紧,用不了多久便又会在曹锦绣的日夜啼哭中茶饭不思,不如索性大方些,做个人情。
    “太太放心,我有分寸。”楚蘅笑了笑,“还有,曹妹妹屋里的丫鬟和嬷嬷也换换吧,换几个稳重些的。”
    这些贺母当然不管。曹锦绣能释放已经是婆婆开恩了。以她的想法,锦儿做了那样的事,虽然有她的苦衷,但究竟不合大家女眷的规矩,何况还闹得合家皆知,就算解了禁,也必不好意思出门,还得自己花很大力气去开导她。但如何开导,她想起来便有些苦恼,觉得自己的语言积累严重不足,想着外甥女用之不竭的眼泪,便也颇有些怯场。至于丫鬟,那根本不是她当前会考虑的问题,女孩子们哪个不都差不多?锦儿又不是个挑挑拣拣的孩子。
    贺母拉住儿媳妇的手,张了好几次口,还是没好意思问出“那你曹妹妹出来后,我该怎样劝说她宽心些”,只是很诚恳地反复称赞了楚蘅是个贤惠人。
    楚蘅笑眯眯逊谢着,心里想,天道本不全,自己有个温存的丈夫,又一举得男,生活富足,当家作主,这么好的日子,哪还能没有个糊涂的婆婆来冲一冲她的福气呢。
    祺哥儿满月不久,贺老太爷便带了老妻回返原籍,贺弘文也正式被擢升为九品医士。
    离别了倚靠了半生的婆婆,贺母很有些伤感,但也多少感到了轻松。而儿子终于有了官职,这可是她想了一辈子的事儿,着实让她欢喜。她欢喜,曹锦绣当然不敢表现出不欢喜,于是打起精神在贺母面前凑趣,或者给贺母做些衣服鞋子,安安分分,一两个月连茂萱堂的台阶都不下。贺母在楚蘅的苦劝之下三天吃一次斋,但不吃斋时饮食也很清淡,曹锦绣一向跟着贺母吃饭,便泪眼婆娑地表示“我也跟着姨妈吃斋,多少赎了我对表哥和奶奶的罪过”,于是贺母大悦,相信她是明白了自己行事逾矩,如今已真心悔改,心中更加怜惜。
    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才安静了大半月,楚蘅分娩时贺弘文说“你若是死了,我便把孩子交给曹锦绣,让她天天拿针扎他”的话不知被谁传了出来,阖府都当成了笑话,这一天终于被曹锦绣听见。她气得要死,哭着向贺母要说法,贺母劝不住,被缠不过,只好叫了儿子来。
    自打“□□未遂”之后,楚蘅生产,曹锦绣又被关在屋里,所以两个月来贺弘文还没见过曹锦绣。但楚蘅在产后,夫妻□□之时,已将曹锦绣对着老太太和一院下人说是贺弘文逼迫她、导致她要上吊的事学说了一遍,哭得死去活来要他说清楚。贺弘文费了很大力气才哄好了她,心里对表妹的看法不禁又多了几分。这时一见母亲和表妹的架势,以为又要重提圆房的事,不禁大生反感,心下暗暗打算只要一提这个话头,坚拒后就马上告退。
    想不到这次并不是老话题,丫鬟一退走,曹锦绣便一面哭着一面问起了他说那句话是何居心,然后控诉:“我这几年低头做人,处处小心,唯恐碍了人的眼。究竟我做了什么害人的事,让表哥这样说我?”贺弘文预先准备的说辞根本用不上,他不是个会吵架的人,自己情急时不知怎么冒出来的一句话,闹得表妹被家里上下笑话,他心里当真有些过意不去,又当着母亲的面,只好说:“端的是我妄言,我这里向妹妹赔罪。我回去告诉楚蘅,严禁家里的人再提。”
    曹锦绣哭道:“跟奶奶说有什么用?奶奶巴不得人人都来踩我。连表哥都看轻我,怎么怨得着别人不拿我当笑话?”
    贺弘文只得回答:“我并没有看轻妹妹。”心里却暗自念叨:怕是又要提我不与她圆房的事。
    曹锦绣果然说道:“我进门两年多,说是个妾室,表哥却对我连看也不看;既不理我,又不许我死,让我受这活罪……我若只是图富贵也就罢了,可我的心表哥是知道的……”
    她呜呜咽咽地哭,贺母便跟着垂泪,叹道:“锦儿的日子也是过得忒苦。”
    贺弘文虽然看着她们哀哭,心里也不免有些黯然,但对此情景他好歹也看过数遍了,不能答应的道理更是想过无数遍了,所以心里虽沉重,也并不似昔日那般起起伏伏,只沉默着,想等母亲哭够了就告退。
    三人都默不作声,曹锦绣一面哭一面暗暗寻思下头如何施展,才能让贺弘文动情;贺母一面拭泪一面暗暗寻思儿子咬死了不答应时自己如何安抚锦儿,万一儿子答应重新考虑与锦儿的关系,自己又能否安抚住儿媳——倒是后一种可能让她压力更大;贺弘文一面看着母亲,一面暗暗寻思今晚回去一定对楚蘅说管住家里仆妇的口,她到底还是自己的表妹,这个家总还得让她住下去。
    正在这时,便听到门口雪芽禀告:“太太,奶奶身边的绿澄来了,说奶奶有一封信给姨奶奶。”
    信?曹锦绣心里一紧,莫非是她上吊那日写给贺弘文的、后来却怎么也找不到的那封信?果然在她手里!她狠狠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抠进皮肉。她定定神,咬着牙说道:“让她进来。”
    雪芽推开了门,绿澄稳重地进来,先给屋中三人行了礼,这才将手上的信封交给了曹锦绣。她一进屋,曹锦绣就盯着那个信封,心里疑惑。这信封很薄,里面装的似乎并不是她那封信。她狐疑地抽出了信纸,只看了两行便神色大变,脸涨得通红,面目看来有些扭曲,手微微地哆嗦,最后终于将信纸狠狠揉成一团,捏在手里。
    贺母和贺弘文面面相觑,都不知楚蘅写了什么,将曹锦绣气成这般模样。绿澄又福了一福,赔笑道:“奶奶说,姨奶奶若没别的话吩咐,就请少爷随我回去——哥儿有些睡不稳,请少爷给看看。”
    一听说孙子有事,贺母顾不上姨奶奶还有没有吩咐,马上说道:“你快回去看看祺哥儿,旁的事以后再说。”贺弘文看了一眼咬着嘴唇的曹锦绣,见她也无话,便向母亲告了退。
    回到自己房中,楚蘅正在打点儿子的衣物。贺弘文看看儿子不在,便笑道:“你果然是拿祺哥儿哄母亲。”
    楚蘅也一笑:“也不是。他咳嗽还没好,你回来,我心里就安稳些。”有了儿子之后,她胆子似乎变得更小了,儿子哭两声,哼几下,都忍不住要问丈夫:“他没事吧?会不会哪里不舒服?”贺弘文虽然是个大夫,论起育儿的经验却远不及老嬷嬷们,但对儿子他同样不敢掉以轻心。果然楚蘅这样一说,贺弘文忙问道:“还咳嗽?田太医的药竟不见效么?”
    “吃了药,咳得见轻了些。可他每咳嗽一声我的心就揪一下,”楚蘅皱眉,娇嗔地看着丈夫“你又袖手不管。”
    “我哪有不管?田太医不是我亲自去求了来的?”田太医专给宫中太子公主们看病,若不是看在宗锡仁份上,怕是他求了也不会来。贺弘文在妻子身边坐下,看着她收拾那些婴儿的衣服,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给锦儿的信上写了什么?把她气得不轻。”他停了一停,见妻子唇角的笑意并无变化,斟酌了一下才又说道,“我断不会与她有私情,你……也别去气她吧。”
    楚蘅嗤的一笑,回过身来向他道:“她不惹我,我自然不去碰她——难道我很喜欢生气么?难道我是会亏待小姑子的人么?若不是她再三再四地要和你圆房,还把太太也扯上,我有何缘由要与她不睦?”
    贺弘文只好说:“这我知道。但你到底写了什么给她,她看了脸色十分难看,不知又要跟母亲哭诉什么。”
    楚蘅慢悠悠地道:“她不会拿给太太看的。”
    贺弘文想起刚才的事有些不豫:“今天母亲叫了我去,说的便是不知是谁把你生产时我说的那些话传了出去,锦儿哭得不行。咱们家里这些人,你得空也该整治整治,什么话都敢当笑话说,成何体统。”
    楚蘅抿嘴笑道:“这个何须你说。我前一日才听见了风声,就想着此风不可长,当天就传齐了人整饬过了。原是我们从老宅分房搬出来,家人良莠不齐,更兼差使苦乐不均,我也要摸熟了才好处断;还有一些旧例要因时制宜,新规矩要立,这次也都一体料理清楚了。你放心吧,以后我们在房里说的话,听到的人再敢有一个字传出去,不管有几辈子的脸,一律打了板子撵出去。”
    贺弘文听得惊讶,“怎么我一点动静也没听见?”
    楚蘅笑道:“你是个大男人,这些琐碎事哪里还要你知道。”她顿了一顿,“也幸好如今我有了个祺哥儿,不然那些三四辈子的老家人真未必弹压得住。”
    她说得波澜不惊,贺弘文却也能听出她也定是受了不少磕碰,不禁有些歉意:“我性子绵软,娘也不是个严厉的人,他们一向没了惧怕,这才对你放肆。”
    楚蘅低下头:“只要你我心往一处想,这些事我就是不怕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露出一点娇羞的神态,让贺弘文心里一动,便扶住了她的肩膀,温言道:“那是自然。”
    楚蘅心里叹了一口气,心想果然丈夫比不上燮表哥知情识趣。秀才虽酸,也自有好处:若自己肯这样跟表哥轻言细语,他大概早就手舞足蹈,念着什么“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激动得不知怎样表明心迹才好。
    第二天,贺弘文看着妻子用银匙喂儿子吃药,才又想起给曹锦绣的那封信,追问楚蘅:“你到底给她写了些什么?”
    楚蘅笑道:“我写的是:‘昔日曹妹妹挟着太太,当面逼迫盛家小姐,又做出跪地求死的举动,一心想要让盛小姐在太太心里落一个冷酷无情、不尊尊长的罪名,也让盛家小姐为太太不恤儿媳、夫君别有用情而心冷。若非用了这样歹毒的小心计,盛小姐进了这个门,今日在房中委屈哀苦的只会是盛小姐,又怎会是妹妹你呢?’’”
    贺弘文怔怔地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当日姨妈和表妹的那些做派,他虽然知道那让明兰进退两难,却从未想曹家母女在哭求背后还藏了这样的算计。怪不得明兰立刻就撇清了同他的关系,怪不得他再见到他时,无论他怎样表示,她都不冷不热——原来她那时想的是自己母亲断不会为儿媳着想,而自己若真为她着想,又怎会让她面对那样尴尬的局面?他背上冷汗涔涔而下——自己竟然还对她说,让她好好照顾锦儿!他以前只是觉得明兰不信他会远离曹锦绣,如今才知道,是有人将他们之间的感情活活扼死了,那个人正是他自己!
    “怎么,我这么说,你生气了?”楚蘅轻轻摇着丈夫,有些事要适可而止。
    “没有……怎么会。”贺弘文强笑,“这些事都过去了,你以后不要总是放在心上……我出去一趟。”
    楚蘅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他那贴心懂事的表妹,这样不动声色地伤了他的心上人,他大约要闹心一阵子了。自己这一贴猛药,他吃着苦,她又何尝不是。可是自从她临产时他说了那样的话,她忽然明白,自己必须好好活着,把握住这个家,守护住丈夫和儿子。她不能再像游戏一样跟曹锦绣斗口,她要认真去想怎样去除这可毒瘤,不能让她在贺家生了根。
    盛明兰是贺弘文的心结,她也不想提,但是她必须让贺弘文明白,曹锦绣不是他想象中那个娇弱的只能靠他庇护的表妹,她的毒针真的早已刺出,而且刺向他最疼痛的部分。
    “对了,姑娘昨天写了什么?我看见曹锦绣的脸都绿了。”绿澄问。
    楚蘅笑了笑。香怡答道:“姑娘念给我听了,写的是:‘妹妹在此数年,非但不能承欢膝下,反累得太太长年郁痛伤神,是为不孝;答允只要个名分安身,入门后又一再要求圆房,是为不信;故造谣言,旨在伤毁胎儿,是为不仁;借生病为由,行投怀送抱之实,是为不礼;事败之后,又信口雌黄委过夫君,是为不义。有此不孝、不信、不仁、不礼、不义之行,想要不被人背后指摘,恐是任重而道远。愿妹妹从此诚意正心,勿以人皆负我为口实,则己身可修,太太可得安枕,不德之名或亦可补。’”
    绿澄大张了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她气得口眼乱颤呢。姑娘,你写得真解恨!”
    “我没有当面说,也是想要点到即止,给她留些体面。”楚蘅叹了口气,“她表哥答应了养她,我便不能太过。以后会怎样……再看吧。”
    10
    被楚蘅一封信堵住了嘴的曹锦绣,倒是真的没有再闹事——她不傻,知道这一位不是她的亲人,对她可不会留情。而且,她与楚蘅碰面的机会也真是越来越少了。
    其实楚蘅每天都抱了祺哥儿来看贺母,但那孩子似乎知道曹锦绣在咒他,在贺母怀里本来好好的,只要曹锦绣一进门便没由来地大哭,乳娘只好过来将他抱走,屡试不爽。渐渐地若孙子在屋里,贺母看到曹锦绣也便有些不自在。曹锦绣心里气恨,跟贺母哀哭,贺母也没有办法——孩子那么小,她总不能跟他讲理吧?只好安慰外甥女“他小孩子,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曹锦绣说是楚蘅教的,贺母果断地摇了头:两三个月大的孩子,眼睛都看不清东西,怎么可能教得会?何况孩子是在自己手里抱着,断不会是被大人弄哭的。她最近吃斋念佛,心里想,这孩子还没出生,锦儿就差点气得他母亲流产,现在他看见锦儿就哭,这莫非就是佛家说的夙世冤家?于是每天念经时,贺母都要多念一卷,好为曹锦绣和孙子解了冤孽。
    曹锦绣见贺母不肯听她的话,便只好在楚蘅带了孩子来的时候回避。茂萱堂中从此出现了悲喜两重天交替的奇景:奶奶带了哥儿来了,便其乐融融笑声不断;姨奶奶来了,便愁云惨雾相对垂泪。时间长了,除了贺母,丫头媳妇们见了曹锦绣心里都起腻,生怕又是来哭的。
    当然曹锦绣也不是每天都哭,她不出来见楚蘅,楚蘅也不去找她,她吃穿用度都一分不少,两人相安无事,她也只有隔三差五说起自己独居无依的时候才哭。但贺母这时又开始很希望再得一个孙子,便对曹锦绣的暗示不大起劲。曹锦绣明白不能逼得太紧,哭虽哭了,倒也不曾大闹。
    这一天,贺母与曹锦绣聊家常。贺母说起贺老太太如何早早平分了家产,他们孤儿寡母才有如今这份家业,感怀之情溢于言表,不由得开始想念远隔千里的婆婆。曹锦绣一般都是顺着贺母的意思去说,但她最怕也最恨的就是贺老太太,所以今天的话题无论如何也不能感同身受。看贺母越说越感慨,她心里想了一想,便干笑一声,“姨妈,怪不得我娘常说您真是个实在人呢。”
    贺母听得一愣,意识到她话中有话,便问:“你这是何意?”
    “姨妈,你还蒙在鼓里呢。”曹锦绣抿嘴一笑,终于找到了说贺老太的坏话的机会,她一要抓住,让贺母从此不再迷信这位婆婆,“您觉得老太太对您真好么?”
    这可奇了。贺母想了一想,她这么多年都是依靠婆母过活,婆母怜惜她青春守寡,对她从不苛责,对贺弘文也比其他孙子更加疼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老太太对我,对弘儿,都很好的。”
    “所以说姨妈老实。别的不说,我娘是您的亲姐姐,老太太当着您,都不给我娘留面子。明面上是轻慢我娘,实际上还不是给您颜色看?对大太太家的亲戚,她敢么?还不是欺负您无依无靠?”
    贺母怔了一怔,心里不大信服。大嫂家里到底没有借贷的亲戚,而自己的姐姐有求于贺家,这区别还是挺大的。何况婆婆也并没有不许她资助曹家,只是姐姐闹得有些太过了,婆婆这才生了气。
    见贺母不大相信,曹锦绣又接着说:“老太太这样,家里的下人也都趋炎附势,多朝长房和二房献殷勤,姨妈这里谁肯来逢迎下气?还不都是因为老太太看轻姨妈的缘故。”
    下人趋炎附势,这倒是有的。但贺母自己既不管事,又一年中十停倒有九停时间都卧病在床,自然没有什么下人跑来奉承。贺母有些疑惑,不知道外甥女今天为何非要扯上这些事。
    “说是平分了家产,姨妈您一个妇道人家,表哥当时又小,就少分了,谁知道?分得厚了薄了,又有谁知道?”曹锦绣看着贺母的表情,“同样是铺子,盈利有多又少,地段有好有偏;同样是田产,土地有远有近,出产有多有少;同样是家奴,人品有勤有懒,年纪有大有小;同样是古董,年头有长有短,作价有高有低。您不曾亲眼去看过三家的家私,怎么就知道是分得一样?”
    贺母愣了,这个她从未想过。老太爷亲自主持,两位大伯都无意见,应该便是平分的吧?自己丈夫也是公婆的亲生子啊,虽说他过世了,可弘儿还是他们的亲孙子……
    曹锦绣见贺母神色有变,得意起来,又接着道:“再说了,就算当年看起来差不多,但长房和二房分到的铺子和田产,他们自然时常去料理,分到姨妈和表哥名下的长年无人经管,说不定就是糊弄一下。老太太说是管着,她一把年纪,哪有精力事事都过心。这么多年下来,差得哪是一点半点?姨妈还只管说人家好呢,要我说,这才是故意亏待您和表哥。若是当年不分,这么多年一视同仁地照应下来,现在才分家,表哥也大了,那才不会被人糊弄。再者,那两位伯父还在,自有俸禄;只有姨父去得早,再无进项,多分些个给姨妈才是公平;便是当真平分,姨妈也吃了亏了!”
    贺母听了这番话,竟有些天翻地覆之感。许多年来她从未怀疑过两老的用心,可是照锦儿这样说……她心里犯起了嘀咕,曹锦绣后面说的话便听了个有一句没一句。这一晚她越想心里越不安宁,她本来就是个没主见的人,忽然有了这样大的心事,必要找个人商量才好。这个人选她倒没有犹豫——当然是她的儿媳妇。楚蘅管着家,和儿子感情很好,如今又生了孙子,事关家财,自然第一个要和她商量。
    虽然贺母说是“亲戚”的话,楚蘅一听便知道是谁的意思,心里不由暗怒。怪不得“口舌”列在七出,家里有这么个长舌妇,骨肉亲情不被离间才怪!但对婆婆不能这么说。
    她想了想,换了笑脸:“媳妇帮老太太料理过一段时间的家务,祖产的情形也知道些。从账面看,单论祖产,三房的进项是差不多的。只那两房还有大伯二伯这些年治下的私产,我们这一房如今还只有分家分到的那些,未曾置办旁的产业,所以总的进项确实是比那两房少些。”
    “哦……”贺母又疑惑了。分家当然只分祖产。长房和二房的伯父都各有官职俸禄,人家自己挣下的家产自然是争不得的。但祖产进项若三房差不多,岂不是说明婆婆分得甚是公平?她又混乱起来。
    楚蘅又道:“太太想想,若一家有两个儿子,父母将家产平分给两个儿子,算不算公平?”贺母点点头。
    楚蘅笑道:“那怎样才算平分呢?就算是小户人家,哥哥分一口锅,弟弟便只能分五个碗,总不能把锅碗都锯开了吧?”
    贺母笑道:“那是自然。咱们这样的人家自然更不能如此,只要大致不错就对了。”她明白了儿媳的意思,心也放下了一半。
    楚蘅道:“果然太太明白。横竖都是儿子,父母只要将家产大致分匀,便是公平了。至于分到手里之后,两个儿子里一个勤快上进,把家业治理得翻了几倍,另一个不事生产,把家业都败光了,又来怨父母多偏心了哥哥,可有没有道理?”
    贺母摇摇头,“当然没道理。依我说,那不事生产的,本就应该少分,还少被他败掉些。”
    楚蘅认识了婆婆将近两年,还是第一次见婆婆说出这样有道理的话,不禁刮目相看,笑道:“太太说的太对了!但父母一片慈心,总还是希望儿女都好的。老太太将祖产平分给三房,也是这个道理。虽说是分了,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老太太经管着,并未许另两房插手。两位伯母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断不至于小家子气,日日算计着名下的祖产,她们经管的都只是两位伯父后来置下的商铺田庄,那便与咱们无涉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两位伯父这些年果然经管过分到他们名下的祖产,既是他们费了心力,经营得好了,难道我们没有出过力的还能去争?譬如今日我们家里的产业,若是媳妇手里经营了五六年,长房二房再来说这店利润厚了,要重新分家,太太觉得可公道?”
    贺母大摇其头:“那当然不行,也太欺负人了。”她想通了这一层,心里便豁亮了,也见了笑脸。
    楚蘅又道:“而且,太太想想,长房两个儿子,还有个三个闺女;二房五个儿子,一个女儿。只我们这一房只有夫君一人。分到三房的祖产一样多,两位伯父虽然也治了家产,却也只是多几个进项,不能比祖产翻出几倍去。将来那两房也是要分家的,除掉女孩儿陪送的妆奁,八个一样是孙辈,夫君得的可比堂兄弟们多得多,这是厚了谁了?若不是趁早就分了家,到这时孙子都长成了人再分,几个堂嫂心里能不能服?还不是要去找老太太哭诉。都是生了曾孙的人,哭得多了,老太太也不好却了大家情面,独给夫君一份厚的。所以,早分才是对三房最有利,太太不必再疑惑。上次二堂嫂和五堂嫂到咱们家里来,话里话外都是说咱们多的了家产,却因为是早就分好的,她们虽心里觉得吃亏,也不敢放得太明。太太想,这不都是老太太疼太太和夫君,才能有这样的结果?”
    贺母这回才真算明白了账,高兴起来:“还是你说得明白。唉,我也觉得这么些年老太太对我和弘儿一向甚好。我怎么被说得起了那样的心呢,还是心里六根不净的缘故。”
    楚蘅笑道:“这个怨不得太太。曹妹妹不投老太太的缘分,有些小计较不足为怪。但您和老太太做了这么多年婆媳,自打公公没了,多少风雨都是祖母为您挡了,您要为曹妹妹几句话就疑心老太太,岂不让人心寒?”
    贺母被说得悔了起来,儿媳妇一走便诚心诚意坐到观音像去读经忏悔。隔了几个时辰才想起来,自己最后忘了表白,那些质疑老太太的话不是曹锦绣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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