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桃花红 ...
-
相处的光景,即便是一句话,一皱眉,梓阳也总是记得的.
隔了这许多年,回忆里的桃红柳绿,却越发鲜妍起来,直教眼前十丈红尘,都失了颜色.
无言处,又是一年桃花伤心红.
景国的景致,真如同人们口口相传的那般美丽.庆国不过一川之隔,他却从未见过如此明艳的红.
正是初春,桃花如红的雪,妩媚多情.熏风微动,风景便碎成错错落落的一片片,纷纷扬扬,间或闪动着明亮的日光,耀了人眼.
桃花桃叶乱纷纷.
梓阳眯起眼,望着桃树下修长身影,风舞红衣,花落青丝.
真是好景致.
春风桃花,若比少年,也须逊色.
“你看景国的桃花,是不是比别处红?”少年挑起下颌,得意地望着梓阳.
梓阳失笑.
“你笑什么?”那边皱了眉.
“也没什么,不过笑你小孩心性,武功比不过别人,便这点小事也要争一争.”梓阳故意道.
少年果然双目圆瞪,道:”什么小孩心性!你年纪就比我大么?哼,不过是输你几回……你现在尽管嚣张,我总有赢你的时候!”
“好像,不是几回罢,”梓阳慢悠悠道,”我来数数……”说着真低下头去,口中念念有词地掰起指头来.
少年脸上一热,挥掌而上:”莫要数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我们再比一次!”
梓阳轻巧避开,却不出手,只戏谑道:”这连偷袭也使出来了.”
少年抿唇不答,随地拾起一根树枝充作兵器,凌厉向梓阳攻来.
梓阳知他一旦开始比试,必定又是十二分认真,不到筋疲力竭绝不肯罢休,不禁苦笑.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当下只好收敛精神,认真对付.
春日暖阳高照,两个英挺身姿招式来往,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舞起桃花千千片,纷飞不散.
“啊!梓阳!!你卑鄙!!”只见少年突然身法一定,气愤吼道.
“夷?我怎么卑鄙了?又没说不准点穴的,你自己技不如人,我可不想把大好春光浪费在拳脚上,辜负了一片美景!”梓阳踱至桃荫,舒舒服服躺下,翘起二郎腿,怡然自得望着少年僵硬地立在原地.
少年死咬牙关,双目喷火盯着梓阳,梓阳倒是一片坦然地回望,还亲切地报以微微一笑.
不料少年见了,却突然脸上一红,急忙不屑地把头往旁边一偏,讷讷道:”哼,现在承认是美景了……可惜这里只有这么几株,要是到山上,漫山都开了桃花,像烧了火似的艳,你更是没见过……”
红的衣摆轻柔地翻飞,红的花瓣从身边飘下,却不及少年乌黑发间若隐若现的,耳际一抹嫣红.
景国的景致,真如同人们口口相传的那般美丽.总有一天,他要把这美景收于手中,收于庆国的疆域中.
梓阳又微微眯起眼,似在欣赏,似在打量,眼里隐隐闪烁着光芒,流露出君临天下的傲然气度.
到那时,他要与林火登上众山之颠,一同俯瞰这壮丽山河.
半晌静默.
少年疑虑起来.想回头看看,又担心中了梓阳什么诡计,又惹一顿嘲笑.心里兀自天人交战了一番,终是抵不过好奇,悄悄扭头一瞥,却猛不防撞见一双沉敛黑眸近在咫尺,惊的少年心里一阵跳,慌乱别过眼去,怒道:”你,你做什么!快把穴解开!”
梓阳握住少年的手,把头搁在少年肩膀上,满意地感觉到少年蓦地一震,身子更僵硬了,不由噗哧一笑:”不忙不忙,林火这般温顺,实在难得,解了岂不可惜?”
温热的气息拂过少年纤细颈项,白玉般皮肤上立时腾起一层浅浅红潮,一路漫过耳朵去了.桃花香气,在少年丝滑墨发间淡淡晕开.如醇酒,熏人欲醉.
“你,你,”少年越发急了,身上像要冒出烟来,”我以后再不理你!”
却听梓阳又是一笑:”林火不会.我看,古人有桃源结义,这里也有桃树几株,你我今日结为知己,从此生死与共,可好?”
少年只当他又存心捉弄,恨恨回过头来,却见梓阳脸上毫无玩笑之色,肃然凝望着他.
那是多年以前,多年以前.爱恨还没有纠结,一切还如当时的蓝天白云一般澄澈.
而多年以后,梓阳却再没有忘记,那年初春,桃花树下,手里的热度,林火的轻浅笑窝,还有那一声坦然而坚定的,”好!”
回望,今宵月寒.梓阳独坐在曾经属于景国的大殿上,须白如雪,身体深深陷在龙椅内.
皇梁盘龙背,上银鳞,气势辉.山河易主,仍是旧时山河;宫殿更名,仍做旧时宫殿.只是雕栏玉砌犹在,朱颜已改.
生死之间,竟是忽然而已.
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肃然的兵马.
怀里的人渐渐垂下眼帘.黑的睫,雪的颜,失了色的唇.
梓阳手臂更收紧了些,轻声唤到,林火,林火,林火.
却不敢放开声音,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林火许是听见了,竟悄悄湿了睫毛.而后,死死抓着梓阳衣服的手,无声松落了下去.
他最终什么话也没有留下,又像是把埋藏了一生,想说而未说的话,尽诉在那半滴未落的眼泪里.
他也终是没能,赢梓阳一次.
梓阳把头埋进他清冷的黑发里,用尽力气把林火抱紧,恨不得勒进自己身体里.
眼前似又掠过一个火红的身影,骑在高头大马上,像最浓烈的野火,摧枯拉朽地一路烧过去;像初升的艳阳,有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永不会黯淡.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一切如常,只是眼眶有些泛红.
他抱起红衣人上了马.
那人静静偎在他怀里,头一次这样柔顺.他伸臂绕过身前柔若无骨的腰,握住缰绳,另一只手臂缓缓举起,手中马鞭遥指景国.
“出发!!”
他一声令下,掷地有声,荡气回肠.
大军群情振奋,士气高涨,浩浩荡荡踏过滚滚黄尘,向莺飞草长的景国开去.
六十万热血男儿,挥别家中白头父母.贤妻稚子,吞风吻雨征战沙场.
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他曾亲自感受过景国的富庶,河道纵横土肥水美,精细粮食满满堆叠在仓廪里,便是生了霉也无人知晓.
而庆国连年遭逢大旱,草枯牛羊亡.备粮早尽,国库也渐不堪承担长久以来向景国引水购粮的重负.更何况景国不仁,粮水价格一涨再涨,于庆国无异雪上加霜.
发动战事的提议越来越多的出现在奏折上.
景国未曾经历过什么灾难动荡,早就纪律放弛,朝廷积弱.战火一旦点燃,也只能是热锅之蚁,焦头烂额罢了.对世代尚武,军力雄厚的庆国而言,简直如探囊取物.
庆国百姓苍生的福祉性命,尽握在他手里.他终是下了攻城之令.
天子令下,举国上下厉兵秣马,男子参军,女子互勉.
攻打景国,势在必行.
他是一国之君.千军万马尽听他一声号令,群臣隶民皆对他俯首听命.
他站在高台之上,俯瞰低下芸芸众生.然而头上有苍天,其实他违不得天命.
长恨此身非我有.
林火,林火.你一生潇洒如风,自在如鹰,仿佛天地里从没有什么能左右你心意.你可懂那许多无奈?
梓阳咬牙,紧紧搂着林火,策马狂奔.若能乘风归去,追到天涯海角,不知能不能追回一缕魂魄?
西风呼啸,他心里也似有千军万马奔腾不休,沙尘蔽日喧声震天,直让人欲要发狂.
他似乎看见景国的兵马迎出了城门,似乎记得应该先劝降,他耳边百般轰鸣,红了眼,却是亮剑高呼,直冲杀入敌营中去了.
眼前一片红光,血肉横飞.只有这时他可以不顾一切癫狂一场,胸膛里似乎有一股激流要冲破血肉之躯.
一片惨烈,极尽嘈杂之中,他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
梓阳身边渐渐成了一个空圆,无人敢再接近这个狂兽般的庆王.只见他浑身浴血,勒马原地转了两圈,似乎有些怔仲.
也似乎恍然不知眼泪已落.
茫茫红尘,朗朗乾坤,竟再也无处寻一个林火了.
他还来不及问一句,可曾恨他?
可曾,爱他?
只是,再没有人能回答.
许多故事,未曾开始,已然落幕.
从今以后,他仍是一国之君,仍要在万民之前,抬起头颅,挺直腰杆.
清冷月光照进帝王宫阙,万籁俱寂.
梓阳望着空落落的大殿,突然思念起记忆中那从未褪色的嫣红,想再看一眼景国的桃花.转而又忆起,宫里早没有一棵桃树了.他进宫第一件事,便是吩咐下边把桃树全都连根起了运出去.
梓阳淡淡笑了,仿佛倦极地缓缓阖上双眼.
赢了少年,赢了天下.
竟是,从此怕见桃花.
-----------------------
《飞灰》的后篇,也可独立看.
本来想说是番外的,但是....不小心写得比所谓的正文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