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卿》葵华

2、第一章

　　七月的尾巴，几年都未有过酷热席卷整个北璃国，都城檀渊尤甚，整个城被就像被包在个大蒸笼里，来来回回蒸了不下三遍，酷暑让大街和集市变得更为萧条，半条街走下来，稀疏人影不过二三。百姓都躲在家里避暑，尽量不出门。南集也早早收了市，这般稀落的市集旁，就是北璃国皇宫御用的靶场，密透无缝的红瓦高墙后，任凭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也瞧不见里面一点光景。

　　当然，若是他们瞧得见，此刻也会惊得昏过去，因为在高墙后，灼灼烈阳下，偌大靶场上，居然还有一名穿了红衣的人在射箭。

　　此人从身后的箭筒里，用右手两指捻出一根白羽箭，置于木檀弓上，左手握弓，以拇指勾弦，对准目标，水平拉满弦，释放！

　　伴随充满弹性的牛筋弦颤微抖动，剪枝“咻”一声擦破了空气，随即“砰”一声落在了二里开外的草靶上，守在那边的侍卫将剪枝取了下来，老远扭身挥臂高呼，他的意思是，正中红心。

　　射箭之人的嘴角笑弯了两个酒窝，忽听身边有人抚掌而至：“琼脂，你这般箭术，北璃国内再无人能敌了。”

　　看眼前星眸朗朗的男子，他比自己高出了半个头，可笑的时候，却还是像个孩子般烂漫。琼脂抬手揉乱男子的头发，笑道：“折离，有你的剑，还要我的弓做什么！”

　　折离拇指磨搓琼脂白玉般右颊，语气微带怪嗔道：“说过多少回了，箭在飞离弓弦之时，会磨伤脸的，叫你用布遮遮，你就是不听！你瞧，你的这边脸都红了。”

　　在折离手指拂动下，琼脂左脸跟右脸一起红了个透，心里暗道，那不是箭磨红的！折离你个坏胚子！又补了句，还是个色狼！想伸手去拍，却又觉得这感觉痒痒的，还蛮舒服。

　　“说正事吧，”折离瞧着琼脂脸比衣服都红了，笑意忍耐到极限，才停了手说话：“爷说了，南珏派过去的人，已经把南珏翻了个底朝天了，还是不见青爷的下落，爷说从明日起，就不再去南珏了，开始在北璃找。”

　　琼脂闻言，叹气道：“已经三年了，爷还是放不下吗？”

　　折离见琼脂额头微微渗汗，有些心疼地拿袖口去抹，琼脂也不闪，就随折离将热出汗的额头抹得光洁。

　　“爷怎么会放得下，这三年爷连房门都不出，平日除了允澜王爷过来看他，就剩下咱俩这随身跟着的，才能靠近他半步。”折离也叹，又道：“爷说，明日咱俩需得分开查，你从南边的湖西郡开始查，我就从檀渊开始查。”又不放心叮嘱琼脂：“你这急冒头的性子，需得改改了，我不在你身边，你万事都不可逞强，若是能寻到青爷了，就飞鸽传书报给我，沈青衣虽不会武功，脑子却精明的厉害。”

　　老远处的守卫拿着剪枝跑了回来，将箭恭敬递回给琼脂，琼脂拿过来，顺手插在背后的箭筒了，听到折离的唠叨，便对他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跟你一样笨！”

　　折离笑着替琼脂拿过檀木弓，一拎之下，才觉得死沉死沉的，眉一皱问道：“这么重，你怎么能背着它到处跑的……”说着用看变态的眼神看了琼脂一眼。

　　琼脂心里烧了火，却还是微笑：“自然是我身轻体盈，才能背重弓，不像有些人，空有高挺，却只会悬柄素剑。”

　　折离被琼脂泛冷气的笑容唬得心头一惊，立刻可怜兮兮地揽住琼脂的肩头，用鼻尖磨他的耳朵：“我错了嘛，别生气啊，别生气。”

　　琼脂一拧折离的耳垂，恨道：“别惹我！不然下回你就别想……！”

　　这招正中折离的软肋，他未顾得上耳垂的微疼，立刻点头：“恩，恩，我知道了！”

　　走到琼脂正面，折离将下巴抵在琼脂肩上，环住他沉声道了句：“要小心。”然后把手中的弓往琼脂手上一放，继续说：“你穿红衣不好看，还是不穿衣服……最好看。”

　　琼脂震了下，还没反应过来，折离已经一溜烟儿跑的不见人影了！琼脂的拳，紧握，紧紧握，紧紧紧握，仿佛握在手里的，不是自己的武器，而是折离的骨头。

　　“折离，你这混蛋！”

　　红墙外偶尔经过的路人，被这一声怒嚎吓抽了神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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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西郡有董氏大户，生十一子，前十子皆为女，独有第十一子为男儿身，董老爷得子，乐不思蜀，取名董十一，现年二十岁。可惜三年前，湖西爆发疟疫，疫病猖獗下来，整个湖西郡足足死了四分之三的人，而董氏一族幸存的只有董十一和董十娘二人，董十娘本是董老爷派去专门照料都城檀渊的生意的，所以自小就长在檀渊，躲过此劫是情理之中的，倒是董十一，是硬生生从这致命的大病了挺了回来，成了那少之又少的四分之一。

　　董十娘惊闻家乡变故，赶忙从檀渊跑回来，照料了弟弟十一足载，才将他彻底治愈。十娘虽未见过十一，但此时这个弟弟却是她唯一的亲人，两人相依为命，凭着董家剩余不多的家底，勉强还能度日。

　　说起董十一，湖西郡无人不知董家十一郎虽是男儿身，姿色却更胜女子，桃夭俊美，心窍聪敏，他丹青诗书，琴棋书画无不精通，但十窍只开了九窍，唯有一窍怎么也不通，就是性子活泼得过了头！

　　随便扯过湖西的人问一问，董十一谁家的鸡蛋没被偷过，谁家的瓜果没被摘过，大家心里都清楚是谁做的，可所有人都没有报过官，就连质问董十一，他们都没有做过。

　　为什么？原因有二，一是董老爷生前做过不少善事，湖西乡邻皆受过他的恩惠。二是董十一每回被抓，都会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就是这笑容，迷死了街坊邻居的大妈大婶姑娘，有时候不仅不骂他，还往他怀里多塞几个果子鸡蛋，噎泪说十一啊，你要多吃，你瞧你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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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通常都是笑嘻嘻地来者不拒，然后很有礼貌的给人家鞠一躬，最后的结果就是人家不仅不怪他，还心甘情愿给他倒贴些，十一拿着东西就回家，刚开始还觉得不好意思，后来就如一句俗话虱子多了不痒，账多了不愁，更何况人家都是自愿给自己的。

　　今天一早，本来是应该去自家田地除草的日子，十一却一觉睡到了正午，赖在床上不愿起，却觉得鼻子尖儿上痒痒的，他拿手一摸，是个毛茸茸的东西，随即眼睛眯了条儿缝去瞧……

　　啊！

　　啊！！

　　啊！！！

　　十一的心都随这一眼跳出了嗓子眼儿！他边啊啊啊惊叫三声，然后带着被子滚下了床，不顾摔疼的屁股，一面慌乱抹着嘴巴，一面跌在地上指着坐在床边的十娘嚎：“啊啊啊！！老……老……老……”

　　十娘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地替他补上了一个字“鼠”。

　　十一捂着心口，喘着粗气继续嚎：“董十娘！！你有病啊！！”

　　十娘将这毛茸茸的东西，顺道十一眼前，十一扭着屁股又退了几步：“你……你要干嘛？”

　　十娘好气又好笑：“你瞧仔细了，这是老鼠吗？”

　　十一不敢仔细看，只好往前凑了一眼，就赶紧缩回了脖子，这东西，体型细长，嘴巴尖尖的，四肢稍短，紫黑色的溜亮毛色，它的眼珠滴溜乱转，正好看着十一。

　　十娘斜了十一一眼，不屑道：“这是貂仔，檀渊一个发了家的朋友送来的。”又自言自语：“也不知道送这个干嘛，还不如送些银两呢。”

　　十一瞧了会儿，心里恐慌平静后，才觉得这小家伙儿越瞧越可爱，忍不住伸手去拨弄它的小脑袋，嘴里说：“十姐，既然送来了，就留下吧。”

　　十娘笑说：“你不怕？”

　　十一摇头：“又不是老鼠。”

　　十娘笑岔了气：“其实刚才坐在你嘴上的，是它的屁股。”说着又指了指十一怀中的小貂。

　　十一的脸一下子刷白了，捂住嘴就往外奔，手里的小貂轻快从他的怀里跳了下来，歪个小脑袋打量他。十娘在屋内笑声传到门外，引得院中雀鸟乍然扑飞，扰乱了夏日午后的有节奏的蝉鸣。

　　跑出门的十一，在门外转了两圈，想回去吧，却又觉得十姐肯定会笑话自己，将脚底下的小石子翻来覆去地碾，最终决定还是去湖边儿散散心。

　　湖西地处北璃最南面，以平山丘壑居多，雨季时节，经常能形成各式各样的湖泊。

　　找了湖畔边上最凉快的荫处，十一倚在巨硕的古木树干上，午后的阳光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一层覆过一层的涟漪起伏。清风自湖面袭来，带了湖水特有的咸湿味儿，钻进十一的鼻孔中，微微有些发痒。

　　他忍不住“阿嚏”一声，揉皱了鼻尖儿，才从地上捡起了把小石子，一颗一颗往湖中央投，投一颗，念一句。

　　好无聊……

　　好无聊……

　　好无聊……

　　待手里的石子全部投完了，十一的肚子也打起了鼓儿，想想今个儿还没吃午饭呢，于是伸了个懒腰，准备站起身回家。十姐，也应该做好午饭了吧。

　　“十一！十一！”
　　正想着，身后突然有人叫自己，十一回头一看，原来是隔壁家李大娘，手里抱了堆红扑扑的苹果，看上去新鲜水灵，像是新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