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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赫伽一篇 晨雾弥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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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弥漫。
海潮撞击在岸崖上轰鸣,带咸味的细小水珠便随着海潮这一阵阵呼啸声四处散落开来。
我伫立在海岸的黑色岩石上,面朝大海,面朝凡世起伏的喧嚣,任由海风放肆地灌满我火红的长袍。
我是濯焰帝国的王,是火族灵力最强的幻术师,当我站在巨焚都恢弘的城墙上面,万千子民臣服于脚下,他们低下火族人高傲的头颅,唤我,赫伽,伟大的王。
可是这至高的权势却不能给予我一点快感,登位五十四年,于我却沉寂得如同一潭死水,漫长无垠,叫人绝望。而我的愁苦也如微尘芥子的存在,湮没于海水永不动容的潮汐之间,无声无痕。
海上粼粼碎金的日光已眩开来,眩得我睁不开眼,这时心下的倦意已缓缓涌上来,方想起自己在岩石上已站有一个昼夜之久了。
思绪纷杂之间,耳畔却迎来了一曲灵动的琴音,犹如一条游龙悠然徜徉于海天之间,将我此时远游的心神牢牢牵住,瞬息间心境通明,万籁流转。
我的唇角浮上一丝笑容,转身看那抚琴的男子已缓缓立起身来,心头一惊,说不出的适意舒爽,“桯礼真是琴艺见长,竟能牵绊我的心神。”
桯礼含了一缕稀薄的笑意,连神情亦如雾气一般朦胧微凉,“王的心神哪能为我左右,这《剪秋音》唯有淡化愁丝,点通心境之效,王不愁闷,怎会被牵绊了去?”
我心下一惊,只觉一股心酸劲倏忽散遍全身,仅是一瞬,便对他微微点头道:“你是最明白我的。”
“最明白王的是王您自己。”桯礼神色冷漠,一如常往,“王等五十载,如今将得如愿,为何不快?”
听到此处,我孤寂的眸里方漾起些微涟漪,道:“是呵,我盼了五十年,等了五十年,”随即,我的目光又黯淡下来,“可只要我一日是濯焰国的王,一日是火族的幻术师,就难保她会安然。何况如今的她是弱不禁风的人族,受不得我一曲手指。”
他“扑哧”一声笑,颊上方有了一丝暖气,道:“王莫是老了,竟平平生了这么些愁忧来?可不似当年征战沙场的洒脱了,再者说,帝姬虽柔弱,却也性情坚毅,不是轻易屈就的人儿。”他稍微顿了顿,道,“王莫要忘了,我亦是从人世出来的,不也安好地伴您数年了么?”
我呵呵一笑,把被露水打得微湿的衣衫抖一抖,流丽的目光飞掠过他百年不衰变的面颊,道:“你是早已修炼成精了,怎可与她同比。”
桯礼也不计较,兀自盘足坐下,将乌沉沉的木琴横放膝上,柔软无骨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拨,方仰起头,朝我微微一笑,说道:“一曲《和鸣》献与王,预祝王与帝姬琴瑟合鸣。”随即,白玉纤指回旋弹拨,于是琴音清澈如云,仿佛有千只彩鸟振翅聚于头顶的天空缭绕盘旋,有相逢的喜庆,亦有浓切的爱恋之意蕴藏其中,连那翻卷着的朵朵巨浪也渐渐平息了,水声细腻如溪。
我默默坐下,心魂随了琴音一起一伏,颊上渐乏起一朵红晕,貌似正值新婚的羞涩少年。这便是桯礼抚琴的至妙处,能领人进入另一处境地,爱恨情仇,喜怒悲欢如同身受,像是食了罂粟果,虽知是毒,却也甘愿受这幻境所惑,随了他登及仙境,妙不可言。
我不由阖上双眼,任海风悠悠荡荡地侵过面颊,恍惚间,便沉沉地睡了去。
醒时,嗅到四周轻拂的沉香香气,知道自己已经躺在寝殿的香木榻上,我翻身坐立,洋洋地伸了个腰,顿时来了精神,抓了名侍茶的官人便问:“礼聘可都备全了?”
那小宫人被我一惊,捧茶的手不免抖了抖,声音怯怯地道:“回禀王,早间宫人们忙碌装点大聘,王睡得沉便不知,现下礼聘已备齐于碧斓阁,至于其中细数只有珠典婆婆知晓了,王若想知道,我便去问问。”
我端起茶,轻呷了一口,道:“这倒不紧要,只是随人族婚俗礼数罢了,何况婚聘彩礼我也懂不了几分,由婆婆操办便是。”
稍坐片刻,桯礼便来了,他手持一柄牙边襄扇悠悠地摇着,乌亮的长发一泻及腰。
我心中欢喜,媚笑着眼看他,“你来得巧,我正要遣人去寻你呢。”
“我何时起成了王的婚筹主持?罢了。”他仍是不紧不慢悠悠地道,“迎亲大队正在殿外候着,王,可启程了。”
我双目光芒大盛,喜道:“待我换身装束便可出发。”
白辣辣的日头把整个宫殿烧得热腾腾的,我着一身褐地翻鸿金纱袍,施施然走出殿外,迎亲队伍已聚在天燎殿前的中央广场等候,诸位臣子大师也来相迎,我清爽一笑,笑意随了眼波妩媚流转,轻跃上马,我高声喝道:“出发!”
拉着缰绳,双腿一蹬,那温顺的血色马儿就突然像疾风似地跑起来,身后策马的桯礼及行走的迎亲队伍却也毫不落下,紧紧随着我朝东陆皇城驰去。迈万里的路程,对于火族人而言,也不过区区,策马三日便看到人族皇都恢弘的城门。
我跃下马来,睨见一身赤金龙袍宽腰富态的男子携了两名术师缓缓迎来,身后的阵容极为奢靡,满片的黄金色眩得我几分昏沉。
皇帝哈哈大笑,阴鸷的笑声却冻得僵硬,颤颤地在风里飘。“濯焰国王果然勇武清俊,器宇不凡啊。年轻轻便将火族治理得如此强盛,真是令朕佩服。”
我微微施一礼,礼节性地回应了他的客套,心下却满是讥讽,我继位的时候,怕是你还不曾转世投胎罢。
我虽鄙夷,却不表露丝毫,随他往皇城禁宫中去。进了深宫已入夜,宫中盏盏琉璃提灯穿棱如织,树影摇曳,映着玄黑粉白的宫室楼阁。
荣帝引我到宫殿就坐,当即歌舞升平麝香四起,我本无心赏看,勉强与荣帝寒暄几句,心中却也烦闷。
直至夜深方才散宴,出了殿门,我顿觉神清气爽,贪贪地吸着新鲜空气,对桯礼道:“人族的繁缛礼节果然非常人受得的,难怪你急着要逃开。”
桯礼淡淡一笑,黯然地道:“人族岂是礼节繁琐这般简单,其中叫人受不起的,怕是太多太多。”
我微一蹙眉,暗自神伤,她在此处十五载,所受的苦痛怕是我终生都体会不得的。
翌日。
晨光灿灿。
我独自起身,将大半个宫城转了全,皆是奢华糜烂的风气,呆板木讷,了无生气。我心中急闷,一步一步偏要往深处走。
“你要寻的不在这里,”桯礼的声音泠泠地响在身后,我回头看他,苦笑一下,一举一动终是逃不过他的眼帘。
“帝姬的居处在最西,王走的是相反方向。请随我来。”说罢,他便暗念咒语,脚底倏地浮空,迅若流星地奔往最西处。我紧跟其后,与他持有一尺距离,不多亦不少。
偌大的皇宫禁地,我们两无顾忌地奔走,快如急电从宫人宦官身边掠过,他们也全不察觉,只当是两阵风罢了。
皇宫最西处是一片密林,僻静无人的道路也早被树木掩盖,加上术师下的设下的障,将里面围得密不透风,与世绝缘。
“这障只困得住帝姬,对他人不起作用。”桯礼慢条斯理地说着,掌上早已蓄了力量。
我稍稍退了两步,满不在意地玩弄着指上朱翡玉扳指。这小小的障不在我眼里,却足足困了一个少女十五年,毁了她本应璀璨的年少。
“破了它。”
我拨开枝叶一路向林里奔了数十步,突然眼前一亮,一座小小的殿鸾出现在面前,白墙灰瓦,全无其他亭台殿宇的张扬气派。
殿前是一池翠绿晶莹的莲叶,我呆怔了怔,像是被万根银针刺穿胸脯,麻麻的疼。火莲池,是我造给她渺茫的梦境,叫她在冷寂无人的时候不要对生存绝望,凭着一线希冀等我的到来。
我微微曲动手指,暗动秘术。
池中迅速升起无数的花苞,在瞬间一齐绽放出最妖娆的红色。
我满意地收手,兀自笑了起来。那承诺,如今到了兑现的时候。
晃神刹那,桯礼猛地抓住我的手臂,拉我隐到树林间,我方看到不远处一名娇小的丫头一手挽着个果篮,一手拿着个野果咬着,一蹦一跳地走来,满是豆蔻少女的活力。少女渐渐停下脚步,明媚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火莲池,倏尔惊讶地大叫一声,弃下篮子往殿门跑,那一篮青涩的果子便弹跳着滚散一地。
未几,小丫头便领了一名少女奔跑出来。那少女淡妆素裹,淡漠的眼眸分明是世外之人才有的清澈,只是在眼眉处一片殷红的胎印格外醒目,一眼我便认出是她。我痴痴地望着,她单弱的身子摇摇欲坠,看不出是悲伤还是喜悦,只是怔怔地看着池子里的莲花,像是着了魔,叫我不安心。
她伸出纤薄的手掌,试图触摸最近的一朵火莲,那朵莲花在顷刻间灼为乌有。她被这一幕吓住了,薄薄的身子像风吹落叶一样倒下,我的心中一紧,一个箭步奔过去,将她揽入怀里。
她明丽的眸子蒙上一层雾,怯怯地看着我,像是跌入那早已遗失的记忆碎片里搜索我的身影,竟出了神。
我轻轻笑了,一双眼弯成柳叶儿,带着点媚意和狡黠,冲她眨着眼睛,又贪贪地与她对视,圈在她腰上的手难以抽离。
旁边的小丫头惊得尖声叫嚷,她方才清醒过来,登极窘红了脸颊忙挣开我,像个犯错的小孩一样垂着头不再看我。
我走近她,本想责怪她不经心又舍不得,脸上不由荡漾着笑,轻声与她顽笑几句,见她满脸是惑然不解。
我呵呵的微笑,本还想逗她几句,却被桯礼忽地拉住。他在我耳旁提醒道:“荣帝遣人找您,王,该走了。”
我心里一下子冷了,只好与她行礼告辞。我说:“缭殷帝姬,我们会再见的,请等待。”
我们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