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尾蝶》树海之鱼

12、第 12 章

　　（十二）

　　夏日的清晨，天边朝霞层层叠叠，如画师涂抹潦草的大朵玫瑰怒放。风吹过，树上的露水滴落，落在脖子处的肌肤，凉凉的。

　　宁佳半蹲在墓碑前，把枯萎的旧花束清理一旁，重新放上一束新鲜的白玫瑰。

　　“晓慧，我又来看你了。”话未落，眼圈已微红。

　　那个笑颜如花的明媚女孩，仍是她心底最深处的一抹伤。

　　“我现在和徐烟在一起。她对我很好……”宁佳凝视着墓碑。

　　山风飒飒地吹来，把她的头发吹乱。

　　“晓慧……”她轻轻地抚摸着墓碑上那张笑脸，“我不会让她变成第二个你……”

　　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灿若花开，恍惚之间，像看到她眼中有神彩流转，似已听懂她的话。

　　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离开孙晓慧的墓，宁佳抹去眼泪，走向山下。

　　徐烟静静地靠在树下等她。

　　“你现在改当骑龟仙人了？”宁佳抱着她的腰。

　　“呵呵，我在争当交通标兵。”徐烟笑道，“我可不想有一天躺在床上吃你做的连老鼠也望风而逃的饭。”

　　“是你的味蕾发生基因突变吧？”宁佳心里一甜，嘴上却不甘示弱。

　　“下个星期是总决赛了？”

　　“嗯。没劲。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我和云云应该都能进入三甲的。”宁佳把脸贴在她背上。

　　“眼睛又在和外太空对发讯号了。一会儿吃完早餐，去BAND房练练声。”

　　“我去周公家的BAND房。”宁佳可怜兮兮地说，“排舞快把我跳断腿了，好不容易有一天空闲的。”

　　“周公家正装修，你少来这套。我刚才把云云也叫上了。”

　　“其实，你对音乐很在行，懂的乐器也多，为何没有继续？”宁佳问了一个很久就想问的问题。

　　“呵呵，家里人不希望。”徐烟轻描淡写地说。

　　没来由的，宁佳心里微微一沉。

　　“老公，有个环节是合唱，可以自由发挥。我告诉你，你不许和别人合唱，只能和我哦。”盛云云挽着宁佳的手臂，“歌我也选好了，我们唱今天我要嫁给你。”

　　“和你唱情歌，只怕过后要补唱一首冲动的惩罚。”

　　气得盛云云追着她打。

　　徐烟微笑地看着两人。

　　自从关系明朗化后，从客厅搬回卧室，生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改变，牵牵手，不会有羽毛星光在闪耀，再亲吻也吻不出万紫千红。宁佳依然没有小鸟依人的倾向，她也依然得天天笑脸面对那些形形色色的挑剔客户。

　　但改变还是有的。例如她已经不再飙车。例如心情。

　　虽然不是书上形容的情浓如蜜入心入肺，但那种平静的满足与安定，该称之为幸福吧？

　　“老公，眼睛要盯着我，不要像看尸体。”盛云云噘着嘴巴不满地说，“我们要唱情歌，不是演法医风云。”

　　“小姐，你搞够没有？我眼睛都眨得抽筋了，还说电力不足。你自己去搬台发电机来手动发电吧。”宁佳揉揉眼睛。

　　“你也知道叫眼抽筋。这可关系到我的晋级问题耶，马上就要上场了，你还在那里没事人似的。”盛云云说。

　　两人正说话，忽然隔着幕布的一端传来一阵低声的争吵声。

　　微微探头看了一眼，是一个选手正和监制说着什么，神情激动。

　　“一会儿她会因为票数低要被淘汰。她不服咧。”盛云云凑近宁佳耳朵。

　　“为什么不是宁佳？”那选手的声音提高，“她是同性恋！”

　　盛云云耸耸肩：“啥玩意？人气不如人，技不如人，就剩下这点无谓优越感。”

　　“她和那个盛云云不干不净，为什么她们就能留下？”声音越来越高。

　　盛云云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说话的两个人停下来。

　　“HI。”盛云云探出头笑眯眯地对她挥挥手。

　　那选手尴尬得满脸通红，低着头匆匆走开。

　　宁佳忍不住也笑了：“你这小丫头不厚道了。”

　　“说归说。你还是小心点吧，当红炸子鸡，别把你老公弄上头条哦。”盛云云笑道，“为了你们好。”

　　宁佳抿抿嘴巴。

　　“至于我，可不怕与老公你传绯闻的……”盛云云故作亲热地把头靠在她肩上，长发倾泻而下。
　　“无知者无畏。”宁佳叹气，敲了一记她的头。

　　徐烟坐在远离喧闹的粉丝团的观众席，安静地看着舞台上花团锦簇的秀。

　　“徐烟。”有人轻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扭过头一看，杜明凯正向她走过来，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来。

　　不禁有点惊讶：“PETER？”

　　“经过这里，探个朋友，刚要走，可巧就在看见你了。”杜明凯笑道。

　　徐烟自然知道他的“刚巧”，心里有点不快。她不喜欢有人掌握她一举一动。但她脸上并没有显露。

　　“怎么，你对选秀有兴趣？”杜明凯含笑地问。

　　“有个朋友参加，来看一下她。”

　　正说话，台上已经到了接近尾声的只剩四个选手的“对唱比拼”环节。

　　宁佳穿着看似随意的白色衬衫，头发依然是随意拢在后面，既像美少年又像一个清秀女子，牵着穿着同样白色小裙子的盛云云，温柔地互视着对唱情歌。

　　那两双眼睛仿佛能闪出花火，在大屏幕上让人心醉神迷。

　　徐烟微微眯着眼，一边和着她轻轻打拍子。全然没留意杜明凯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眼神。

　　比赛的结果和网上的预测差不多。宁佳众望所归，夺得冠军。盛云云也以其清纯甜美的外型带来的人气闯进前三。

　　皆大欢喜。

　　“你那叫花抱人吧？”徐烟笑道，接过宁佳怀里的满满的一百朵白玫瑰，“人一纸板，都沦为背景了。”

　　“你选择一只眼睛变黑圆圈还是选择两只眼睛？徐烟。”

　　“徐烟，你的朋友刚才唱得好棒，实至名归。”杜明凯在旁边笑道。

　　“哦，差点忘了介绍。他是杜明凯。”

　　“杜先生过奖了。”宁佳微微一笑，伸手与杜明凯握了一下。

　　“好饿哦。我们去吃宵夜好不好？”盛云云挽着宁佳的手臂。

　　“我知道有一家西餐厅就在不远，味道不错，我以前和徐烟去过，不如到那里，如何？”杜明凯凝视着宁佳，笑道。

　　盛云云的眼珠子骨碌碌地往宁佳脸上扫了一下，宁佳脸上笑容不变：“不好意思，我有点累了，还是你们去吧。”

　　眼睛往徐烟脸上微微一斜。

　　“你一说我也觉得有点累了。PETER，不好意思，改天吧。”徐烟笑笑。

　　“没关系，我送你们回去。”

　　盛云云靠着宁佳的肩，偷偷向她挤挤眼睛。

　　宁佳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后者马上露出“我错了”的表情。

　　“谁欠你钱了？脸上的霜刮下来都够蒸馒头。”

　　“PETER对你笑的蛋糕脸就很好看……”宁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着重念出“PETER”这个名词。

　　“难怪空气变酸了，原来有人在默默地酝酿。”徐烟靠过去，手从她的睡衣探进去，游走在她滑不留手的肌肤。

　　“禽兽。”宁佳的脸还是糗糗的，要拨开她的手，“你让我安静一点，今天累死了。”

　　“我这不是给你放松嘛。”徐烟暧昧地笑着，像藤一样缠上她的身躯，轻轻地咬住她的耳垂。

　　宁佳心神一荡，但伸手挡住凑近她唇瓣的脸：“杜明凯，是不是你预定的结婚对象？”

　　“他额头上有贴‘结婚对象，待售’的标签么？”徐烟一愣，随即笑道。

　　宁佳把徐烟从身上推出一旁，背对着她。

　　“你他妈的又生什么气？”徐烟竖着眉，恼火地用力把她扳过来。

　　“老子没兴趣陪你演八点档的苦情戏。”宁佳拧着眉，“你要有什么打算，提前说出来，别浪费我时间。”

　　“今天晚上又不是我约他，”徐烟无奈地笑，“我对他没兴趣。”

　　宁佳闷闷不乐翘了一下嘴巴。

　　“笨蛋宁。”徐烟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你还春天两虫子。”宁佳“哧”的一声笑了。

　　“死剩把口。”

　　“拜托，不会说粤语请不要自创读音，好吧？”

　　“你可不可以稍微显露一点你女性的温柔？”

　　“那是因为你的欣赏能力代表我国最落后的审美水平才看不到。”
　　“我们换一种说话方式……”徐烟坏坏地笑道，清澈的眼睛因了一抹魅惑而越发勾人。

　　“睡眠中，请勿打扰。”宁佳拉上毯子蒙上脸。

　　“我也梦游去。”徐烟嘴巴歪起，挑起一个坏笑，掀开毯子钻进去。

　　片刻，两个人形亲密地扭缠在一起。

　　也许看太多我们这些人的爱，昙花一现，退缩比坚持更值得赞颂。绝壁上的鲜花，是供人仰望的。所以，才会，如此敏感。

　　但是，希望你陪我直到日落。

　　“宁小姐，我是杜明凯，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一谈。”

　　杜明凯约她谈话的地方是一个会员制的俱乐部。宁佳淡淡地打量着。她以前听说过这个地方，的确名不虚传，里面极尽奢华。据说有钱也未必当得了这家俱乐部的会员。

　　“宁小姐，恭喜你荣获赛区冠军。”杜明凯举起杯子。

　　“谢谢。”

　　“宁小姐的确是个音乐的人才，不出唱片当歌手太可惜了。”

　　“多谢夸奖。”宁佳面对陌生的人总是客气而略有点疏淡。心思聪慧的她已经约莫猜到杜明凯约她的本意，心里只笑了一下。

　　杜明凯，你太小看我了。

　　“我由于工作之便，认识一些娱乐圈的做音乐的朋友。如果宁小姐有需要，我把他们介绍给你。我听徐烟提过你，你对音乐非常热爱。”

　　“哦？”宁佳微微挑了一下眉。

　　“我的朋友是华胜的，宁小姐有没有兴趣？”杜明凯脸上掠过一丝微笑。

　　宁佳没有答话。华胜这个词语还是在她心上泛起一丝涟漪。绝对排得进国内前三的唱片公司。

　　“以宁小姐的才情和今日的名气，我想一家注重音乐的唱片公司不会视而不见的。”杜明凯紧紧地盯着她。

　　“杜先生今天请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当雷锋吧？”宁佳微笑道。

　　“宁小姐果然是个痛快人。”杜明凯笑道，“如果刚才的条件宁小姐还有不满意的地方尽管可以改，我在做到的范围内一定满足。”

　　“然后接下来，就象言情剧，开张支票给我？”宁佳的手在透明的杯子上轻轻摩娑。

　　杜明凯的神情变得有点尴尬：“你知道我是为了你和徐烟好。”

　　“让一个同性恋的女人一辈子和不爱的男人性（河蟹）交，就叫为她好？”宁佳神情如常。

　　杜明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片刻，才恢复常态：“宁小姐，你现在还是学生吧？我理解你的心情。谁都有年轻热血激情的时候，但现实不是你现在可以想象的。”

　　“类似的话我听了无数次。”

　　“那也是因为大家热血的时候都走过类似的道路。只不过说出来，没有人听，非得自己重蹈覆辙。宁小姐，说句得罪一点的话，我能给徐烟的，你可以吗？”杜明凯虽然被宁佳抢白，仍维持着很好的风度，“相信徐烟也是一时狂热，过后她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个问题，你可以和徐烟讨论一下，在这里猜测当事人的想法很不实际。”宁佳冷冷地说。

　　“宁小姐不妨再仔细考虑一下我的话。”

　　离开杜明凯，宁佳独自一人坐车来到BAND房。

　　房间空无一人。挤得满满的乐器此时却倍觉清冷。

　　宁佳拿起鼓棒，敲了一段。

　　激扬的鼓点在寂静中分外刺耳。

　　我可以给徐烟的，你能吗？

　　宁佳狠狠把鼓棒一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