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教我的那件事》庞八刘卫

1、第 1 章

　　摁下手机，迷迷糊糊下了楼，刺目的光线扑面而来，我不自觉地抬手遮挡。
　　徐漾已经等在那里，负手斜倚在栏杆上。
　　看见我，他眼前顿时一亮，上前牵过我，小景，今天要怎么玩。
　　电影院。
　　一锤定音。
　　不过是一部烂俗的国产爱情片而已，我看的昏昏欲睡，徐漾在边上哭的稀里哗啦。在我无数次身体力行地表达了对他的鄙视后，他抬起眼，有水光在里面闪啊闪啊。精致的轮廓在黑暗中逐渐模糊，我叹息一声，抬手细细为他擦拭眼角。
　　回家的路上，碰见了徐漾的熟人，匆忙地打过招呼后，擦肩而过，我分明听见耳边传来窃窃私语，脾气不好，身体不好，长相不好，家世不好，哪一点就配得上他了。
　　我脾气不好，身体不好，长相不好，家世不好，哪一点就配得上他了。
　　我低笑一声，这句话，我已经在心中问了自己千万次。
　　徐漾，就是我最甜蜜的噩梦。
　　我和徐漾的交往，连我的母亲都劝我放弃，徐漾是个好孩子，小景，妈妈是为你好，不要陷得太深，他的条件，怎么能看上你呢，适可而止吧•••
　　我和他已走过了三个春秋，从未吵过一次架，徐漾的确迁就我，处处忍让我，但是，我一点都不快乐。
　　周围所有的眼光都压倒性地看向了徐漾，我是有碍观瞻的，不可理喻的存在，这段感情从未收到过祝福，更何论真诚的祝福。
　　流言有一千分贝。
　　徐漾看着我笑啊，笑啊，直不起腰来，小景，你真可爱，我徐漾想做的事情，哪里在乎过旁人的目光。可是，徐漾，你不知道的是，我在乎。
　　林冉是我最好的朋友，秀气雅致，喜欢重重叠叠地叫我的名字，“宋宋景景”，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小丫头却在我和徐漾的事上细腻的过分。
　　所以，在街上，她拼命拿手捂住我的眼睛，真是个傻丫头。我紧紧回握她的手，带她去另一家店，我甚至是微笑着，开心的，谈笑自若的，至少表面是这样的。
　　我见过那个女孩，在徐漾的里层钱夹，笑容清浅，一只手亲昵地搭在徐漾的肩膀上。徐漾的表情也不像和我在一起的犀利张扬，白皙的脸上写满了温润的气息。
　　我听见，林冉微微放松的吐息声。
　　手机响了，是徐漾。小景啊，你在哪，我来接你。
　　突然，浑身冰凉，深呼吸后，稳住情绪，我和林冉在一起啊，你忙就不用过来了。
　　徐漾笑的张扬，要的，要的，刚陪客户吃完饭，不忙的，小景，我来接你。
　　徐漾还在电话那边接着撒娇，我的脸色却逐渐青白，左手捂住心脏，右手缓慢垂下，青筋尽露。
　　林冉吓得花容失色，仓皇失措地搀住我，景景，景景•••你的药在哪•••
　　我笑，喘的说不出话来，就着林冉的手，站直。
　　徐漾，你可以背叛我，但你绝不能够欺骗我。
　　你让我如何装作若无其事地原谅你。
　　不过，宋景从来不会被打倒。譬如已经翻来覆去折磨了我整整二十年的病魔都未曾让我屈服。
　　徐漾，我的确，配不上你。
　　林冉来看我，闹腾的小丫头此时坐在床头为我削苹果。她犹豫着开口，景景•••
　　我抬手，打断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照片。
　　林冉看后，脸上血色褪尽。抖着手，环抱住我，景景，我们不爱了，不爱了，放手吧•••
　　有点点潮湿沾染在我的蓝色衣衫，深蓝顿时晕染开来。
　　我将头埋在林冉的臂弯，仰头，她眼里我的倒影瞬间光亮，然而，万千光华也悄然熄灭了。
　　我点点头，好啊。
　　徐漾伸展手臂，在校门口拦住我，脸上清减不少，眼里是困惑不解和无法释怀的伤痛。为什么•••小景，为什么•••
　　我退后，转身，被徐漾一把拽住，宋景，你这是什么意思，电话不接，不见我，究竟怎么了，我错了，我可以改，告诉我，我可以改•••
　　转眼又低声下气起来，对不起，小景，我不该和你大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听见有人在议论，
　　好丑啊，那男的怎么会看上她，脸上居然有那么大的一片胎记，真是难看死了
　　好帅，快看，快看，居然是法拉利耶，又帅又多金•••
　　强忍着无视徐漾，我摸出手机，十分钟后，林冉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忘了告诉你，林冉是林爷的女儿，随行的俊逸男子，面露难色，徐少，你看，这是小姐要保的人•••
　　我将左手蜷起，林冉立时上前扶住我，徐漾，我配不上你，我们分手吧。
　　徐漾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宋景，你居然，你居然•••
　　林冉暗暗看我越来越不好的脸色，冷声道，白五，你到底磨蹭什么，难道父亲栽培你就是为了让你把人逼死吗。
　　冷冽冰冷，严肃规整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平时任性活泼的傻丫头。
　　白五眼神一暗，向周围的人使个眼色，徐少，得罪了。徐漾初始还挣扎不休，我抬眼望向他，他放弃般地垂头，小景，为什么要离开我•••
　　我不敢再望向他湿淋淋斑鹿般的眼睛，我差一点点就要妥协。眼泪就哽在眼里，言语就堵在胸口。
　　很久都没有看见徐漾，周围的人多么幸灾乐祸啊，徐漾那么好的孩子，怎么能配给宋景给糟蹋了呢，总算是迷途知返了。
　　我轻松好多，我不用忍受路人异样的眼光，不用忍受朋友的劝解，不用忍受无时无刻提醒我配不上徐漾的声音，不用再忍受别人或羡慕或嫉妒或鄙夷的神情，我只是想活的简单一点，难道这样都不可以。
　　林冉来找我，拖我来到镜子前。
　　宋景，你疯了吗，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
　　镜子里的我，苍白瘦削的脸，颧骨也高高突出，显得眼睛极大，左脸上突兀蜿蜒了一片火红的胎记，显得触目惊心之至。
　　的确极丑。
　　徐漾，怕是早就厌极了这张脸。
　　林冉第一次对我发火，后又软下来，景景，我们吃药，好不好，景景，去我家住，我来安排医生，我来照顾你。
　　我不说话，她也不敢强逼我，只是常往我家跑，费尽心思讨好我，让我开心一点，人也消瘦了一圈。
　　我舍不得见她受苦，强装笑颜，慢慢地随着时间流逝连我自己都以为走出了徐漾的阴影。
　　再看见徐漾时，他和照片上的女孩站在一起。隔地远远的，我扬起了嘴角，看吧，这才是绝配。
　　徐漾看见我时，神情明显一僵，只一瞬间便恢复了正常。既然已经分手，就两两相忘，至少绝不能输给对方的气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自然地弯下腰，帮我系好松散的鞋带。
　　旁边的女孩明显十分诧异，徐漾低低一笑，小景，回来吧，我会永远等你。
　　瞬间，泪流满面。徐漾，原来，我还是不能忘记你。
　　女孩来见我时，尽显大家闺秀的端方温婉，言语也如同春风，温煦和暖。你就是宋景吧，徐漾和你有点误会，徐漾一直喜欢你，从来都是。
　　回来吧，徐漾需要你，他一直都在等你。
　　我知道。
　　一个人的眼睛里的内容是不能骗人的，我离开徐漾的那天就知道了。
　　正是因为我不够自私，才不能以爱之名困住你。
　　现在你说爱我，我相信你，可是十年之后呢，二十年后呢，谁又能给谁保证，我还是无法选择相信你。
　　山盟海誓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琐碎闲杂，油米柴盐酱醋茶。
　　感情经不起的不是波澜，而是无聊的空虚和骨子里的寂寞。
　　你居然怀疑他，女孩显然被我淡然的态度激怒了，徐漾真是瞎了眼，蒙了心，才会选择你。
　　他给了你那么多选择的机会，你难道就不能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他相信你，他相信你一定会相信他不会背叛你。
　　你从未信过他，他一直不快乐。
　　我告诉你，我是徐漾的姐姐，徐敏。
　　他那么严肃高雅的人，为了你可笑的自尊，尽量伪装成低俗幼稚的模样，他只是想让你快乐，不用背负太多太多。
　　他顶着父亲的重重压力，不择手段，也要和你在一起，可你算什么东西，哪里就配得上他了。
　　要不是因为你,他怎么会受父亲的胁迫，做他根本不愿意做的事情。
　　他是上辈子欠了你，你要什么，就是天上的星星，他也会帮你拿到。
　　有甜腥的液体上涌，我咳喘着呛出来，徐敏瞬间睁大了眼睛。
　　徐漾•••我错了
　　醒来时，睁开眼，林冉就在身旁，眼睛哭的红肿。
　　林冉，我难受。
　　林冉抱住我，景景，不怕，姓徐的人，我都赶走了。
　　对不起，我好自私•••林冉•••
　　景景•••
　　午后的阳光充满了激情热烈，我深陷在宽大的病床上，瘦骨嶙峋的身体只剩一把骨头的重量，蓝色的病号服也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淡紫色的血管和脉络在手上突突地跳跃。
　　重度厌食症，我躺在这里。
　　母亲握住我的手，傻孩子，你还是走上了那条不归路，是徐漾害了你啊•••
　　我舍不得去死，我还没有见到徐漾最后一面，怎么舍得现在去死。
　　林冉撑不住哭出声来，
　　我抬手为她拭泪，
　　此时我已虚弱地说不出话来，心底早已是一片荒芜的废墟，到头来，我还是屈服于世俗，还是亲手埋葬了这段感情。
　　我以为自己已经爱到绝望，爱到足够深刻，我以为不管怎样努力我真的不能得到像童话里的幸福结局，我以为我真的很爱很爱你，我以为我足够相信你去对抗激流勇进和流言蜚语。
　　你教会我的那件事，爱一个人不是盲目付出，而是顾及她的感受自尊，向她适当索取。
　　你教会我的那件事，爱一个人不管门当户对，还要给她留有适当余地。
　　你教会我的那件事，爱一个人，不管她多么无理取闹，也绝不会主动提出放弃。
　　你教会我的那件事，爱一个人，即使是不择手段也绝不后悔。
　　我明白了，我的付出还不及你的万分之一，可是爱情本来就不对等，爱上了就是爱上了，我不信缘分，但我信命。
　　可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徐漾，我们还很年轻。
　　我已经不能来找你，我已经没有勇气直视我们面目全非的感情。
　　但是，
　　我会永远永远，在这里，等你，
　　让我最好的朋友，林冉，代替我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