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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6的前面一部分上次发过了,不过因为后文是接着的,就连在一起又发了一遍。
    另外作者的留言我看到了,感谢信任!不过还是等我写完了再决定吧,我猜过几天大家的兴奋点也就不在小红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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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却东风归去也,争教判得最繁枝
    6
    楚蘅仰躺在床上,无聊地望着帐子顶上绣的团花。躺了十天,她连花瓣都数过好几遍了。原来再软的床躺久了也硌得慌,尤其一个生性爱动的人,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要静卧简直就是要命。
    白天贺弘文要去供职,于是日子就更加无趣。她拉着丫头玩一会儿牌,胎儿就在腹中不停地踢飞脚抗议,于是她只好再次躺回床上。
    自从被曹锦绣说破了贺弘文的心事,她心上便沉甸甸地坠着,不是伤感,而是郁闷。有时候她会想,除了腹中这个胎儿,贺家的其他人,贺家的一切,都与自己完全无关,索性闭上眼睛,凭他们爱怎样怎样,自己有子万事足。但是每当见到贺弘文温存的笑,每当夜里他不经意地抱紧了她,他那并不宽厚的胸膛是温热的,平缓的气息吹到她后颈上,轻轻地撩动着她,她的心便禁不住一软,接下来又有些委屈:她第一次那样放心、那样开心地将心和身体都托付给一个人,可那个人偏偏不能同等地给予她。她想不理他,禁不起他小心翼翼的哄;想恨他,又恨不起来。
    于是她便更恨曹锦绣:若不是你来穷搅合,他和盛小姐成其好事,我也不必上这条贼船,岂不皆大欢喜?你曹家这是什么家教?
    但是有时她又觉得她应该感谢曹锦绣:若不是你坏人姻缘,我与他就再也无缘相识,我不会知道世上还有这样一个男子,有这样温润的个性,这样温柔的心……
    一时她也怨盛明兰:既然要嫁姓顾的,为何还要勾走姓贺的魂!拎这么多不累么?
    有时她又觉得自己该感谢盛明兰:是你的绝然离去,让曹锦绣瞬间便从可怜的表妹变成了失败的标志,只要你还在刺激着他,曹锦绣就只有勾引未遂的份。
    她幻想着曹锦绣拉着贺弘文的衣襟求欢却被坚决推开的一幕,不禁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香怡听见了,赶紧问:“姑娘怎么了?”
    楚蘅一翻身坐起来:“我躺得够了。走,我们去给太太请个安,顺便听听曹姨奶奶今天的戏码。”
    香怡和绿澄一左一右搀着楚蘅进了贺母的茂萱堂,正赶上房中摆饭。贺母见到儿媳很高兴,但看她要人搀着行走又着实担心:“我的儿,你安心养胎便是,何必顾着这些虚礼。你好好的,岂不强于天天来看我。”
    楚蘅晃晃悠悠地行了礼,看着的人都觉揪心,贺母眼圈发红,忙道:“还不快搀住!唉,你们哪一个叫我省心!”
    香怡诸人听了都不禁腹诽:不省心还不都是你那亲亲宝贝外甥女闹的!
    楚蘅倒不计较细节,只要婆婆承认曹锦绣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就行。
    她往桌上一看,便呆了呆:“如今天还冷,太太怎么就吃得这么素淡?”
    贺母叹了口气,旁边黄嬷嬷便代答:“太太这回发了大愿心,要吃长斋,保佑奶奶母子平安呢。”
    楚蘅有些动容,无论如何,婆婆的心地还是好的,或者说,她对曹锦绣的好同样是因为心肠太好,好得没了原则。将来给儿子讲《论语》“过犹不及”,便可就近举这个活生生的例子。
    “太太的身子如何禁得起这样折腾,这不是折了媳妇和这孩子的福寿?这素斋,太太若喜欢吃时,一个月吃一两次也罢了。”楚蘅真心实意地说。她有点惭愧,婆婆每天咳嗽,她可从来没有想过吃斋替她祈福。
    “可不是奶奶这话么,奴才也这么说。”黄嬷嬷道,“太太是听了二太太的话,说是二太太娘家一个亲戚,本来没有孙子,便许了愿心每三天便吃一天斋,结果就得了三个孙子。”
    “哦……”楚蘅想了想,“那太太以后十天吃一天斋,岂不稳得十个孙子?”
    众人都是一愣,接着便都哈哈大笑起来,贺母连眼泪都笑出来了,边笑边说:“你一来就逗我这样笑,你这嘴啊,也不知怎样生的,这么巧。”
    楚蘅笑道:“太太都为我吃了斋,我还不该逗太太笑笑?”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缕细细的哭声。
    果然,锁在屋子里的时候,上吊的戏码是不演的,怕万一观众不来弄假成真;于是只能上演哭戏了。曹锦绣啊,你真没诚意。
    “这是哪个丫头,这么没规矩?主子吃饭呢。”楚蘅皱了皱眉,“香怡去看看,告诉张顺家的,把这个哭的掌嘴二十,撵出去。若是老宅带过来的人,就回老太太一声再撵。”
    香怡规规矩矩地答应一声,抬腿就走。贺母房里的人面面相觑,多数都等着看戏。黄嬷嬷怕惹出事来,赶紧喊一声:“姑娘且等等。”陪笑着对楚蘅道:“奶奶,丫头哪敢这么哭,那是曹姨奶奶……”
    楚蘅恍然大悟:“哎,我怎么忘了!香怡快回来。”转回头来看看红了眼圈的贺母,又对香怡说:“你去西暖阁,隔着窗子看看姨奶奶怎么样了,替我问个好。问问她有什么委屈。老太太只说让她在屋里呆着,没说要减她的份例,缺什么让她告诉你,谁冒犯了她也只管告诉你,回头太太和我替她做主。只现在太太在用饭,请她体谅太太的身子,别一味累得太太伤心。”香怡答应着去了。
    贺母嗫嚅半晌,道:“她心里委屈,让她哭出来也好。”
    楚蘅笑道:“看太太说的,哪有小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只管在长辈用饭的时候哭?想是曹妹妹一个人在屋里,忘了时辰,这也是有的。若说委屈,您儿子还委屈得不得了呢,也到您面前来哭吧?”
    贺母想起曹锦绣说的那些话,也觉自己说她委屈没多少道理。便叹口气拿起了筷子,却吃不下去。楚蘅见状便抿嘴一笑:“太太只管放宽心吃饭吧,老太太也不曾重罚,不让曹妹妹出屋子,不过是为了给她个教训——这‘口舌’是列在七出的,曹妹妹这个乱说的性子不改,早晚闯出祸来。老太太这也是一片佛心,太太别只顾娇惯她,俗话说‘惯子如杀子’,您是曹妹妹的亲姨妈,更该为她想得长远才是。”
    贺母点点头,擦擦眼泪:“你说的我何尝不知。可是那孩子打小身子就弱,又跟着他爹娘吃了几年苦——你是不曾看见,刚从凉州回来时,瘦得一把骨头,三四十岁的人也没那般憔悴……在咱们家里将养了两年,只是面上养好些,底子还是虚的。这孩子命也苦,离了老子娘,心事又重……”说着又哭起来。
    楚蘅听到后面,便也跟着呜呜哭了起来,反把贺母吓了一跳,忙道:“你有身子的人,快别这么哭,对孩子不好。”
    楚蘅哽咽道:“我听太太说的话,就想起我娘来了。我娘每次见到我就说,我从小身子单弱,吃了多少药才勉强好些,终究底子还是虚的;平时看不出,有了孩子便全都来了……”
    她这样一说,她的丫头们便也忍不住擦起了眼泪。贺母想起婆婆说“宗家也是把闺女托给了你”的话,心里也有些怪自己说错了,忙含泪道:“好孩子,我虽疼锦儿,可也疼你呢。你看,这次她做错了事,气着了你,我不也狠心让她关着,并没放她出来么……”
    楚蘅听了,破涕为笑:“那太太就把这饭好生吃了,吃一碗粥,半碗菜,再喝一碗汤,我便信太太是真疼我了。”
    贺母一愕,啼笑皆非,只好说:“你这孩子真……好,我吃就是……”果然端起了碗。
    黄嬷嬷给楚蘅添了筷子,看她把菜一样样夹到贺母面前的碟子里,非要看着贺母吃下去,忍不住笑道:“太太总说没闺女,如今奶奶这样儿,真跟闺女朝娘撒娇一样。”
    贺母一面吃着,也笑道:“她孝顺,又会说,她在我这里,我就被她缠得没办法。”她说着在心里叹息:这么好的儿媳妇,为什么和锦儿就是搞不到一块儿!若跟姐妹似的,自己岂不心满意足……
    7
    转眼已是春末夏初,楚蘅的孕期已有九个月,贺家三房终于要迎来下一代的小主人了。
    曹锦绣仍然被关在西暖阁里。有时候贺母来看看她,却怎么也不答应放她出去,“老太太有话,我也不好违……”曹锦绣求了几次无用,也便死了从姨妈身上突破的心。这位姨妈前半辈子被婆婆管着,后半辈子看样子也要被儿媳管着,这样绵软的一个人,自己只能借她的势,借不得她的力……
    那她还能依靠谁呢?
    黛眉常常劝她,不如老实跟着贺母,结好楚蘅。她何尝不知道伏低做小结纳楚蘅是上上策,可是她不甘心。她跟贺弘文一起吹风车、点小兔子灯的时候,宗楚蘅在哪里!她不信,贺弘文心里,宗楚蘅的分量就能超过她?
    宗楚蘅哪里好!她长得漂亮,可自己也不差,至少也是各胜擅场。何况男人都是贪多的,哪有守着一个女人就满足的呢?再说,表哥见过了盛明兰那样的美人,哪里会得着个宗楚蘅就心满意足!更何况,小时候,表哥对自己……
    不止是小时候!那天在桃花林里……她感觉得到的!表哥对她还是有情的,后来他严词拒绝她,那都是被盛明兰逼的!
    都是那盛明兰,让表哥远离了她!
    若表哥真的娶了盛明兰,以她的才貌,以表哥对她的喜爱,自己怕真是再没有机会了;可现在盛明兰已经嫁了别人,表哥和宗楚蘅虽然也恩爱,可到底没有他对盛明兰那样的刻骨铭心……
    她握紧了拳头:一定有机会!一定有!
    其实宗楚蘅怀孕是最好的机会。她和表哥不同房已经有大半年了……若等她生了……不行,夜长梦多,拖不得!
    曹锦绣绞着手帕,终于下定了决心。
    “姨奶奶,厨房的人送饭来了。”黛眉进来说道。
    “我不吃了。”曹锦绣淡淡地说,躺在了床上。
    三天后的晚上,贺母攥着来问安的儿子的手哭求着:“就当是为娘尽孝,你去看看锦儿,啊?三日水米不曾沾牙,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弘儿,你去劝劝……锦儿听你的话……”
    贺弘文其实不想去。曹锦绣将他和明兰的事添油加醋告诉了楚蘅,害得楚蘅差点流产,他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尤其那天香怡和绿澄还着重讲述了曹锦绣如何形容他们二人小时候的种种,他听得一脑门的汗。平心而论,他小时候是有些喜欢这个表妹。但是自从曹家姨妈拒了婚,把自己的母亲气得哭了好久,自己那时年纪也小,心思就淡了。再后来又遇到了明兰……有过了对明兰的感情,他对锦儿的那点心思更是再也算不上什么。为了锦儿,出了这么多乱子,现在他对她实在是感情越来越淡……
    但是他终不能违逆母亲。何况他答应了要照顾锦儿下半生,虽然不能与她有夫妻之情,但总不能眼看她绝食而不管。于是他叹了口气:“我去就是,娘休息吧,儿子定会劝她吃饭。”
    他来到曹锦绣房中,两个丫头正守着床发愁,见他来了都站起来行礼。贺弘文点点头,走到床边,往床上看去。
    曹锦绣身上盖着一床杏子红绫被,贺弘文还记得,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小时候就喜欢穿杏子红的裙衫。在贺家养了两年有余,刚从凉州回来时的黄丑已经不见了,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清瘦。此时的曹锦绣脸色苍白,睫毛微微抖着,眼泪把脸上薄薄的妆粉冲得残了,看上去倒越发令人心生怜惜。两只细瘦的手放在被子外头,两只腕上各戴着一枚水苍玉环,那是她进门时他给的……
    “锦儿……”贺弘文轻轻唤了一声。他到底没有照顾好她。
    曹锦绣的眼睛睁开了,看着他,似乎难以置信,但紧跟着眼神便被惊喜充满:“表哥……表哥,真的……真的是你……”
    她忽然闭上了眼睛:“我一定是做梦。做梦……”
    贺弘文心里一疼,便握住了她的一只手,那手凉得如同瓷器,“不是做梦。是我在这儿。”他搭了搭她的脉,脉象倒还平稳。他回头对丫鬟道:“去取些粥来。”一个丫鬟答应着去了,另一个迟疑了一下,也跟着出去了。
    “表哥,你终于……来看我了……”曹锦绣一翻手腕,紧紧抓住他的手,贺弘文想要抽回去,却怎么也抽不出。
    “锦儿……”他有些着忙,虽然怜惜,但男女授受不亲……他忙着要把手收回来,“你别任性了,好生吃些东西,我……改日……”
    曹锦绣失望地放开了手,凄然道:“表哥不肯要我,我就这样死了也罢。”
    贺弘文只好说:“没有不要你,你不要胡思乱想,好生……吃东西吧。”
    曹锦绣眼睛一亮,“表哥,你……你心里还有我的,是么?”
    这……
    贺弘文有些为难。说没有她,她又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饭自然也不会吃;说有她,她又要想别的……岂不是白白给她希望?
    “锦儿,我答应过,会照顾你……”
    “表哥,”曹锦绣眼泪走珠般滚下,“我知道,你怨我,是我害得你和盛小姐……”
    贺弘文深吸一口气,不想再听,忙道:“事过境迁,锦儿妹妹不用提再了。”
    “可是表哥没忘,不是么?”
    贺弘文想否认,却说不出话。他当然没忘……他怎么可能忘!
    “表哥,我知道你怪我,我也怪自己!那时我若是死了,就……”
    “好了!”贺弘文站起身,“我并没怪你,你也不要再提了——好好休息吧。”
    “表哥!”曹锦绣忽然从床上跳下来,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你别走……”
    “锦儿你……你快放手……”贺弘文从没进过妓院,毕生不曾见过这阵仗,一时魂飞魄散,忙要挣开,奈何曹锦绣下了死力,牢牢长在他身上一般,他竟没挣掉。
    “锦儿,别这样,让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我本就是表哥的人!”曹锦绣呜呜地哭着,“表哥你骂我下作也好,瞧不起我也好……可我从进门那天,从戴上这对镯子那天,我就是你的人了!表哥,我知道你心里不是没我,若真没我,就是我当真死了,你也不会逆着盛小姐,纳我进门……”
    贺弘文已出了一身汗,一边推着她的手,一边急着说道:“不是这样……锦儿你先放手……”
    “不放,不放!我今天就算死了,也要这样死!”曹锦绣哭道,“表哥,这么多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着你……若不是想着有一天你和我还能像小时候那样,你还能那么对我,我早就熬不下去了……你知道我这两年多是怎么过的么,我每天晚上在绣样里夹一片花瓣,如今几本绣样都夹满了……早晚有一天,我会跟那些花瓣一样枯萎掉……表哥,表哥,你好狠心……可我不怪你,我一点都不怪你,哪怕你只是朝我笑一笑,我就高兴得半夜都睡不着……我不敢求你把心放在我身上,只求你别看不见我,行么?偶尔想着来看看我,抱抱我……我也是你的人啊……”她触动了情肠,呜呜咽咽,哭得越发凄惨。
    她只穿了一层中衣,在他背上像风里的花枝般瑟瑟地抖。贺弘文被她的哭诉磨得心软了。表妹对自己钟情如斯……自己不是铁石心肠,怎能毫无触动……可是……
    “表哥,就一次,就一次好不好?你什么也不用做,就留在这里陪我一夜,我们就说说话……”曹锦绣哀求着。她的要求如此卑微,贺弘文觉得自己如果拒绝……
    “锦儿……”
    隔着几重院墙,楚蘅手里笔忽然一抖,一滴墨汁便污了上好的宣纸。
    她愣了一会儿,把笔搁在架上,扶着腰,疲惫地坐了下来。
    “表哥,陪陪我吧……你就一点儿都不担心我么?”
    “我……自然……”
    “表哥,我从小就喜欢你袍子上的味道……你记得么,我九岁的时候,你爬树扯坏了袍子,我帮你绣了一枝梅花上去……”
    “……”
    “姑爷回来了。”香怡在门口说,挑起了帘子。楚蘅闻声扭过头去,却发现贺弘文满面惊魂未定,唇角拖了一丝血迹,淡青色缂丝长袍穿得有些歪斜,前襟也揉皱了,说不出的狼狈。香怡在背后惊道:“姑爷这是靠在哪里了,怎么背后蹭湿了一大片?”
    楚蘅一惊,噌地站起来,赶紧扶住腹部。贺弘文也忙踏前了一步去扶她,口中道:“你小心……”
    “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去给母亲请安了么?”她惊疑地问,这情形倒像是遇着了贼。说着就用手帕去擦他嘴角的血迹,一瞬之间,她的手便缓了下来,“这不是……这是、是……”
    “你听我说,”贺弘文急急地拉住妻子要向后退去的身子,“我没做,我什么都没做!”
    “果然是……”楚蘅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就要生了,你却和她……”
    “我没有!我真没有!”贺弘文死命地抱住她,口中急急地解释,“她抱住我……可我把她甩开了,她差点把我的袍子都扯撕了……她拼命地哭,我没回头……”
    “谁叫你去见她?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吗?你……你根本心里没我!”婚后所有的委屈都涌上了心头,楚蘅再也承受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在丈夫胸前用力地捶打,“我恨你,我恨你!你为什么要娶我?就因为你需要个女人来生孩子么?为什么不去外头买一个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骗我爹娘说你对她无情,为什么要骗我心甘情愿嫁过来!为什么要假装对我好!为什么不多装几年,现在就装不下去了!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贺弘文抱着她,心里倒舒了口气:幸好自己清醒了过来,赶紧逃出了表妹的温柔陷阱,否则这会儿就不是被捶几下这么简单了。
    “你当心身子……”他安慰着妻子,“打我也罢了,别这么哭,仔细伤了气……”
    “我偏不当心身子!”楚蘅怒道,“你不过是担心你的孩子罢了,哪里是担心我?身子是我的,不要你管!”
    “你也是我的!”贺弘文也顾不上矜持了,握住妻子的手臂,真诚地望着她,“别哭了,我……真是不够好,对你不起。但我对锦儿,真的什么也没有。我发誓。”
    楚蘅瞪了他一会儿,委屈地扁扁嘴,“那你还挂着幌子回来。”她狠狠地擦去他嘴角的胭脂,“这是什么?你还说什么都没有!你还想干什么?”她又哭了。
    “她是想……可我推开她了啊。我真……没法做出这种事。”贺弘文看看帕子上的桃红色,露出一丝苦笑,“她说了好多,说她如何喜欢我……我当时真有些不忍再伤她。可是她凑过来……我忽然明白,我真的没法当她是我的……妾。”他有些脸红,“你明白么?”
    楚蘅望了他一会儿,开口说道:“去把衣裳换了,把脸和手都洗了。”
    “哦……”贺弘文看看自己胸前的泪痕,“你不生气了?”
    “我当然生气!我气死了!这一次我饶了你,下一次,我就扒了你这身皮,砍了你两只爪子,看你拿什么去搂她!”楚蘅忿忿地瞪着丈夫,“我们宗家没出过悍妇,我不介意做第一个!”
    第二天贺老太太来看儿媳妇和孙媳妇。贺母昨夜听到曹锦绣声嘶力竭地哭了一声“表哥”,让人去看时,儿子已经不知去向,外甥女哭倒在地,怎么问都不说,其实心里也猜到了□□。今天本来正想探探儿媳妇的口气,想不到一早婆婆先来了,她顿时惶急起来,生恐楚蘅告上一状,自己的外甥女上次已经被婆婆压了一顶“多言”的帽子,说是妇人多言离亲,罪在七出,如今再加上一桩“淫佚”,那是定然无幸。于是她提心吊胆地看着媳妇和婆婆说话,听见婆婆问到“隔壁那女人有没有再闹事”,她的心几乎跳出来。
    楚蘅看了看婆婆,笑了笑,“近来太太免了孙媳请安,所以孙媳没听见说曹妹妹的事。”
    贺母这才放下心来,心里暗暗感激儿媳妇厚道。贺老太太哼道:“别是你婆婆在这里你不敢说吧?说出来,我替你做主。凭他什么阿物,都没我这曾孙要紧!”贺母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哪能呢,老太太也把我们太太想得太偏心了。”楚蘅笑着,“太太对孙媳好着呢,夫君第一,曹妹妹第二,孙媳怎么也排个第三了。”
    贺母听得咧嘴,只好说道:“看你说的……”然而心里也只得承认她说的也没错。
    “罢了,你不说,我也不问了。”贺老太太何等精明的人,早知道曹锦绣不会消停,却也不愿意让孙媳难做,“我去问弘哥儿就是。”
    “老太太别……”贺母脱口而出。儿子在这祖母面前从不撒谎,一被盘问,怕是定要说出来的。刚一出口,便看见儿媳妇拼命使眼色。
    “老太太别去问夫君了。”见婆婆一脸懊悔,楚蘅便拉住贺老太太的袖子笑道,“夫君如今事忙,都忘了这个人了,老太太一问,他倒又想起来了。”
    “哦……”贺老太太别有深意地看看儿媳,“弘儿既然都忘了,还留着她干什么?不如送到庄子养着上去吧。”
    楚蘅给慌了神的婆婆送了个“我来解决”的眼神,又笑道:“看老太太说的。夫君一直说他只拿曹妹妹当自己的妹子,是太太看不得小辈受苦,夫君孝顺母亲,才不得已给了个空名儿,不过就是讨太太个舒心罢了。这话孙媳原本不信,如今冷眼看了这一年多,才真信了。曹妹妹既是为了太太才进的府,当然只有太太乐意,才好让她出去。照孙媳想,老太太教训她这一场,她以后也必多少知道些道理。留在太太身边,伺候着太太饮食起居,也是好事。”
    贺母听她说“才真信了”,心里明白说的是昨晚的事,心里也叹息一声。看来锦儿的心终是白费了,儿子是当真不愿。转念又一想,自己原本也只为让锦儿下半生有个依靠,能养在自己身边,衣食不愁,也算对得起姐姐了。又不是自己儿子始乱终弃,原也怪不得他……
    贺老太太如何听不出孙媳妇的意思,便看着楚蘅道:“当初跟亲家提亲的时候我和你太太都是说过的,曹家这个是只跟着你太太,与弘哥儿无关。咱们贺家虽不是什么高门显贵,也是个说话算数的人家,既说了,便是不会改的,你只把心放在肚子里。”话虽是向楚蘅说,却是说给贺母听的。她又在儿媳身边坐下,说道:“你这个病,也是思虑太多的缘故。如今你儿子也大了,有了前程,眼看孙子也有了,你愁个什么劲!曹家虽说是亲戚,这么一个嫁不出去的女儿,咱们家也收了,也对得住他们了,你可别犯糊涂。咱们答应了亲家的事,就不能改。但既答应了曹家养他们这女儿到老,那也是算数的,只她别生事。若再有上次那样的事,贺家就再不能容了。你要真想她住得长远,那就让她安心跟着你,少生那下作念头!”贺母只好跟着点头,答应“是”,又说:“老太太教训了她,她再不敢了。”
    正说着,便听见廊上丫头尖叫一声:“可不得了了!姨奶奶……要上吊了!”
    贺老太太和楚蘅都一下子站起身来,贺母本来半躺着,听得这一声,也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急着就要下床。贺老太太道:“你还说她不敢了!这是死给我看呢?”抬脚就往外走,两个丫鬟扶了楚蘅,也跟了出去。
    来到廊上,便看到西暖阁的门已经开,几个丫头老婆正跑进去,贺老太太便喝道:“慌什么!大白天,哪有吊死人的!她才舍不得死呢!”下人们本是做给贺母看的,听见老太太的话,便自然而然停下脚步,纷纷给老太太施礼。
    刚刚报信的黛眉原本就是贺老太太的丫头,派过来便有盯着曹锦绣的意思,这时便跪下说道:“姨奶奶三天没吃东西,昨天看着不成了,太太便叫七少爷进去劝劝她,谁知……谁知……”她偷眼看了楚蘅一眼,便支吾起来。
    贺老太太斥道:“有什么就说!我听听这没脸的还做了什么!”
    黛眉便道:“七少爷进去以后,奴婢便去给厨房取给姨奶奶煮的粥。谁知……再回来便看到姨奶奶死死抱着少爷,要……要……”她还是个姑娘,说不出口,但听的人都明白了,一个粗使仆妇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滚出去!”贺老太太暴怒了,扭头冲着刚被搀出来的贺母道,“你听见了?这就是你姐姐养出来的好闺女!”
    贺母万没想到会这样闹出来,又气又急,登时便要昏倒,吓得丫鬟婆子们死命架着,都哭着喊“太太”。黛眉不敢再说,贺老太太也不理贺母,抬腿便走,进了曹锦绣的屋子。黛眉赶紧爬起来跟了进去。
    曹锦绣刚刚爬上凳子便被黛眉看见了,这时自然早被救了下来。只是她原本不知道贺老太太在这里,一听见老太太的声音便慌了,原本准备好的戏码便都不能再演。她本来写了一封长信放在桌上,要借这字字血泪打动贺弘文,这时自然急着要收起来,却不知哪去了。问丫鬟,丫鬟都摇头,她急了,正在威吓,贺老太太便进来了,看着她冷笑。
    “老太太,奶奶,救救我们吧!”一个丫鬟甚是机灵,立刻大哭道,“姨奶奶说有一封信不见了,是我们藏了,要打死我们呢!”
    “她是个什么东西,就打死我贺家的丫头!”贺老太太怒视曹锦绣,“你看清楚了,这不是你们曹家!在这里撒野,你走错门了!”
    曹锦绣最怕的就是贺老太太,早就跪伏在地,哭道:“老太太,我不敢……我只是问问……”
    “呸!昨晚那种没脸面的事你都做得出,还有什么事你不敢!”贺老太太冷笑,“真是个好人家的小姐,我活这么大,第一次听见正经人家的女眷有这么不顾廉耻的!”
    曹锦绣刚刚急着逼问几个丫鬟,并不曾听清黛眉说什么,这时听见贺老太太的话,第一反应便是宗楚蘅告了状。她心一横,泣道:“锦儿并不敢做什么,是表哥他……他要……”
    楚蘅几乎笑了出来。贺弘文主动,你还能不飞扑上去翻云覆雨?今天还用上吊?她也看见了曹锦绣扫她的那怨毒的一眼,也并不反驳,慢悠悠地道:“这么说,是夫君要侮辱曹妹妹,曹妹妹不堪受辱,这才留书自杀?老太太,这你可得给曹妹妹做主。”
    贺母刚走到门口,听得这一句又几乎背过气去,一边喘着一边说道:“弘儿、弘儿不会、不会……”她也未曾细想,只想着儿子的名声到底也是要紧的。这门口站了这么些仆妇,若传出去说儿子□□未遂,差点闹出人命,儿子还怎么做人!
    “姨妈!”曹锦绣终于见到救星,便要扑过去。贺老太太厉声断喝:“拉住她!”早有两个婆子上去扯住了曹锦绣。曹锦绣哭道:“姨妈,你……你……”她本想说“你要给我做主”,又一想,姨妈在贺老太太面前是半句话也说不上的,便改成了“你……你让我死了吧……”
    “死什么?”贺老太太笑道,“有气性的昨晚就抹脖子撞墙了,你说是不是啊?”曹锦绣顿时哑然。
    贺母虽然糊涂,但也不是个傻子。本来已经把昨晚的事遮了过去,偏曹锦绣自己闹出来,还把过错推给自己的儿子,何况她并未受伤,于是也有些生气起来,便也不言语。
    “老太太,曹妹妹既有死志,昨晚的原委,想必信上都写得明白。找到那封信岂不都清楚了?”楚蘅不动声色地说。其实她是当真有些好奇,曹锦绣到底能写得多催人泪下?
    曹锦绣急了。那封信是万万不能给贺弘文以外的人看的,“夜来肌肤一触,平生愿足”这样的话都写在上头,公之于众,她是真的活不成了。于是她冲口而出:“不……”
    “不知道哪儿去了,是吧?”楚蘅温和地看着她,“没事,把夫君从太医院叫回来就是。夫君最是纯孝,当着老太太和太太,断乎不会说谎。”
    曹锦绣闻言大骇。若是贺弘文真被这样叫回来对质,他和她之间就真的完了。她慌乱地摇着头,却听贺老太太说道:“糊涂!哪有为这没脸的事把他从外头叫回来的道理!”虽是挨骂,曹锦绣倒大为感激,忙道:“老太太……是我一时糊涂,您……您……”“罚我吧”这三个字却不敢出口——真要处罚,贺老太太可不会手下留情!
    贺老太太正要说话,“啊……”楚蘅忽然捂住了自己隆起的腹部,眉毛拧在了一起,“老太太……好痛!”
    贺老太太一惊,忙一把拉住她,按了一下她的手腕,惊道:“怕是要生了!”
    这下连贺母都顾不上曹锦绣了,竟从丫鬟婆子手里挣了开来,扑过去拉住儿媳妇,“快……快到我房里去。好孩子,你忍一忍,啊!”
    楚蘅疼得满头是汗。明明还有十几天,怎么今天就要生了!难道是昨晚折腾大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愿喊出声来,一手紧紧握住婆婆的手,一手紧紧握住太婆婆的手,眼泪便流了下来。
    “别哭,留着些力气,后面有得疼呢……唉!”贺老太太正说着孙媳,眼见着儿媳妇哭得比孙媳妇还欢,知道她是半点指望不上,只得叹气。“行了!把耳房的门板下了,把奶奶抬回她房里去。让人去请稳婆,叫妈妈们准备热水——还有,去太医院叫少爷回来。愣着干什么!”
    楚蘅还没忘了哭:“不要,我不要见他,他竟然要把曹妹妹……”
    “混账!她的话你也能听!”贺老太太啐了孙媳一口,吩咐人将她抬走,看也不看曹锦绣一眼,吩咐道:“人都出去,把这门锁了——你最好烧高香求佛祖保佑蘅儿母子平安,要不然,哼!”她拂袖而出,在廊上又加了一句,“谁再看见她上吊,就先去厨房烧开一壶水,再来开门!”
    曹锦绣颓然跌坐在地上。人声渐渐远了,她忽然大声哭出来,哭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着,却再也没人询问。
    贺弘文跟着宗楚蓂去严侍郎家出诊,刚刚回到太医院。虽然在岳父的提携下马上就要补医士,但现在他还是个无品的医生,不能单独出诊,只能跟着几个相熟的太医和吏目,先到各府邸去混个脸熟。这不是他想做的,但他也明白这就是熬资格的过程。他个性温和,也很肯用功,丈人倒是对他越来越器重。
    他回到自己在偏厅中的座位前,刚坐下喝了一口茶,便听到外面堂中有人说:“顾都督的夫人打发人来请院判,顾夫人的祖母正在都督府上小住,昨夜似乎受了凉……”
    顾都督的……夫人!那不就是……她……吗……
    贺弘文的脑子嗡的一声,登时变得空空如也。他等了这么久,等得这样辛苦,不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声……他激动得有些发抖,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脚却如同被钉子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心里千万个念头在争着浮上来:
    “是她!是她!”
    “不是她,不是她,她没事,是她祖母……”
    “幸好我推开了锦儿……”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她见到我会说什么?她有想过我么?”
    “她祖母会不会不愿理我……”
    “她会不会根本没想过我……”
    “她是年轻官眷,根本不会出来吧?”
    “她祖母若问我家里的情形,我怎样回答?”想到这里,妻子俏丽的脸忽然犹犹豫豫地浮了出来。贺弘文心里一阵矛盾,若让他说妻子不好,即使是在明兰面前,他也说不出口;可是让他说一切都好,他又不甘心……他要怎样才能让她明白他的意思……
    只这样一愣神的工夫,对面厅中已经有一位同事过去接了他岳父的药箱,一同往外去了。贺弘文惊醒过来,忙追出门外,想要唤岳父一声——若他开了口,岳父应该会答应带他去的……
    然而岳父走得很急,他追出门口时,岳父已经出了二堂,正在弯腰上轿。
    “院判——”仿佛有一团棉花堵在咽喉里,贺弘文只喊出这两个字,便止住了。宗锡仁听见了,从轿子里探出头看他一眼,挥挥手,轿帘便放下了。
    贺弘文呆呆地站在台阶上,眼看着两乘轿子远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错过了……他又是一迟疑,他与明兰便又一次错过……
    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愕然回头,看见同僚惊愕的神情:“贺世兄,你这是高兴得呆了?快跟家人回去啊!”
    “啊?”贺弘文一时回不过神来,“世伯是说……”
    那人摇头,指着他面前的人说道:“这不是尊仆么?说了这半天,你竟没听见?”
    贺弘文转过头去,看见管家张顺跑得一脸油汗,见他回头忙又说道:“少爷快回去吧,少奶奶就要生了!”
    贺弘文这次总算听明白了,慌忙扭头对那同僚道:“拙荆临产,请世伯代我……”
    “我替你告假。你快快回去。”那人点头答应着,看着贺弘文的背影摇头,“宗兄这个姑爷有意思,一听媳妇要生了,就吓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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