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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世以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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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世以偿
犹记得那是一个落英缤纷的傍晚,风很大,吹得花瓣漫天飞舞,那抹雪白就在这一片飞花如雨的夕阳下飘然行来,他额边乌黑的发丝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高傲一如白衣青年的双眸,冷峻而卓越,那双眸子直直地向着自己望来,如同当头浇下了一盆冷水,凉到心底。看着他轻启薄唇,听到他的声音一如银瓶乍裂般,倾泻而来……
[ 你就是“御猫”展昭吧!]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自己一番,眼神更加犀利,
[ 我要找你比武!]
记得当时自己听到这话之后唯一的反应是微笑,微笑一如清风拂面,大地回春……
[ 好啊!]
那一场比武持续了三天三夜,久得两人都有些始料不及,打到后来,连意识都难免迷离了起来。也不知道最后这场比武是怎么收的场,只记得那抹白色飞扬如此、意气如此、风发如此…………
从此之后,他身边就多出了一抹白,无时无刻陪伴自己左右,形影不离。
他喜欢“猫儿、猫儿”地叫自己,然后笑得一如孩子般顽皮;他喜欢抽掉他手中的案卷,然后把他推上床牢牢抱紧;他喜欢时不时地找自己斗嘴,然后得意地笑看被气得脸色发青的自己…………
时间,就在这样的日子中流逝…………
渐渐地,习惯了他的陪伴,自己已不能想象,失去他的日子,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深深地叹息,清亮如月的星眸微敛,忧愁在眼底沉淀。
一声熟悉的呼唤拉回了茫然的神智,展昭一抬头,一抹白色已站定在他身前。
[ 猫儿,你猜我买了什么送你?]
将双手背于身后,白玉堂一脸兴奋地看着眼前人。
无语,展昭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等着他耐不住了自动把答案揭晓。
[ 喏,你看看,喜不喜欢?]
献宝似的亮出手中之物,白玉堂的笑容变得有些腼腆。展昭垂眸望去,只见一条蓝白交织的发带静静地躺在他手中,刺痛了展昭的眼。
缓缓伸手接过发带,展昭的嘴角不由弯起了个迷人的弧度,他的眼神带着哀伤,笑容却很漂亮。风一吹,蓝白二色就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在他的手中不停地流动着。那种生命力,就像他一直守护的那片蓝天一样,无尘无垢,清澈纯粹。
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展昭终于凄然一笑,轻轻开口,
[ 玉堂,我要出使辽国了!]
[ 什么?!]
犹如被雷劈到般,白玉堂一下子跳了起来,看向展昭眸中的那抹认真,他终于绝望地发现这并非玩笑,
[ 你……要去多久?]
他背过身,缓缓地坐了下来。
[ 不知道。]
摇头,展昭眼中哀伤之色更浓。
[ 你……真的只是去出使么?]
静静地问着,白玉堂不由得让悲伤爬上了眉头。
无语,展昭垂下头,以沉默代答,这次出师,确实并没有表面上那般简单,他真正的任务是要去救人,可是要从千军万马中救出一个人,只怕是危难重重…………
惨然一笑,白玉堂已是了然于心,喑哑了声音,他轻轻道,
[ 答应我你会回来。]
[ 玉堂…… ]
转头看向他,展昭心中难过。
[ 答应我你会回来!]
再次重复,白玉堂也回过头来,直直地对上了展昭一双明眸,话语幽幽,
[ 让我……让我有等你的理由…… ]
倾情一笑,展昭笑得前所未有的温柔,启唇,他决然立下誓言,
[ 苍天在上,我展昭今日在此起誓,有生之年必会回到白玉堂身边,若违此誓,展昭愿以十世为偿,决不反悔!]
忍耐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白玉堂连忙转身拭去眼泪,回头笑道,
[ 那这发带就作为我送你的离别赠礼吧……你呢,有没有什么要给我?]
浅浅一笑,展昭自颈中扯下一块通体殷红的血玉,递到白玉堂面前,低低地道,
[ 这块玉很有灵性,因为我从小戴到大,已与我气息相通,只要我尚生存,它就会保持温热,通过它,你就能够知晓我的安危了。]
将血玉交到白玉堂手里,展昭看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欣喜,心中不免又是一痛。
[ 那你……几时动身?]
小心翼翼地将血玉揣入怀中温暖着,白玉堂抬头问道。
[ 明日午时。]
无声地叹了口气,展昭轻轻回答。
动作一僵,白玉堂默然半晌,终于成功地挤出了一抹笑容,
[ 我去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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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官道上,两匹好马一左一右,并肩而行。
[ 还记得这儿吗?]
白玉堂忽然停下了马,轻声问身边之人。
[ 怎么会不记得…… ]
仿佛陷入了回忆一般,展昭的声音迷离如梦,
[ 这是当年你我约战的地方。]
[ 是啊!]
白玉堂的嘴角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续道,
[ 那次我们大战了三天三夜呢!]
[ 恩!]
展昭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当时那意气飞扬、白影翻飞。当日的肆意、当日的放纵、当日的宣泄,也许已是昨日黄花,但是记忆,却已深深地烙印在两人的脑海之中。
[ 古迹虽陈犹在目,春风相遇不知年。]
白玉堂悠悠地吟着,也沉沉地痛着。
[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就送到这儿吧!]
收回了迷离的目光,他决绝地向着展昭抱了一拳。
[ 好!玉堂,多保重!开封府的事就要烦劳你了!]
也向着白玉堂回抱一拳,展昭扫净眼底满满的不舍,最后深深地看了身边人一眼。
[ 你放心交给我吧,不用记挂什么,只是千万别忘了你所许下的誓言,多保重了!]
将对方牢牢地印在自己心底,两人同时勒紧了手中缰绳,掉转马首。
异口同声地大喝一声,两人双腿一夹马腹,胯下马儿立刻撒开蹄子,疾奔而去,阵阵沙尘在身后扬起,遮挡住了离人最后的目光…………
——少年袅袅天涯恨,长结西湖烟柳。休回首,但细雨断桥,憔悴人归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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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佛一生居地狱,中原何日净胡尘…………
身中毒箭又深陷敌营,环顾着四周团团包围着自己的无数辽国士兵,展昭脑中闪过的就是这么一句。
没想到自己奉命要营救之人早已在狱中投诚,还顺便策划了这一出陷阱来让自己跳,呵,人心果真软弱啊…………世上又能有几人真的心如磐石哪…………只感慨自己,这么出生入死的浴血拼杀究竟是为了什么?自己自始至终所做的一切努力,居然全都成为了徒劳…………
突然很想笑,展昭也真的这么做了,他的剑眉飞扬着,却隐含着无限疲惫…………玉堂,若是玉堂在这里,想必早已冲杀出去了吧,他就是那么冲动啊…………自己,现在……好想见他啊…………
正迷离间,最外层的士兵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循声转目望去,展昭一时间居然有一种看到了白玉堂的错觉。自嘲地笑了笑,他再次凝神望去,才终于看清了来人。
那人骑在一匹雪白骏马之上,正低下头俯视着人群中央的展昭,他散发着一身狂野的气势,却有着无比的威严和深沉的眼,远远看去,是如此卓然出众,令人无法忽视。
展昭嘴边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他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错觉了——那是因为眼神,那个人的眼神,实在是像极了白玉堂,自负而孤傲!
[ 你是何人,竟敢单枪匹马闯入军营救人,胆量不小!]
男子开口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充满了磁性。
[ 阁下想必就是辽国国主吧!]
不答反问,展昭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慌乱。
[ 大胆,殿下面前竟敢如此无礼!]
男子还没有出声,他身后的贴身护卫就先忍不住呵斥道。
一摆手示意他噤声,男子微微地眯起了眼,静静地注视展昭良久,见他连半分惧意也无,男子看向他的眸子不禁带上了一抹惜才之色,
[ 若是本王没猜错,你应该就是‘御猫’展昭吧!]
眼中闪过一丝微讶,展昭又是一笑,
[ 没想到殿下居然听过在下这无名之辈,真是令在下受宠若惊!]
哼笑一声,男子眼中惜才之色更浓,他缓缓道,
[ 依今日之阵势,你觉得你还有办法全身而退么?]
[ 没有。]
摇摇头,展昭老实回答道,可是他的脸上依旧未惊起分毫波澜,仿佛他谈论的只是天气那般无关紧要之事。
眸光更深,男子接着道,
[ 既然今日你插翅难逃,不如降服本王如何?本王保你性命无虞,且定以上宾之礼待之!]
轻轻一笑,展昭微微垂下了头,他的话语轻柔却清晰,不卑不亢间有着不可击破的坚定,
[ 我们中原有一句话:身似菩提心似镜,云在青天水在瓶。不知将军听到过没有。每个人都有自己所归属的地方。而展某的归处不在贵国,请恕展某不能答应!]
虽然早已意料到会听到这样的答复,但男子却仍然不肯死心,
[ 你当真丝毫不作考虑么?本王绝对可以给你宋主给不了你的东西,你又何必拘泥于番帮之别?]
这一次,展昭不再言语,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轻轻地笑着……沉默,就已是最好的回答。
长叹一声,男子眼中的惋惜之色刹时显露无疑,他伸手一挥,
[ 你走吧!]
眼中的惊讶一闪即逝,展昭抬眸深深地看了男子一眼,忽然向他一笑抱剑,然后干净利落地转身,在近万双眼睛的注视下不带一丝留恋地飘然而去。
而在他适才所站之处,留下了一地鲜红之血,仿佛见证着他的存在般,在月光下幽幽地亮着…………
[ 殿下,这样好吗?]
贴身护卫看着前面一脸落寞的男子,忍不住有些担忧地问道。
[ 无妨。他即已中了箭上的‘七日别’,恐怕是回天乏术了,就让他去吧………… ]
话语中带着无限惋惜,男子移目望向一地殷红,微微地敛起了眼。
不知为何,他忽然羡慕起大宋的皇帝起来,能拥有臣子如斯,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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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狂奔,纤瘦的人影在黑夜中狂奔着。胸口猛然传来一阵激烈的痛楚,展昭眼前一黑,一个不稳就向前倒去。
攥紧胸口素衣,展昭冲口而出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和着血,将胸中空气全数咳出,也慢慢咳尽自己的生命…………
好容易终于止住咳嗽缓过一口气来,展昭阖上眼喘息一阵,待胸口疼痛稍减,立刻就挣扎着站起了身。
知道自己所中的剑上有着什么样的毒药,也知道此毒无药可解,更明白自己只剩七日之期……所以,他不能停在这里…………
他还有心愿未了,他还有誓言未践,他还有一人未别,所以……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就这么死得无声无息……至少,在见到他之前,他,不能死…………
他,答应过他,会活着回去,会活着……回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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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自从进入十月之后,天气就开始变凉了,有时一旦遇上哪天整天不见天日,气温就会跌得很低,低到,令人有时至寒冬的错觉…………
白玉堂伏在案前,看着自己以前从来不会沾上一分一毫的书卷。窗外呼啸的寒风成功地拉走了他的注意,白玉堂静静地看了窗外世界半晌,终于长叹一声,起身缓缓地踱入屋外的花园内。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了,自从展昭走后,自己已像这样守望了几天,等待了几次,盼望了几回了?
可是,为什么他依然不归?他,到底要让他等多久?
白玉堂静静地伫立在如利剑般伤人的秋风中,不语不动,就好像陷入了他自己的世界一般。天边没有太阳,秋风肆虐,仿佛要透过衣服、皮肤,直直吹进心底似的。然而天气是如此之冷,他却依旧是单衣加身,好像是传染了展昭的逞强一样,他任寒风鼓张着自己那一袭白衣,不闪不避,仿似无知无觉,尽管连嘴唇都已有些发紫,他却迟迟不肯进屋。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白玉堂不用回头,就已知来者是谁,回过神来,他悠悠转头,果然看到了公孙先生那张担心的脸。
轻轻将貂裘披上白玉堂的肩,公孙先生嚅动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却半晌未出口,到最后,仍是将千言万语化为了一声叹息,
[ 注意自己的身体。]
笑着点头,白玉堂哪会不知道公孙先生心中的担忧之情,只是自己心里始终放不下他,除了微笑,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 对不起…… ]
[ 不必道歉。]
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公孙先生的眼神中有着体谅,
[ 我们都明白。]
缓缓垂下头,白玉堂无语。
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公孙先生转身进屋,因为他明白,其他的,他帮不上忙…………
收回目光,白玉堂再一次成为了一个人,望向天际,他的眼神不知不觉间又迷离了开去,
[ 猫儿,你快点回来吧………… ]
[ ……玉……堂………… ]
话语未完,就听到了一声轻微却熟悉的呼唤,如斯温柔,深情至甚。
猛然转身,白玉堂睁大双眸。记忆中的人儿就站在距自己三丈开外,轻轻地,轻轻地微笑着,笑容沉静如水、和煦如春。
[ 猫儿…… ]
白玉堂忘我的呼唤彻底放松了展昭心中的紧锁,他就站在那里笑着,然后,倒下…………
[ 猫儿!]
一阵天旋地转,待得展昭再次对准了焦距,他已倒在了白玉堂的臂弯之中,而白玉堂一脸惊惶。
[ 玉堂……我回来……了……终于…… ]
勉力抬手抚上那张在心头萦绕过千遍万遍的脸庞,展昭轻轻道,然而他一开口,如火般的鲜血便立刻由嘴角滑落,红得刺目……
[ 我遵……守……那个……誓……誓言了…… ]
心中的狂喜被惊慌代替了个干干净净,白玉堂胡乱地擦拭着展昭嘴角艳红,哽咽道,
[ 不,你说过要与我执手到老的啊,你……我不许你反悔!]
怀中的人如同一道幻影,那么的不真实…………
[ 对……不起……玉堂……这辈子……我……怕是做不到……了…… ]
虽然依然轻笑着,可是他唇边的笑容就像是一朵天亮凋零的昙花,令人心碎的彻底……定定地凝视着白玉堂的眼,展昭就像要将这张脸深深映入心底似的,带着无限情深,
[ 但下一……世,下……下一世,我答……应……你,用十……世……来还……你……,无论是……哪一世,……我都会……等你……找……到……我………… ]
话音渐渐微弱下来,手滑落,展昭轻笑着缓缓地阖上了眼,宁静得如同睡着一般,只是那熟悉而稳定的心跳,怕是,再也听不到了…………
世界瞬间崩溃,悲痛无处可逃,若是时间能够静止,那一定是这样的时刻吧…………
天空中,晶莹的雪花静静飘落,一朵一朵,纷纷扬扬,飞舞在深秋十月的某个……心碎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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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柳荫,红尘归来,望断天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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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堂,今生我还是失了约,来生,若是有来生,你是否仍然愿意与我执手?…………我……会一直等你…………你……还记得你送过我一首诗么?……现在,我唯一能够还你的,恐怕,也只有这个了吧………… ]
——月当空,洒落一地灵动。
思何重,白衣沾惹莲红。
水长东,惟愿生死与共。
若难逢,只盼忆我千重。
青冢前,白衣男子攥紧手中信笺,泪流满面。手一松,信笺随风翻飞,飘然而去…………
抬起头,男子泪痕犹清的脸上缓缓浮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猫儿,等着我…………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找到芸芸众生里的那回眸一笑…………到那时,你一定会轻笑着,唤我一声“玉堂”吧…………
——剧终,也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