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巢》宛清

2、黑咖啡*第一杯 我想我是疯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我来S市的第几次面试了，现在已过了惶惶不得终日的阶段。准确说来，我不是淡定了而是认栽了，我为我的冲动付出代价了。

　　做了四年的工作，虽然也积压了不少负面情绪，却终究只因为一句“矫情回家找男人养”跳脚走人了。现在冷静下来，也只得干笑，或许自己确实够矫情的。

　　家人无法理解我为何突然就放下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暴走他乡了。我想我是疯了，疯了地被那句话刺到软肋。

　　“尹柒月。”走廊柜台边的接待喊我的名字。

　　“在。”我提着几年前狠心买来的GUCCI包，穿着行李里面算是像样的职业套装。很显然，在S市这样的大都会，不丢份是件颇为负担的事情。

　　我整了整西装上的衣褶，跟进会议室。弧形的圆桌前坐了五位老兄，个个老资老辈的阵仗，靠在老板椅上，用鸡蛋里挑骨头的眼神盯着我。怕被灼人的视线看穿，我小声清了清嗓子，缓解自己的不自在。

　　其中一个稍稍秃顶的中年男子最先发话，“看你的简历，你离职还不到两个月。我可以知道你从家来S市的理由吗？”

　　我该怎么说，难道要说我气愤公司领导对我出言不逊。对他貌似礼貌的提问我有些无奈地应付。“合约刚好到期，我之前就有要来S市发展的打算，正好赶上这个时机。”

　　看他的反应，我的回答没有明显不合时宜的地方，尚未喘息，另一个问题又抛向我。“那么你在S市的住房问题有解决吗？是有朋友在这边吗？”

　　“哦，我在这边租房子。”

　　“那你现在有就职的工作吗？”

　　很少有人相信，一个二十七岁的健康青年会在开销高昂的S市赋闲两个月，还在待业。

　　“呃，我在做一些零星的兼职，比如撰稿、家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一股凄凉的酸劲快把肠子都悔青了。还不如理直气壮地说，老娘怎么说也是有四年工龄的小粉领，还能没点私房钱。

　　“嗯，看来你还有不错的文学素养。”夹克男完全带着文艺小青年多落寞的遗憾眼光看我，我顿时觉得眼前的鸭子又要振翅高飞了。时间在飞淌，似乎没人对我应聘的职位本身有任何疑问。

　　“我看到你的现场翻译经验很多，不知道你对这个职位的薪资有什么期待？”中间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抛出一个让我欢喜让我忧的犀利问题。

　　面试环节里薪资问题太过敏感，你开低了，他觉得你对自己的能力认知就值这个价；你开高了，他又觉得庙小留不住你这个高僧，请你另谋高就。

　　“我想贵公司能有今天的知名度，一定十分赏识，重用人才。只要我表现出色，努力工作，公司一定会给出相应的酬劳。”我打着老字号的中庸招牌，故作聪明地逃过一劫。

　　面试十分钟眨眼的功夫就结束了，我起身礼貌地鞠了个躬，微笑着把椅子摆回原处，道别之后轻轻带上门。动作一气呵成，杀过无数场面试的人士都知道这是如何炼成的。

　　脸上的笑在门合上后就僵掉了。综合上周的笔试成绩，面试官让我回去等通知。这种通常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的敷衍之词我刚进社会那阵真没少听，现在听来有种怀旧的亲切。

　　我做了四十多分钟的地铁，从城东到城西。在楼下市场买了几块钱的馒头，回去配白水吃。我想我可能连那样的食欲都没了，回去又得一头扎进密集的招聘栏里开始新一轮的车轮战。

　　回到二十多平的屋子里，想到下半年的房租还没着落，不禁叹气。手机这时想起来，我一看是家里打来的，立刻接起来。

　　“哦，妈。”
　　“下班了吧。”
　　“嗯，刚到家。”
　　“晚饭吃了吗？”
　　“嗯，在小区快餐店吃的。”
　　“最近怎么样？”
　　“忙呗，老板交待的工作每晚还要带回来做，那么高的薪水不是白拿的。”
　　“那边消费高，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哎，只要不是月光就是质的进步。”
　　“别亏自己，过得去就行。”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听着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我在电话这端，脑袋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我知道。”为了不让那边听出异样，我清了清嗓子，抹了抹湿掉的脸颊。
　　不愿承认自己冲动带来的完败结果，我现在真是出口成章，而且还是连篇累牍的谎言，带着卑微的善意。

　　啃了两口冷了的馒头，在密密麻麻的职位信息栏里搜索排除，又投了几份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给回复的申请。简单收拾后，我换了一身便装。

　　晚上能打的工很多，或许像KTV，私人会所这样的场所对现况窘迫的我来说是沙漠中的绿洲，可是我有那贼心没那贼胆。于是我选择了安分朴实的工作。

　　祥记早晚是生意最繁忙的时候，我考虑到白天可能需要面试，就挑了晚班。我生活了二十多年，洗盘子的次数用一双手就能数的过来，不沾阳春水的玉手早在洗涤剂一类的泡沫里丢了她的架子。挣到的月收入虽然微不足道，却足以保障我当月的伙食。店长为人谦和，一般店里当天没售完的糕点之类的他都会捎一些给我做宵夜。我找的家教一周只有两次补习课，有时脑力工作还没动动手脚来得稳定。这常让我在梦里笑醒。

　　十一点收工回家，觉得自己的骨架都快散了。最想做的就是舒舒服服泡个澡，虽然只是幻想罢了。洗手间里的热水器不太好用，常常要加热很久，出来的水也只是温的。现在才春末，我很难想象这个冬天怎么过，阿Q慰藉着我，夏天来得比冬天早。

　　如果我知道来这我是自找苦吃，我一定会多拿几张卡，多带一些实用的家当。现在看看床上那只半人高的泰迪熊，真觉得自己蠢到毙了。不能吃不能用的摆设也就指这种情况，我还花六万韩元在泰迪馆置得的。

　　迅速冲了个澡，不忘在这样的日子里去更新围脖，至少这比把文字卖给那些没什么人阅读的花边杂志强。弄不好网友从我身上挖出些“芙蓉凤姐”的潜力细胞，我就一夜爆红了。于是乎翻江倒海的金钱污流定会将我噬得只剩骨感的小架子。

　　闭眼的时候凌晨一点，外面的车子都不叫了，早开出洗车房，洗洗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