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今生》柒小爷

2、下

　　当百里屠苏多年后再次忆起那个梦，他已几经失去了一切。
　　晴雪，终还是没能寻到重生之法，却祈求女娲大神，一命抵一命。用她自己的魂飞魄散，换来百里屠苏的永生之体。

　　他不明白这种交换有何意义，他没能看到晴雪最后一眼，因为待他醒来以后，晴雪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空气中，也没能留下一丝存在的痕迹。
　　她留下的只是一句话，刻在了桃花谷的小亭里，或者说那根本不是一句话，只是三个字…
　　‘要幸福’

　　而百里屠苏做不到，因为这世间留给他的，只有不尽的伤痛。
　　如果说梦回前尘也是一种幸福的话，那么百里屠苏也就只能从那些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过去里面来寻求一点点的慰藉。

　　最终还是辗转来了琴川。
　　或许是那个梦的缘故，百里屠苏对这里，对这里的那个人，总有一种放不下的牵挂。
　　江南水城，总带着湿湿潮潮的感觉，风里总会夹着水汽，百里屠苏站在石桥上看着桥下来往的小船只，不知该往哪走。
　　时过境迁，他想找的人会在哪。

　　百里屠苏垂眸，耳边忽是听见一女子的轻呼，轻轻转过头去，一身着青衣的女子正强掩着惊讶看向自己。
　　那摸样…总觉得哪里见过。
　　“你是……”姑娘先开了口，跟他表面上看年龄相仿，眼中混映着稚嫩与些许的成熟。
　　百里屠苏没有说话，疑惑的站定。
　　“啊…这位公子，请问…是否认识百里…屠苏……”
　　微微皱了眉，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正是在下。”
　　女子脸上再一次写满了惊异，满是困惑的眼神看得百里屠苏有些不舒服，就那样沉默了好久，女子才哆哆嗦嗦的张口。

　　“百里公子……家父…家父是方兰生…”

　　‘方兰生之墓’
　　当百里屠苏木然站在那一块再简单不过的石碑前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很可笑。
　　虞山，还是老样子，兰生，你睡在这里…还好吗。
　　耳边还都是刚才那个女子的话，一句一句都在抽打着百里屠苏那颗已经伤痕累累的心。

　　“家父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不是很爱说话，很多时候，他都是独自公子刚才站过的桥上远眺，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就算是问他，他也只是摇头。”
　　“他很宠爱我，但不爱笑，很多人都觉得他的身上没有太多的感情，但我能明白，爹是爱这个家的。他总是很小心的照顾娘，照顾我，娘说过，为夫为父，爹已经做到这世间最好。”
　　“但我总觉得他活得很累，总觉得…他不是在为自己活…”

　　“百里公子，你知道吗，在我记忆中，爹笑的最开心的一次，是我儿时喝他给我熬得一碗粥，他说我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他说那个人当时就像我一样，三下五除二很快的就把满满一碗粥喝光了。那个时候，他笑的真的很好看…”
　　“后来，娘就去世了，打那以后，爹笑的便更少了，甚至连话都不怎么说。那个时候的他，总会自己一个人跑到虞山，静静的赏景。”

　　“就在前几年，爹的身子便越来越不好，常常高烧不退，但每次高烧的时候，总能听见他在叙说着什么，而且总是那几句…”
　　“木头脸……屠苏…”
　　“那个时候他总是会皱眉，看那样子像是很生气，很着急，但又是佷自然，仿佛那才是真正的他。”
　　“就那样拖了有半年，有一日爹忽然清醒了，把我叫到床边，告诉我，他有一位叫做百里屠苏的挚友，他说他的样子叫他一辈子忘不了，不管是笑也好，气也好，他很想他。”

　　“他说他喜欢穿黑衣，长辫，额间，有颗朱砂痣”

　　后来的话，百里屠苏没有听进去，大约是在那之后，方兰生便去世了，葬到了这里。
　　其实早在来到琴川以前，百里屠苏就料到了这些，毕竟时间都已过去了这么久，但他没有想到，当这一切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心里竟会是这种感觉。
　　慢慢坐下来靠着那石碑，彻骨的凉透过衣料，刺进百里屠苏的身体里面，让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叫嚣着寒气。

　　“兰生，我现在说对不起，会不会有些晚。”
　　百里屠苏垂了眸，用手抚摸着身下的土地，故人那时常仰着笑的脸庞跃然于眼前。
　　“对不起，让你吃了这么多苦。”眼里伸过一丝光，却被他长长的睫毛隐隐遮住。
　　“对不起，…兰生…”
　　低沉的嗓音忽然哽住，眼里那闪晶莹终滴进土里，殷成一个圆。
　　“下一世，我……”

　　“我还能照顾你吗。”

　　十七年后。

　　“诶呀二姐！！我跟你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嘛！你怎么不信我啊！”
　　琴川有些狭小的路上，青衣少年正愣头愣脑的跑个不停，时不常的回个头看看后面。
　　“方兰生！！你个臭小子！！老娘要是再信你的话就不是人！！你给我回去给先生道歉去！！”
　　“我不！！”
　　少年还在跑，试图尽自己最大努力好把身后追着自己的二姐甩掉。

　　突然一个拐角处，少年没顾得前面，一下子便跟一个搞自己一头的人撞了个满怀。头撞得有些晕，隐隐约约听见对方说了一句，“你还好吧”然后便噎在那里。
　　顾不上那么多，少年只想赶快跑，却不想自己衣襟上细穗竟与男人腰上的剑柄缠到了一起，被逼无奈，少年拖着男人，头也不回的便跑。
　　最后还是把他二姐远远的甩在了后面。少年此时才气喘嘘嘘的抬头看了一眼被自己牵来的男人。

　　黑衣长褂，似是苗疆的衣料风格，将他健壮的身形拦的很是好看，鼻梁挺的很直，眼眸细细长长，长辫碎碎散散的系在脑后，他一低头，少年便在他额前细细碎碎的发里看见了一点红色。
　　还真美啊...

　　“刚才真不好意思啊…我有些事太急了……没吓着你吧？”少年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两声。
　　男人没说话，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少年，眸子里面黑的看不到底，带着一丝难言的情愫。
　　少年被他看得有些脸红，马上又抱歉的举了个躬，“真的是对不起，我请你喝个茶吃个饭吧，真是对不起了…我叫…”

　　“兰生…”男人富有磁性的沉稳声音忽然飘进少男耳朵里面，少年看着他，仿佛似曾相识，那种安心是他无法用语言说明的。
　　男人未等他回答，单是看着他微红的脸颊，吃惊却又好奇的眼神，便一下子牵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很浅，却美如幻境。

　　你这小子，执念真是一世比一世重啊。
　　抬手为他理了一下吹乱的发丝，男人开了口。

　　“兰生，我是百里屠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