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流年》鱼儿醉醉

1、安静的流年 我们都在成

　　大雄在我二十岁生日那天，把我从许睿家里抢了出去，然后给我买了一个很大很华丽的生日蛋糕，比许家给我准备的那个蛋糕大很多，漂亮很多。。。

　　大大的生日蛋糕放在我家荒废了很久的花田中间，大雄倒头就睡在了很久没人打理，干枯得不像话的花田上，重重的冲击，地里的黄土便向小型的沙尘暴一样卷起，看着白色的奶油上突然泛起的暗黄。。。我皱起了眉头，然后静静的看着大雄。。。

　　“小雨点，生日快乐。。。”大雄咧嘴一笑。。。白白的牙齿和他被晒黑的皮肤行成了强烈的对比，却让那个笑看起来很好看，我也被感染，咧嘴笑开了。。。

　　本以为，大雄接下来会像小时候一样，很鄙夷的说，小雨点，你笑起来可真丑，一点也不像女孩子。。。可是大雄没有，他说了今晚的第二句话。。。

　　他说：“小雨点，我得了胃癌，末期。。。”

　　我的笑硬生生的停在嘴边，扯得肌肉都有些疼痛，差点疼得掉下眼泪来，但还是把这个微笑扯在脸上。我想，其实这个时候的我才一定丑得吓人。。。

　　认识大雄和许睿是在十三年前的夏天，我还不是孤儿的时候。。。

　　其实我是在更早之前认识许睿的，许睿长得白白净净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按照妈妈的话来说，是个顶可爱的孩子。。。镇上很多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都喜欢许睿，当然我也是喜欢他的，虽然那个时候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但是隔壁的姐姐说喜欢许睿，我想，我一定不能被比下去的，于是，我发誓要让自己更喜欢许睿才行。。。

　　那天，许睿被镇长的胖儿子和两个小跟班围住。。。我就站在马路的对面看着，听卖冰棒的张奶奶说，许睿买了最后一根绿豆冰棒，那小胖子的最爱就是绿豆冰棒，我了解自己的最爱被别人抢走的痛，因为就在不久前，我最爱的娃娃被妈妈很慷慨的送给表妹。。。但是，虽然我可以理解小胖的心情，却不能看着许睿被小胖子给欺负。。。

　　我毫不犹豫的穿过马路，把自己手里黏糊糊的红豆冰棒丢在小胖子身上，想要英雄救美。。。但是我忘了英雄救美有一些必要的先决条件了，比如说，英雄救美，说的是一个男孩子救了一个女孩子的故事，而且那个男孩子首先要是很厉害的武林高手才行。。。

　　而我把性别弄错了，就已经注定了悲剧的发生，更何况，我发现，在我七年多的生命历程里，我并没有修炼过任何一门武功。。。

　　下场是，我和许睿都被围住了，许睿还得战战兢兢的站在我前面，抖得很有节奏的把我护在自己的身后。。。

　　就在小胖拳头要接触到许睿的脸之前，一声凄凉的大叫声狠狠的吓到了小胖，小胖明显被吓得不轻，“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然后声音的主人，救了我和许睿的英雄，一个黑小子跑了过来，背着我和许睿蹲下，嘴里嘀咕着“这。。。这可是最后一根红豆冰棒了，你们真浪费。。。”

　　就在这个时候，我才了解，英雄不一定要救美的，他要救的可能只是一根红豆冰棒罢了。。。

　　这个夏天，我，大雄和许睿，我们狭路相逢于一个普通小镇上的一个普通的路口。。。

　　鉴于大雄没有买到冰棒，我的见义勇为了，许睿的化了。。。我们为了弥补遗憾，于是三个人凑齐了五毛钱，在张奶奶那里买了一个奶砖，要了三根木棒，瓜分了这块奶砖。。。

　　因为这块奶砖，我们建立了无比深刻的友谊。。。很多年后我想，是不是因为我们建立友谊的方式是一块奶砖，所以我们的友谊迟早会在某个夏天里融化。。。

　　就在那天，大雄成了我和许睿的英雄，他说不会再让我们被人欺负的，我咧嘴大笑，大雄看着我，毫不客气的说“小雨点，你笑起来可真丑。”许睿大笑，我狠狠的咬了大雄一口，直到我们的英雄大声嚎哭的时候，我才松的口，大雄的手臂血流不止，我妈带他去打了破伤风。。。从那天起，镇上的人总说，季家丫头跟狗似的，咬人可厉害了，每次听到这个，我都很怨愤的看着大雄在我旁边咧嘴大笑。。。

　　不过很快，大雄只变成了我一个人的英雄了。因为许睿不再要他保护了，镇长经过从新选举，许睿的爸爸成功的取代了小胖的爸爸，许睿成了镇长的儿子。

　　而镇长的儿子，是不会被欺负的。。。大雄拉着我的手说“小雨点，我以后只要保护你就好。。。”

　　我出生在雨季，那时候天空稀稀疏疏的飘着小雨，于是爸爸妈妈就用小雨给我做了名字，我从此就叫做季小雨。。。

　　大雄听到我名字的由来，撇撇嘴，同情的看着我说：“小雨点，你爸妈可真赖。。。”我跑过去扯住了大雄的耳朵。

　　许睿笑着说“小雨，这个名字很诗情画意。。。”我得意的看着大雄。。。但是就像大雄的语文成绩永远都是刚好及格一样，他似乎真的不认为小雨是一个很诗情画意的名字，他只是叫我小雨点。。。

　　那天中午所有的同学都在午睡，我们三个却被校长处罚，在火辣辣的太阳下跑着。。。

　　确切的说，被罚的是一个，大雄“血战”三班的张力，为了争夺学校操场上唯一一块带树荫的弹珠圣地，结果大雄赢了，张力跑了，跑去告了校长大雄揍他，大雄赢得了那块地，还有午休时罚跑操场三十圈。。。

　　午休的时候我去找许睿，他们班的女生说许睿去了操场，我也偷溜了去，就看见操场上两个白色的身影并肩跑着。。。我想许睿那么义气，我也不能不管他们的，我也跟了过去。。。

　　后果是我的脚疼了一个星期，我埋怨许睿，大雄那么壮的身子，不是我们两个可以比的，怎么就傻乎乎的陪着他跑了二十多圈呢。。。大雄在一边嚷嚷，说许睿上次逃课被罚站，他也去站了一个下午，只有我很没义气的去陪女同学吃冰了，我怎么好意思说他。。。还有上上次，我被罚写作业，也是他和许睿挑灯夜战，才帮我逃过去的。。。

　　结果我们都“哈哈”大笑，然后许睿隔在硝烟弥漫的我和大雄中间，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六杯冰，平息也这场战争。。。

　　后来，帮我取名字的爸爸妈妈在一次送花的时候，出了车祸，再也没回来，我就不在去在意这个名字的好坏了。。。

　　听到消息，我放声大哭。。。许妈妈到我家，陪了我一整个晚上，摸着我的头，直说可怜的孩子。。。当时的我除了哭，竟再也想不出该怎么办，心里凉得厉害，就好像不小心被关进了张奶奶的冰柜里一样，我拼命的发着抖。。。

　　就在那天起，我成了孤儿，然后被许家收养。。。

　　大雄其实比我更早就没了爸爸妈妈，他爸爸得了很严重的病，在大雄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死了，他妈妈生下他，就从镇子上唯一的一条河里跳了下去。。。然后他奶奶把他养大。。他奶奶死的那天，我紧紧的抱着大雄，大雄不哭，可是却抖得比我还要厉害。。。他越是抖，我就越是害怕，就越是加大抱着他的力气。。。

　　大雄的手抓着我的肩膀，好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一般，我疼得双脚发软，用牙咬住自己的下唇，嘴里传来浓重的血腥味。。。

　　许睿发疯一样叫大雄住手，可是大雄没有。。。许睿扯不开大雄，过来拉我，攥着我的手臂，叫我放开大雄，我把头埋进大雄的颈间，拼命的摇着头，抱住大雄的手加深了力道。。。

　　我的下唇不小心擦到了大雄的脖子，大雄的身体震了一下，然后放开抓住我的手。。。手指慌乱的擦着我的嘴，想把我嘴上的血迹擦干。。。我甩开他的手，然后在他的手臂上狠狠的咬下去。。。我想让大雄像那天一样，使劲的哭出来。。。

　　我大叫：“你哭啊。。。求求你，你哭啊。。。”最后的最后，大雄还是没有哭，我的眼泪却没有控制住。。。

　　那个时候，有很多东西是我一直不能理解的，像是死亡，像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感情。。。

　　他奶奶死的那年，大雄放弃了高考，许睿考取了北京的大学，许爸爸开心的在镇上最大的酒楼摆了五十桌，他说，我们的小雨一定会和睿睿一样有出息的，不要学莫家那个流氓。。。

　　我和许睿都沉默了。。。我不知道许睿在想什么，我却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想起来大叫。大雄不是流氓。。。但是我没有。。。我只是被收留的孤儿，我不可以理直气壮的去和许爸爸理论，可是许睿可以，但是他只是沉默，许睿的沉默让我不能喘息。。。然后我说肚子痛，逃一样的离开了许睿的庆功宴。。。

　　其实从许爸爸拒绝收养大雄的那天起，我和许家多多少少上有了些问题。。。我开始抗拒这个家。。。我和许睿青梅竹马，许睿怎能不看出我的心思，对我，他更是上心了，我却在这个家里显得更是沉默了。。。

　　见我离开，许睿也追了出来，我没有理他，他就静静的跟在我后面，低着头走着，走到夜市附近，许睿跑上前两步，拉住我“小雨，前面不安全，我们回去。”

　　我笑着问许睿“睿睿，是不是因为前面都是流氓。”许睿沉默，静静的看着我，他的眼神痛苦，我知道他苦的是我不理解他。。。睿睿原谅吧，从我开始失去的时候，我只学会了去追念那些过去。。。我不想要未来。。。

　　当我和许睿被几个小混混勒索，被团团围住的时候，许睿把我死死的保护在了身后，我好像回到了那天的中午，想起了那个抖得厉害的小男孩。。。

　　许睿和他们打了起来，我有些害怕，想要上前护住许睿，不知道被谁拉开，撞到了墙上。。。意识有些模糊，突然想到了大雄，下意识的往这里走，或许我是想来找大雄吧，痛苦的叫着他的名字。。。

　　大雄什么时候来的我不记得了，意识里模糊的把现在和那个午后重叠。。。大雄会保护我和许睿的。。。然后一片混乱。。。最后的记忆只是一些蓝红交织的光。。。

　　等我醒来，已经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了，许睿疲惫的守在床边，我慢慢坐起来，静静的看着许睿“大雄呢？”我问。。。

　　许睿低着头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整理我凌乱的头发。。。我睁大眼睛看着许睿，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我觉得我现在在看一个妖怪。。。而不是我和大雄的睿睿“你报警了？”

　　许睿点头。。。他说“小雨，我要保护你！”

　　我只能沉默，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我告诉自己，他是睿睿，是那天的睿睿。。。就想催眠一样。。。可是那个睿睿怎么会这样呢，那个睿睿会留下和大雄还有小雨在一起，而这个他，却丢下大雄，带着我落荒而逃。。。成长里，大雄离经叛道，许睿却收敛了自己的个性，成功的被许爸爸模式化。而我，只能沉默。。。

　　以前的许睿，是不容许我和大雄被伤害的。。。他总是那么拼命的维护者我们，即使被打，被罚，都不会变的。。。但是，当以前变成现在，我怎么去找回忆里的那个人。。。

　　许睿走了，去了北京，大雄也被抓了，那天和他打架的人，到现在还昏迷不醒。。。我去见他，可是他却不肯出来见我。。。我一直一直不能相信，大雄拼命保护我们，却被许睿亲手送到了那个地方。。。每天放学都会走过相识的路口，可是那个记忆里，只留下了拿着红豆冰棒的小女孩。。。

　　高考结束，我选择了南方的大学，许睿问我为什么不去北京，我说，那里太大了，我怕走丢了。。。

　　一走三年，许妈妈生病了，我才从新回到这个小镇，正好是我二十岁的生日。。。再次见到了大雄。。。

　　结果，除了生日快乐。。。

　　却是。。。

　　他说：“小雨点，我得了胃癌，末期。。。”

　　我顾不得身上许睿送的雪纺白色连衣裙，跪在地上把大雄一把揪了起来，使劲摇着：“你说你骗我，这个玩笑不好笑，你混蛋，混蛋。。。”

　　大雄只是咧着嘴笑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说“小雨点，这张卡的密码是我们三个人的生日。。。后事你帮我办吧。。。”

　　“哈。。。哈哈。。。”我放声大笑。。。却流了眼泪。。。

　　大雄说：“你笑起来已经很丑了，哭起来更丑，不要哭了。。。我能想到的亲人也就只有你了，就像怎么最后一个生日一定要陪你过的。。。所以你要开心点。。。”

　　他笑，我哭。。。

　　许睿来了，这个世界上，或许也只有他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我们了。。。看到这样的场面，以为大雄又欺负我了，皱眉看着大雄，大雄咧着嘴对他傻笑。。。

　　最后我们始终没告诉许睿这件事，许睿把蛋糕上的奶油仔细的刮掉半层，我们向那年分奶糕一样，把这个蛋糕分得干干净净，然后一起躺在了地上。。。

　　大雄问，小雨点，你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我说，以前有的，现在没有什么愿望了。。。以前，我要我们永远在一起，可是现在，我和许睿在成长过程中，已经咫尺天涯。。。而大雄，却要走得更远更远了。。。

　　睿睿，你的生日愿望是什么？我转过头看他。。。

　　他说，我要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和大雄沉默了，我问大雄有什么想要的，他说，他倒是没什么想要的，哪有我们那么贪心，就是以前答应过奶奶，会娶一个漂亮媳妇带去给她看的。。。然后我起身，看着大雄，把那个悲伤的笑看在眼里。。。

　　许睿哈哈大笑。。。大雄也笑。。。我却笑不出来。。。

　　我说：“大雄，我给你当媳妇吧，我嫁给你。”

　　许睿不笑了，大雄不笑了。。。

　　许睿有些微怒：“小雨，不许那么开玩笑。”我看着许睿，我不是不知道许睿不交女朋友的原因，只是很久以前的喜欢，已经变质了，我只能逃避这个问题。。。

　　大雄也坐了起来，看着我，我瞪着许睿说“我没开玩笑。”然后拉起大雄就跑，留下许睿坐在那里。。。

　　我真的嫁给了大雄，拿着结婚证书，我拖着大雄到了奶奶的坟前，我跟奶奶说，大雄有媳妇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大雄走的那天很安静，外面笑着稀疏的小雨，因为雨声，我睡得一直不安稳，走出房间，就看见大雄躺在在沙发上，安静的看着窗子外面，脸上没有一丝的血色，白得有些吓人，就像一个没有上釉的瓷器。。。

　　我走过去，让大雄枕着我的腿，靠着沙发，也静静的望着窗子稀疏的雨滴。。。我握着大雄的手，凉得厉害，和我身上的温度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我每天都害怕这个时候会来，可真的明白它到来的时候，却不怕了，甚至心里无比的安宁。。。

　　大雄让我给他唱歌，说是太安静了，有点不适应。。。我嘴里说不出一个字，好像喉咙被人卡住，只能发出一些不成调的声音，轻轻的哼唱着天空之城，以前我一直觉得这个音乐很伤感，却不知道原来可以那么伤。。。我没有哼完一首完整的歌，大雄就闭上了眼睛。。。我仍旧哼着，一遍遍的重复着，直到外面的雨停了，屋檐上的水滴“滴答”的滴在窗沿上，我才停下嘶哑的声音。。。

　　我静静的抱着他。。。想，这样也好，起码他不会再因为病痛而被折磨。。。

　　镇上的火化场来把大雄接走，我给他弄了一个漂亮的骨灰盒，带他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四点多了。。。

　　我把大雄的骨灰盒随手放在沙发上，然后做了满满一大桌子的菜，把一个个的空碗填满，对着空荡荡的饭桌，笑着说。。。

　　爸爸妈妈，吃饭。。。

　　大雄，吃饭。。。

　　睿睿，吃饭。。。

　　小雨点，吃饭。。。

　　空荡荡的饭桌，就像那些我怎么也学不会放开的过去。。。

　　我没有回到许家，再见许睿是在初识的那个路口，他给我买了一只红豆冰激凌，却再也不是以前的味道了。。。

　　许睿说，过了年就会离开这里，或许再也不回来了。。。

　　我淡淡的回应了一声“哦”

　　季小雨。。。

　　记，那年的小雨。。。

　　流年如此安静。。。

　　带走了记忆里的他们。。。

　　却忘记提醒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