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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中带刀 二零一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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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一年,我这个小“海龟”,师完夷之长技,回国也有小半年了。
这期间,我干过不少活计走过不少地方,但因为各种阴差阳错,最后还是落得了个家里蹲的下场。
回来才发现,我的母亲已经有些显老了,作为不能有宗教信仰的有关部门人士,竟也开始神神叨叨起来,没事挂串大佛珠在身上,然后十二分慵懒地躺在床上翻周易。她一心为我这个儿子担忧,根据她的说法,我目前单身孤僻无工作,还和同性搞得不清不楚,她实在很焦心。
其实……是这么回事。我唯一的朋友、好哥们,祁明,五年前处于青春萌动期,经受不住失恋打击,惊世骇俗向我表白,说是年龄没有距离,性别不是问题。他欲与我天长地久有时尽,此爱连绵无绝期。
可惜,君子性倾向和而不同,小人性倾向同而不和……他小子,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自然闹得天翻地覆。
后来,两个当事人长大成人,也就当玩笑,一笑而过,两厢疏远了。但这事,在我母亲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她怕我一朝被蛇咬,接下来十年,都这么孤家寡人闷下去,会产生危险的“□□”倾向。她就向一位小有名气的高僧求助。
高僧听完我这个宅男的情况,掐指一算,对我母亲道:“贵公子闭门不出,是在主动避劫。若说红尘冗事,万象皆虚,人之在世,如置身荆棘之中,心不动则不伤。善哉善哉。”继而暗示,如果我有兴趣的话,可以去他庙子里吃斋修身。我母亲把这番话转达给我,我放下网络游戏里的屠刀,暗想这老神棍是想我去当许仙第二陪他打光棍呢,扯了个羁绊蛋的。不过能有套说辞让她放心,实在省了不少麻烦,我也就没说什么。
又过了数日,父亲的公司请了位据说颇有道行的风水先生看地皮。
我那天也不知是吃撑了还是睡醒了闲慌了,吊儿郎当跟去瞻仰大师风采。几辆四圈连一串顶着低垂的阴云在公路上行驶。风水先生坐副驾驶位,一路翻着一本发黄的手抄本,本子上放着很小一指北针,没文化的我,彼时还不知,那东西其实叫罗庚。他问了当地的情况,说了一堆关于飞禽走兽虎穴龙潭之类的颇有内涵的像文言文又像诗句的东西,定好方位之后,估计坐车上也闲的慌,就开始和父亲侃大山。
他们聊着从几年前开始调至震动状态的地球的那点事,然后详细到云南那点事,友邦邻国那点事,再到墨西哥那点事。这显然是两个吃饱喝足忧国忧民的男人。风水先生对美国未来的气候和地理环境表示忧虑,然后他们又开始讨论二零一二世界末日,从玛雅预言侃到周易,最后说到终极,终于无话可说了。
父亲这些年完全染上南边沿海的生意人的迷信习性,话锋一转让那风水先生给我算算命。这至始至终,我都没吱过一声。没给风水先生察言观色的机会。一来是因为我不善言辞,二来是我知道,算命这玩意,说白了就是心理战术,一个套一个套下了给人钻的。但他们这行劝人向善、激人上进顺带糊口,也挺不容易,我总不能不合作砸人饭碗,也就任他胡说八道。
风水先生就讲:“现在只能随便说说,一会儿有时间,坐下来再细算。”说罢他有模有样合计了一番,念叨了几个与我契合的属相,紧接着开口道:“你的喜神五年前来过一次,去年没遇上。通俗而言,你下一次恋爱,是在——二十年后。”
所谓喜神,就是民间传说中掌管嫁娶情爱之事的神仙。这位仙爷大概有多动症,没事喜欢乱跑。而风水阴阳先生对此自有一套说法。所以古代结婚的时候,都得请位先生算算方位朝向。《协纪辨方书》里对此略有记载。又有一说,古时,妓女皆兴拉相好拜喜神,而小倌信奉兔儿神。
我坐后座一听来劲了,盯着他脑袋瓜子,心道一声,卧槽,敢情他这是在给我算姻缘呢。二十年后老衲都四十多岁了。难不成我真要当二十年和尚?我虽然暂时没找个大姑娘谈恋爱的意思,但那是因为男人得先立业。再说,我现在倒霉劲儿还没过去,还未蒙面的媳妇只能暂时寄养在未来的岳母那儿。没想到,他接下来说的更离谱……
“你命定的有缘人,身高不会低于一百八十五。”
我听了之后,虎躯一震,这也能算出?就算是世界名模,这也身高也离谱了。合着我没事,找那么高一姑娘,她再来一十厘米高跟鞋,一到正式场合我就只有蹲墙角跟着黑豹乐队唱《无地自容》。他胡吹还没完……
“你这位有缘人,性格非常强,很有手段,命很硬,”风水先生突然回头一笑,目光炯炯,原来这人还挺年轻的,“…这样的人才能镇得住你。”
我赶紧支头望车窗外,掩饰了不由自主抽搐的嘴角……搞对象还靠镇的,我是黑山老妖还是我对象是钟无艳。
“放心。”风水先生大概以为我缄口不语一脸肃然是在担心。其实机关算尽,终究是人心难测,他哪知道我在拼命吐槽。他一甩大师架子,平易近人回头探身,略促狭地八卦道:“那人长的斯文,而且英俊。”
我琢磨着斯文和英俊两词,这他娘完全是在形容一男的,还是小白脸。霎时我就想起和祁明那点黏糊糊的同性风波,蓦地无名之火涌上心头。我收回视线,按按坐垫,平稳情绪,侧头看看还在领悟天机的父亲,强撑出几分风度:“爸,我还有事,先走了。冯叔,麻烦在前面路口刹一脚。”
“走什么,一起喝了下午茶再走。”父亲毫不留情。到地方直接押我进茶楼,继续这无比扯淡的算命。只见戴着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鸭舌帽的年轻风水先生,仙风道骨坐端正,从灰尘扑扑的包里掏出本子和计算器,左手噼里啪啦按,右手刷刷写。一时间气氛紧绷,还真有点唬人。整整一个钟头,他一句话没说,就捣鼓着我的生辰八字。那专注的表情,似乎不是在算命,而是在证明费马大定理或者哥德巴赫猜想。而父亲像尊煞神抱手坐着,也是一语不发。
我心在曹营身在汉,魂不守舍想着我未竟的网游事业,直到风水先生刷地拍了一叠纸在我面前……
我接过费力辨认,卦象什么看不懂是必然的,然而上面我连汉字也没认出几个眼熟的。这不暗示他是豆瓣冷僻字爱好小组的,而是因为这玩意,我勒个去,就和医生开的方子一样,属于草书中的天书。
年轻的风水先生一拍我的肩,目光迷离,神情疲惫,估计有点肾虚地道:“小伙子,你今年不宜出远门。单独出行也不可以。轻则有血光之灾,重则……”他拽过纸,拿笔画了十个圆圈。告诉我,这是十个大凶兆。我支肘打量着纸上的圆圈,这应该是五对凶兆才对,俗话说的好,祸不单行么。我还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他又在每个胸罩……不,圆圈里划了个问号,表示他对这些凶兆一无所知。
我茫然抬头看看风水先生,再瞅瞅父亲,心里一凉。那高僧说我窝家里躲灾,这风水先生说我不宜出行。这是合伙骗我呢,还是真的有这么巧?无论如何,看来今年自甘肃往西北走完古丝绸之路,顺便围观古楼兰遗址的伪文艺计划是泡汤了。
我正胡思乱想着,又听风水先生侃侃而谈:“你今年有很多计划,但是太笼统。如果不能将目光放于眼下,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有你小子散钱厉害,上辈子是王侯将相,这辈子,该懂得惜福了。”他看了看我的神色,双手交握微微一笑,向后仰进沙发椅里:“你总是不爱说话,但是有诸多想法,很执拗。一生也交不到几个朋友。这点我们很相似。”
我听他越扯越玄乎,听到他说这点相似,也不知是哪点相似。我忍不住嗤一声,怀疑地审视这位风水先生。如果论年龄,他不会比我大多少。但说话老气横秋,令人由衷不痛快。
由于他穿着一身运动装,面前横着一挂着泥的单肩包,头上戴着一顶破鸭舌帽,略低头的时候鼻梁以上就陷入阴影里,也看不出到底长什么样,究竟在搞什么鬼。对鬼神命数我向来抱着且听且过的态度,但这会儿,我已经后悔告诉他我的生辰八字了。
“我先走了。”一种让人眈眈窥探的感觉涌上心头,我再也坐不住,不耐烦站起身。
父亲面无表情看着我,眼里透露出一丝威严:“大师替你算了这么久,一起吃个饭。到时候我送你回去。”他不容置喙的语气似乎夹杂了点忧虑。
“不用,你们慢慢聊。”自从父亲和母亲离婚以后,我就不希望看到他和母亲再有接触。知父莫如子。这个男人的心思,我太明白了。
风水先生笑着伸出手。当着众人,我颇为无奈的抬臂,握了一握。他的掌心阴冷刺骨,我正要放开,不料他不动声色加重力道握紧。我发力一挣,纹丝不动。他沉默片刻,骤然之间,有别于刚才的低沉声音,娓娓道来:“据四柱神煞所呈之相,你命兼数刃,七煞皆旺。刃,一为阳刃。在天为暗紫凶星,专行杀戮,在地为阳刃杀,帝旺之所。克妻克子,六亲不和,朋辈遭殃。然命局复杂,不仅于此。希望你不要过刚而折,而是游刃有余。”
我看着戴鸭舌帽的风水先生,虽说我古文还不错,但他前半段话我愣是没听懂。后面的倒是理解了,感觉他是在咒我。我很是不爽,郑重问:“大师贵姓?”
他笑笑,答非所问:“其实我们真的很相似。比如血光之灾,都在今年。记住,一年之内,尽可能谁也不见。无论是谁。”
语毕,他手上的劲道就卸去了。父亲连忙问他:“那么大师,我儿子这样的命格,做什么行业好?”我离开茶厅时,隐隐听见他答道:“能满足阳刃煞星的职业,比如从军…当兵或者当警察……”
扯了个羁绊蛋的。当兵?当警察?还不如直接把我流放到西伯利亚去伐木。我骂骂咧咧招车打道回府。突然兜里铃声大作。我掏出手机一看,竟然是久未见面的祁明。
“喂,哥们,官司摆平了?”我换上一副柔和戏谑的语调,想了想补充道,“还是钱不够?”
“嘿,没事就不能找你?就那么几个破钱,还真把自己当个三宝殿那。你在家吧。我要见你,半个小时后到。到了聊。”电话里听不出祁明的心情如何。我望着车窗外流逝后退的霓虹灯,不觉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