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战袍》朝云无觅处

5、上官和皇帝（2）

　　皇帝眸色微黯，抬脚走进了房间，自己拉开了密密实实的窗幕，随后返回床边坐下，神色失望之极。
　　“你知道，我不是要你给我下跪，不是要你谢恩……其实你都明白对不对？”
　　皇帝甩掉鞋子，脱下外袍，上床，然后怕冷地拥着被子。
　　“你记得吗？当年，三年前，那时候我刚登基，而边关已经连着几年战火频繁，而且都是我们黎国吃败仗。告诉你吧，那时我每天早晨起来，都要下人摘一朵花，数着花瓣来占卜我会不会是黎国亡国的幼主了。”
　　上官低笑，“微臣那时还以为皇上是……”
　　“只知道风花雪月？呵呵，不过也差不多。你那时……是兵部职方司的员外郎吧？七品的小官，真正人微言轻的微臣。你有满怀的经纶抱负，也有满怀的热血勇气，一心想要上战场杀敌……”
　　上官脸上表情有些硬，似乎是有什么自己掩藏的很好的不能见人的事情忽然被揭了出来，虽然这并不是愉快的回忆，可是上官却异常地表现出不安。
　　“可那时谁会听你的呢？那些饭桶只会一天到晚地在朝堂上做无谓的争论……”皇帝轻笑，“所以后来你就找上了我……”
　　上官攥紧了拳，偏开头不去看皇帝，皇帝却自顾自地说下去：“……自那之后，我自是爱你信你。后来，我终于点你为将。”
　　上官面容纠结，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久，终于发现自己找不出一句话来辩解，居然找不出一句话来辩解。
　　“你不用愧疚啊，其实你也没有对我做什么。只是我，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自己对你的意思领会错了，对吧？其实上官大人，也只是给了我几句若有若无的话和几个‘长兄’一样的拥抱罢了，谁叫我太喜欢自作、多情。”
　　上官的心好像突然被“情”这个字扎了一下，一种细小尖锐的疼痛留在心窝上。上官攥紧了指节，当年的一幕幕好像又在眼前，就连自己当年种种龌龊的投机心理也又窝在心头……幼帝登基无疑是权贵的傀儡，然而无论多么弱小的皇帝，如果可以豁得出去，要让他成为平叛五将军之一还是有可能的……但是皇帝虽小心思却不浅，凡事规行矩步，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和众亲贵的平衡，怎样才能让皇帝为自己搏一把呢？少年人情窦初开，小皇帝只有在那一方面特别清纯……所以自己才会轻易得手。
　　皇帝移开目光，自嘲地笑了笑，“可笑的是……你在折子里的冷我都私心拟作……你在为我考虑，怕我们的事败露了我会失去天子的威严，会被早已不满的权贵揪住不放……每次的大小战事，我都日夜悬心……战事最多的那年，我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上官抿紧了唇，皇帝继续低声呢喃着，“我一直都很怕，怕你失败，拍你失败之后群臣的反弹，更怕再也看不到你。呵呵，你这样听着我说，是不是觉得我比你想像的还要傻？”
　　皇帝又紧了紧被子，“不过这次你一回来……我看到你……就什么都明白了……你想要的、不过是，当年的那个结果罢了……在你心里我们早已两清，你是从没想过……给我一个结果的……”
　　这几句话磕磕绊绊地说到最后，皇帝声音已经有些异样。上官忍不住走近几步，想要坐在床边自贬几句，虽然无济于事也好过站在原地，即使再铁石心肠的人都没法再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了吧…上官在床边坐下，却猛然对上了皇帝的眼，居然是湿漉漉的眼！平素年轻而精明的皇帝，此刻早已哭成了泪人儿，脆弱得不像个帝王。只是由于他方才是安安静静地流泪，自己都没有察觉。
　　上官紧攥的手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不愿意去想的事情忽然一起涌入心中。皇帝，他，是不是常常这样无声地流泪？那年自己走后，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是如何顶住满朝文武、亲贵外戚的压力？是如何顶住的？他，哭过吗……常哭吗……
　　胸口一阵钝痛，上官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好好的，然而内里却感到被砸出一个伤口，伤口上全是自己曾经的龌龊得溃烂的算计……的确，从来没想过要真的给这少年什么。每次想到这件亏心事，自己都会再三地用“于百姓无取、但求天下太平”来减轻自己的罪恶感。
　　然而此时，这没顶的罪恶感突然汹涌而来，其中还掺杂着另一种说不清的疼痛……真的没想到，那少年会情深如许……只是没想到，那少年会情深如许……
　　上官愣愣地摸着心口，脑子里“嗡嗡”地响着，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少年的泪眼，三年前龌龊的算计，莫名的钝痛……上官脑子里乱得一塌糊涂，少年偏就在这时羞羞怯怯地把唇凑过来，上官迷糊中心里突地就跳出一个想法，如果可以，就真的吻住他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