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绕》黎岸

14、14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天长地久？

　　那一年的他站在这里，看着他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神色虔诚而又虚伪。他看

　　着他的眼，他对他说“yesyourhighness”。阿洛伊斯也就信以为真了。

　　一个谎言，翻来覆去说了千遍万遍，就成了誓言。

　　他真的以为他再也不会离开他。

　　那一年的风也是这么大，花却没有现在这般开得灿烂。漫山遍野的红，快要

　　印刻进人的心里。

　　“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克洛德牵着他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阿洛伊

　　斯却转身坐回了车里，再也不去理会他。

　　一个恶魔的永远和一个人类的永远，当真能够一样么。简直是天真到可笑。

　　那一年满是蔷薇的迷宫里，阿洛伊斯才明白，他并不该奢求他的永远。他脸

　　上的笑和嫌恶的表情，他分明都看在眼里。恨不得把那颗喜欢他的心挖出来，

　　自己扔在地上好好地踩上几脚。

　　怎么能够当这一切都不过是场假象。浅野黎生难道是假象？他瞎了的左眼难

　　道也是假象？

　　克洛德看着走进了车里的阿洛伊斯，他并没有丝毫的快乐。可是那一年站在

　　这里的他明明是笑着的。他明明，是应该开心的。

　　回到托兰西的别墅时天已经黑了。

　　阿洛伊斯关紧房间的门，没有开灯，房间里一片漆黑。他闭上眼走到床边，

　　摸索到放在床沿上的刀，受伤只留下了冰冷的触感。

　　要怎么做，才能叫这莫名其妙的世界停止。

　　过去了的事，那便就是过去了。阿洛伊斯没有想过再去追逐什么。却不曾想

　　到过，那个他以为是现在和未来的人，偏偏就这样闭了眼成为了过去。

　　而那个他以为已经是过去了的男人，却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叫他的现在和

　　未来，都生生地毁了。

　　浅野黎生闭了眼躺在樱树的地底下，又怎么能咽下这口气。他明明，最是骄

　　傲和固执。

　　他却毁了他们的天长地久，叫他们一世都再见不得。

　　那些个流年光景，他是否能一辈子谨记着遗忘不了？

　　克洛德站在阿洛伊斯紧闭着的房门外，手上的蜡烛依旧燃烧着，原本漆黑的

　　走廊里因为烛光而明亮起来。

　　为什么你再也不怕黑？

　　为什么你再也不需要我为你点灯？

　　阿洛伊斯知道他站在门外。

　　他用被子捂住自己的眼，即使在这黑暗之中，他本就看不到他的脸。

　　这日子却依旧在过着。时间是永不可能停止的，就像是人心底的痴念，一旦

　　开始了，就至死也停止不了。

　　春天已经快要过去。

　　阿洛伊斯相信那里的樱花已经落了，只可惜他再也不能牵着浅野黎生的手，

　　说“等到花落了，就回英国看看。”

　　他再也看不到浅野黎生笑着的脸。

　　“起风了。”克洛德走到他身边坐下，阿洛伊斯就坐在那一个种满了蔷薇的

　　花园里。

　　这里的一切都和那时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克洛德看着阿洛伊斯仍是没有想走，心里却有些高兴。他原本以为阿洛伊斯

　　厌恶这里到除了房间其他地方都不愿去的地步。

　　今天阿洛伊斯却是自己走出了房间。

　　这是否说明了阿洛伊斯终有一天会愿意记起过去。

　　即使那些旧梦一再斑驳，直到最后面目全非，终究仍是溃烂。

　　“今年的话开得很好吧。”似乎是习惯了阿洛伊斯的沉默，克洛德终是学会

　　一个人对着他笑，一个人对着他说话。

　　克洛德记得那年的阿洛伊斯也是这样。一个人对着他笑，做尽了蠢事想叫他

　　笑。就像那一晚的他，笑得一脸痴狂，把那纸币扔的漫天飞舞。他看着楼下满

　　脸丑态弯腰捡钱的人，笑地疯狂。

　　转过身却只看到自己淡漠的脸。

　　他是想要他开心，才作了这一场闹剧，叫他看尽了那些人的丑态。他以为他

　　会高兴，可是他并没有。

　　那灿烂的笑就那样僵在脸上。

　　他们都活在回忆里。

　　他们都再看不到未来。

　　阿洛伊斯看着眼前瓷白的茶杯，杯底的茶叶碧绿茶水通透。克洛德记得他在

　　日本喝的就是这一种茶，看过了一遍，也就记住了。

　　他并没有离开过英国，离开过他身边。

　　只为了这一杯碧绿的茶水，为了他脸上丝毫的笑，他便去找了以前熟识的恶

　　魔，内容简单到叫对方大吃一惊。克洛德要他做的，就只是叫他买些日本的茶

　　叶回来。

　　他是真的想要他快乐。

　　却不知道阿洛伊斯唯一的幸福，就是让他毁了的。

　　阿洛伊斯低下头喝茶，阳光照在他的金发上，只叫人觉得他同那阳光一样的

　　温暖。

　　茶水碧绿依旧。

　　浅野黎生最喜欢这种茶。

　　所以他也喜欢了。

　　他总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抬起头时发现克洛德又在看他的脸，便转过头不去看他。

　　这里的花也是烂漫到了极致，阿洛伊斯却觉得，无论是那开得漫山遍野的鲜

　　红的野花，还是这花园里各色的玫瑰，都比不上那一树的樱花。

　　他的唇上沾上了茶水。

　　克洛德用手指轻轻地擦掉了它，手指却仍放在阿洛伊斯唇上。

　　阿洛伊斯伸出手推开。

　　他终是厌恶他。

　　克洛德看着他，他满脸的不情愿。他不知道是不是他以前也是这样，阿洛伊斯也

　　曾经是否也像他现在这般的失望。

　　克洛德本就不是多话的人，阿洛伊斯不想说话，他也就不再逼他。

　　低头喝茶。

　　并没有丝毫的感觉可言，比不上那些红茶的味道。本就是因为的价格的不同，

　　味道自然也就比红茶逊色许多，不知道阿洛伊斯为什么喜欢。

　　只是他喜欢，便足够了。

　　他愿意一世都守着他的固执与坚持，只是不知道阿洛伊斯是否依旧能给他这

　　个机会。

　　他会比他更爱他，克洛德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那一日的白天似乎特别漫长，阿洛伊斯捧着依旧凉透了的茶水，也就不再皱

　　着眉头，闭上眼任凭那风吹乱了头发。

　　克洛德坐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他并没有挣扎，才发现原来阿洛伊斯是睡

　　着了。就像那晚一样，可是那晚他挣扎着逃离，他只想同他的浅野黎生在一起。

　　他睡着的样子很是安然，金色的发遮住了左眼，嘴角微微地向上扬起。丝毫

　　没有醒着时那冷漠的样子。克洛德明白，阿洛伊斯并不是冷漠，他只不过是厌

　　恶自己罢了。

　　午后的阳光愈发灿烂。

　　天空亦是澄澈空灵。远处的鸟停在树上，风一吹，树梢晃动，便一齐往天上

　　飞了起来。

　　克洛德像是受了蛊惑一般，又与阿洛伊斯靠近了些。他低下头想吻他的唇，

　　握住他的手的手心里满是汗水。他竟然会像那初识情爱的少年一般的不知所措。

　　紧张到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终是吻上了他的唇。阿洛伊斯没有拒绝，

　　又或者是没有发现。

　　阿洛伊斯的脸就在自己的眼前，他靠在自己的肩上，仍是睡着。克洛德轻吻

　　着，却不敢丝毫的深入。那一日的浅野黎生也是这样吻他，只是那时的他并没

　　有睡着，他是清醒着的。

　　他笑着拥抱他，两个人就这么缠绵地吻着。

　　那时克洛德只觉得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他不想他们在一起，他不想阿洛伊

　　斯满眼只看得到浅野黎生。

　　时间如果逆向行走，那该有多好。

　　如果回到我们最初相遇的时候，那这境况又会不会就此改变？

　　这风依旧暖暖的，吹的旁边的花枝动摇。阿洛伊斯仍是没有醒过来。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一个大风吹过的午后和那一个怀抱着初恋般虔诚的心去

　　轻吻他的男人。

　　克洛德发现从那一天过后阿洛伊斯愿意离开房间走动。

　　这里本就是属于他的。

　　他是阿洛伊斯.托兰西。克洛德的阿洛伊斯.托兰西，而不是浅野黎生的吉姆.麦

　　肯。

　　宁愿遇见一场骗局，叫人瞎了眼也怀疑不得它的真实。

　　浅野黎生便是阿洛伊斯这一生最真实的假象。

　　遇见了却又偏偏失去，失去了却又遗忘不得。他在他的心里生了根，根深蒂

　　固。他早就习惯了他的温暖，突然之间却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能习惯的了。

　　英国的夏天终是来了。

　　阿洛伊斯甚至有些怀疑他根本就没有去过日本。

　　他靠在楼梯的扶手上往下看，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克洛德站在他的身边，

　　阿洛伊斯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裤，他再也没有穿过和服。

　　他到底是男人。

　　那日在花园里他吻了他，他并没有发现。心里却有些落寞。其实克洛德更想

　　要他清醒着，他并不像怀抱着一种侥幸的心理。

　　他想要他对着他说“痛”，只说给他一个人听，只愿意让他一个人听到。

　　他想要他的未来和他的过往都只有他一个人。

　　阿洛伊斯转身时看到克洛德灿金的眼瞳忽然变得血一般鲜红。克洛德低下头

　　遮住自己的眼，他并不是想要把阿洛伊斯怎么样，只是想到了浅野黎生，便不

　　自觉的成了这样。

　　浅野黎生虽然死了，但他和阿洛伊斯之间的种种温存却仍是真的。

　　阿洛伊斯笑了，眼里已经满是当时的张狂。

　　“怎么了？”克洛德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从日本回来的那一天道现在，他半

　　句话都没有对他说过，更不要说是对着他笑。

　　“你刚刚，想杀了我是吧。”

　　原来阿洛伊斯以为他刚才是想要杀了他。克洛德怎么会想要杀了他？

　　“我永远也不会再伤害你。”克洛德对着他说。

　　阿洛伊斯满脸都是笑容，“为什么不杀了我？像对黎生一样，掐死我不就好

　　了么。”

　　原来他还是怨恨他杀了他。

　　克洛德拉住阿洛伊斯的手。

　　阿洛伊斯满脸的笑容顿时化成了厌恶的表情，挣开克洛德紧握着他的手。“不

　　要再说他了，他已经死了。他不能陪着你，只有我才能永远陪着你。”

　　“你以为你的永远，和我的一样吗！”他到了英国那又怎么样，难道这样就

　　回不去了吗！他不过只是，看不得没有了浅野黎生的日本，他不过只是不想他

　　就这么死了，他对着他说过他定会杀了克洛德。

　　他不会叫浅野黎生一个人离开，他们说过会永远在一起。他和他的永远，才

　　算得了永远。

　　一个恶魔永无止境的生命和一个活不过百年的人类，他们之间的的永远怎么

　　可能会是一样的。

　　“我说了永远，就自然会是永远。”克洛德扬眉笑着，不管对方的挣扎，硬

　　是紧紧地拥抱着他。

　　不管是你的永远还是我的永远，都没有关系。

　　因为我会一直陪着你，陪着你走过他无法陪伴你的岁月。即使那时光漫漫，

　　最终连你自己都忘记了自己到底是谁。克洛德抱着他想道。

　　阿洛伊斯挣扎了几次，克洛德仍是不肯松手，也就任凭得他去了。他到底是

　　恶魔。恶魔又怎会敌不过区区一个人类。偌大的房子里，偏偏只静的剩下他们

　　两人的呼吸声。

　　“我陪你回那里看看，好不好？”阿洛伊斯却不回答他，好像克洛德问的根

　　本就不是他。

　　“一起去吧。恩？”

　　阿洛伊斯先前同浅野黎生约定过。等到花谢了，便一同回英国。他们会一起

　　去那里，看那一段早已被时光尘封了的过往。

　　阿洛伊斯从来都没有和克洛德说过要一起去那里。他对自己作为吉姆.麦肯

　　的过往绝口不提。

　　他会陪他做尽所有他曾想要做的事。

　　克洛德松开拥抱着阿洛伊斯的手，伸手去揉他微长的头发。

　　阿洛伊斯推开他往楼下走。

　　克洛德准备好马车等着他。

　　他不能完成的，他不能带给他的，克洛德全部都会完成它。

　　阿洛伊斯闭了眼坐在车里。

　　如果他早些带浅野黎生回了英国，如果他那一天没有遇见克洛德，那是否一

　　切都会不一样。